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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课间 月曙提升t ...

  •   上幼儿园时,幼儿园的老师会说上了小学会更艰难,因为坐在硬板凳上整整四十分钟,上小学,又会有大人说上了初中更难,因为不仅仅只有语文数学,还有其他特别多门课要上,但到了初中,周边的人又会不由自主开始紧张上高中的事,因为高中有人生大考,一考就能定生死。
      卢月曙分明是名高一新生,却被高三带来的阴影喘不过气。一道繁琐的数学题,老师在板书上落下最后一个点,总会不由自主加上一句“这在高考里就是一个最简单的小问”或者说“连高考边都摸不着”,好像这样讲起来,做不出这道题目的同学就离高考的水平还差得很远——可是他们原本也是离得很远的。
      因为翟金的缘故,卢月曙很想学好数学,他不愿意辜负翟老师对他的期待。可事与愿违,他的顺利仅限于某个开端,等到新买的高阶练习册发下来,他有些傻眼。
      一道题写了十五分钟,今天的作业就有两三面,共计二十题,难道他要用晚自习近三分之二的时间来服务这一个科目吗?
      当然不行。所以卢月曙牺牲了他宝贵的午休时间,从精神抖擞的一点写到两点,下午第一节课两点十分准时开始,他看到历史老师的脸时已经托不住脑袋了。
      这位历史老师姓刘,人称汉武帝,长着一张方形脸猴屁股下巴,面上架着一副老式金丝眼镜,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眼。他个子不高,还有些驼背,常常站在讲台上拿起无盖茶壶放嘴边“嘘”一声,响亮地啜一口滚烫冒烟的茶水,戒尺一扬,大吼一句:“上课。“
      活像是古代衙门里的“升堂”,好几次底下的活宝都在小声嘀咕着“威——武——”。
      至于这个外号的来源,一是因着真的与汉武帝同名,二是因为他逆着时代洪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众所周知,清中是一个极其重理轻文的学校,每年高二分班物理方向能有十二个,而历史方向只有两个。
      来到清中的学生之所以没有选择同等级文科较好的三中,就是有着走理科道路的伟大梦想,所以高一的历史课上这群心怀数理化的学生往往是不服管教也不听的,而台上的老师心里亦默认这一点,自己乐得备课省心省力偷工减料,因此不予管教。
      概括起来就四个字,“爱上不上”,反正工资都照领不误。
      可是刘彻是清中历史组里开出的一朵奇葩,他极其厌恶学生在自己的课上开小差,做其他科的作业。一旦叫他抓住不仅作业被撕得粉碎,还要在下次上课时到全班面前念三千字检讨。
      该检讨独树一帜的要求取“八股文”式,开头先承认错误,几句话简要说明不认真上课的原因,然后描述当天刘彻讲述的课堂亮点,这时候才到正文,需要引经据典对仗工整地夸赞历史这个科目一千五百字。
      若是这历史课好听也就罢了,偏刘彻是个年纪大的老头,讲话速度极慢,带着点当地口音,思维又比较发散,常常讲着讲着就回到世界□□势或者是当今年轻人颓废现状。
      对此,被老刘教到的学生无一不是叫苦连天。
      卢月曙对自己疲惫的精神状态深感不妙,他撕开一颗薄荷糖包装,塞进嘴里。
      然而困意就是挣脱不开的沼泽地,越是急切逃离,越会被吞噬,卢月曙感受着口腔内的清凉,眼皮一点一点被无处不在的空气压得沉下去。
      “1号同学,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刘彻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在耳侧,卢月曙条件反射地从座位上蹦起来,却一脸茫然地看着黑板中间的多媒体上面“时代背景”四个红字,哪里有什么问题?
      怜悯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集在这个睡眼惺忪,耳根脖颈瞬间蔓延上惊人红意的一号同学身上。好心的宋元辽试图传纸条,但因为字迹过分潦草,卢月曙什么也看不清。
      “抱歉老师……能不能……能不能重复一下问题?”
