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考公 ...
-
深渊王座大厅里的光线比平时更加昏暗。不是魔法效果，而是因为负责照明的萤石矿脉这个月配额又削减了百分之三十。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大厅尽头那个高大王座的轮廓，以及坐在上面的身影。
路西恩·骸骨，第七代魔王，用一根苍白的手指缓慢地敲击着王座扶手。哒、哒、哒。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厅里回荡，每一声都敲在下首站着的那几位魔族重臣心尖上。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体面但长袍边缘已经磨损的骷髅。他眼眶里的灵魂之火紧张地跳动着，手里抱着一大摞比他骨头架子还高的黏土板。他是财政大臣，也是目前整个深渊魔族里对“数字”最敏感的巫妖。
“陛下，”骷髅的声音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上季度的赋税……收不上来。岩浆河沿岸的五个冶炼村，因为硫磺灰烬污染过度，魔工咳喘病爆发，劳动力减少了四成。产出的黯铁只有预期的一半，而且品质……不太行。”
路西恩没说话，只是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骷髅赶紧翻到下一块黏土板：“另外，东边幽暗森林的影菇产量又跌了。负责养护的暗精灵部族说，森林地脉的魔力正在枯竭，他们试了所有传承的催化咒语，都没用。没有影菇，很多低级魔族的营养剂就没法制作，尤其是幼崽的……”
“直接说结果。”王座上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慵懒，但像冰冷的金属片刮过骨头，让财政大臣的灵魂之火猛地一缩。
骷髅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气，快速说道：“结果就是，国库目前能调动的资源，只够维持最基本的社会运转三个月。医疗储备只能应对日常疾病，一旦有中等规模的瘟疫……养老窟那边已经连续两个月削减了魂晶补给，几个年迈的炎魔长老魔力开始不稳。还有，教育魔塔申请的新版灵魂契约墨水，因为缺一种人界才有的稳定剂，一直批不下来，小恶魔们的契约学课程已经停了六周了。”
他顿了顿，灵魂之火黯淡了些：“陛下，子民们……私下有些议论。不是说您不好，只是大家……看不到希望。很多年轻魔族问我，是不是生为魔族，就注定只能在这越来越暗、越来越挤的深渊里，挣扎到死？”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熔岩河流淌的沉闷呜咽隐隐传来。
路西恩终于动了动。他从王座上微微直起身，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那双赤红色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像是两点冰冷的余烬。他扫过下面噤若寒蝉的臣子：除了愁苦的财政骷髅，还有一脸暴躁强忍着怒火的炎魔将军，几个忧心忡忡的部族代表。
“所以，”路西恩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解决方案呢？你们吵了几天，拿出方案了吗？”
炎魔将军上前一步，他周身的热浪让空气都微微扭曲：“陛下！方案很简单！人界！百年前我们能打过去，现在也能！他们的土地肥沃，阳光充足，魔法元素虽然稀薄但稳定！只要撕开界壁，抢下一块地盘，所有问题都解决了！我的战士们早就憋坏了！”
“然后呢？”路西恩问。
“然后？”炎魔将军一愣，“然后我们就有了新地盘，资源，阳光啊！”
“再然后呢？”路西恩的声音依旧平稳，“人界反击怎么办？像百年前那样，圣光教会带着联军，再把我们打回来？这次他们可能会选择彻底封印界壁，或者更糟，反向侵蚀进来。我们还能承受一场百年战争吗？将军，看看你的身后，我们还有多少完整的家庭能承受再失去一个父亲、儿子？”
炎魔将军张了张嘴，身上翻腾的火焰都低伏了一些，最终憋出一句：“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不是等死。”路西恩重新靠回王座，但目光锐利起来，“是在找死和找活路之间，选一条没那么蠢的。”
他看向财政大臣：“你上次提到，你在监视人界魔法波动时，截获到一些他们的……‘公共信息’？”
骷髅连忙点头，从黏土板最底下抽出一块闪着微光的记忆水晶：“是的陛下，这是从他们一个叫‘市政服务信息网’的公共魔法频段截留的，已经做了无害化处理和翻译。”他激活水晶，一片光幕展开。
光幕上显示的并非战斗画面或奢华景象，而是一些规整的表格和文字公告。
“看这个，”路西恩用手指虚点，光幕内容随之滚动，“‘深渊市本级公务员公开招聘公告’。招聘岗位……社会保障管理、公共资源调配、跨域事务协调……要求：熟悉法律法规，具备组织协调能力，通过统一笔试面试……待遇：纳入统一薪酬及福利保障体系，享受医疗、养老、住房补贴及子女教育支持……”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词都像是仔细咀嚼过。
下面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不明白魔王陛下怎么突然对人界的“公务员招聘”感兴趣了。只有财政大臣的灵魂之火猛地跳动了一下，似乎抓住了点什么。
“还有这个，”路西恩又调出另一份信息，“‘深渊市居民基本医疗保险实施办法’，‘城乡居民养老金统筹