      老刘背着手晃悠到讲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干脆利落地判处死立执:“老规矩,三千字。”
      卢月曙彻底清醒了。
      三千字,还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需求,一周三节历史课,下节课就在后天,他一天写一半,还是要花费不少时间。可他中午努力写数学题不就是为了能将晚自习空出更多时间来执行自己的计划然后自我提高吗?
      戒尺在讲台上敲了敲,刘彻捏着半支粉笔在墨绿黑板边上写下今日第三个学号。
      那格子里的“1”,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晚饭期间,卢月曙显得异常沉默,不同于以往想说又不敢说的纠结样,他现在的模样更像个提线木偶,林壑清问一句,他答一句,林壑清不问,他就干脆低着头看地上的碎石子。全然不复这几日好不容易建立的一点生机。
      晚饭仍然是林壑清打的,一碟炒青菜,小半碗拌凉皮。卢月曙闷闷不乐地随便扒拉了两口便跟林壑清告别。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哦。”林壑清没有再问,他只是也站起来端起自己还没吃过一半的凉面打算和卢月曙一起走。
      “你……你不是说很饿?”卢月曙站定了,在他的印象里,林壑清是个吃比天大的人。
      “是啊。”
      “你不舒服?”
      林壑清答非所问道:“你确定没事?”
      卢月曙感到羞愧,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情绪很容易波动,又很容易表露在面上的人。而情绪会传染,这种负面的东西尤甚,他以为自己做到少说话少动作多回避,一切就能被掩藏的很好——其实他自己也知道那不过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是他忍不住为自己的失误感到痛苦,为自己的计划被打乱而沮丧。
      他坐回位置,将下午的事情如实交代了,这过程中他悄悄观察着林壑清的表情,对方不甚在意,从他坐下来之后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了几根青菜,偶尔还会按下“暂停”键问几句细节,讲着讲着,卢月曙心里那团棉花松了,像被充进了柔软的被褥,他说完只觉得口干舌燥,林壑清适时递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水。
      “抱歉,我确实不该为这么点小事影响到你。”卢月曙忐忑不安地总结道。
      “不是什么大事,但也算不上小事。”林壑清摇摇头,“你影响不到我,我刚刚只是诈你一下,如果你不说,我还是会坐回来把饭吃完。”
      就林壑清刚刚那副慷慨赴死的模样,说他准备绝食自己都会信。卢月曙无奈想道。
      “你比较担心的是写检讨,还是在全班面前朗读?”
      这是一个卢月曙没有想到的问题。他犹豫片刻,还是说:“写检讨。我没经验。”
      “哦。那我帮你写就好了。”林壑清指了指卢月曙盘里的凉皮,“快吃,我精心挑选的。”
      卢月曙微微嘴巴张开:“你说什么?”
      林壑清见他那副呆样,忍不住笑道:“你知不知道现在AI很好用?你要是觉得我字丑,我打印好你抄就行。”
      怪不得班里另外两个被罚的同学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现在才想起来,他们两个都是走读生。
      “那……那麻烦你了。”漫过头顶的水被开了闸,卢月曙一下子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吃了半盘,他忍不住问:“那我刚刚要是说在全班面前念比较苦恼呢?”
      林壑清会有什么样的解决办法?
      “那更简单了,教你优秀传统阿Q精神胜利法。”
      卢月曙差点没被呛死,自欺欺人也算是办法吗?
      林壑清顿了顿:“你不要看不起阿Q,阿Q比我们这群人强多了。”
      不管怎样,林壑清解决了他的一大苦恼,他还是发自内心的和他道了谢。
      “我们是朋友,不用这么客套。”林壑清将盘子丢到白色大盆里。
      朋友?已经算是朋友了吗?卢月曙太久没有交过朋友,他已经忘记要怎么样才能算朋友。
      初中的他每天除了上课,还要做家务,接妹妹放学,剩下的时间都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不停的念书,邱庄妍的话像一把刺刀抵在他后腰,每时每刻强迫着他往前走,一直走,最后走上一条没有任何人的路,因为这样就意味着他成为了所谓不可超越的第一名。
      怎样是朋友?卢月曙会借人笔记,会借人作业,会一声不吭帮同组同学做值日,会小声婉拒别人的示好,但他不知道怎样才算朋友。
      “为什么是朋友?”他轻声问。
      “那不然是恋人吗?”林壑清本来是打算开玩笑的,但是抬起眼,面前的人光速变成被扔到滚水里的虾。
      长而柔软的黑发,若隐若现蹙起的眉头,带着点湿意的下垂眼,泛红的耳廓,还有抿得死死的嘴唇。
      卢月曙看起来下一秒要自燃。
      忘记了,不能和这个心思单纯的人胡说八道。
      林壑清亡羊补牢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互帮互助,不就是朋友应该做的事情吗?”
      面前的人低下头,默默思索了一路,也没想起来自己帮了林壑清什么。
      于是他难得地主动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林壑清回答道:“很多啊,其实我也不记得自己都帮过你什么。”
      那林壑清大概是大脑脑干缺失,或者患有老年痴呆吧。
      卢月曙坐在班级的最后一排,打开了中午没写完的练习册。

      解决了心头大患,卢月曙全神贯注地对付起自己的天敌。第二节晚自习,他被传说中的英语老大焦老师叫去了教室外的小桌板。
      “我前两天去培训,翟老师就马不停蹄给我发了你的成绩单还有卷子。”焦老师倚靠在墙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搭着桌板,发出“咚”“咚”的声音,她气质很柔和,一身波西米亚裙子让人瞧不出来年龄,长长的法式卷发用一条米色丝带扎起,周身散发着浅浅的柑橘香,有一种邻家姐姐的亲切感,但说话的口气总是不容置疑。她和翟金,某种程度上很像。
      “你把这句话念一遍我听听。”
      “I'm addicted to the Internet.”
      焦老师的手指在“the”上点两下:“这个,再念一遍。”
      “the—”卢月曙想起什么,又改口到“the”。
      焦老师将试卷翻了面,又指着另一个句叫他念:“I’m afraid of coming here.”
      卢月曙念完后,焦老师说:“你学习英语一定是很认真的,但你开口练习的时间太少了,一些基本的发音不大熟悉,连读也基本没有,这次的英语听力很地道,语速也很快,你的大脑还在辨别词汇的时候就已经到下一题了,根本没时间去判断。……另外,这道完形填空,里面很多都可以靠语感出来答案,但你错的非常多。”
      脑海里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自己那个狭小的房间,卢月曙的童年在那里无声无息地度过。
      房子很破,隔音不好,每天起得很早很早的父母与他的作息截然相反,有时候他早起一点想要读几个单词,神经衰弱的妹妹也会揉着眼睛来敲他的门:“哥哥,我还想睡觉。”
      卢月曙就试着去学校读,但是第一天,一个早来的学生默默堵了他的路,光明正大要走了他口袋里仅剩的五十块钱。
      第二天,他再去,早读时突然有一群人大肆模仿起他的语音语调,惟妙惟肖:“学霸不愧是学霸呀!来得比所有人都早呢!”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去了。
      焦老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太担心,从明天早读开始,我会定时在班级里播放英语录音带,不要害怕张开嘴,要大声地朗读出来。另外,每周三晚上自习前的英语听力练习会播放两遍,我希望你能在播放第二遍的时候,跟着原文一起读。”
      卢月曙点了点头,焦老师又说道:“你快速朗读一遍这篇短文。”
      照做,焦老师还是不满意:“再读快一些 。”
      最快的一遍,卢月曙磕磕绊绊了好几次,焦老师说:“记住,眼睛看得要比嘴念得快。”
      卢月曙被放回了班级,麻烦解决一身轻,他渐渐开始体会到来清中的快乐——至少在这里,努力不会被嘲笑,他拥有足够的空间去生长,去壮大,去碰触到能看得见自己的朋友,去够那片更为广阔的天空。
      他每天要担心的,居然只是如何成为更好的卢月曙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课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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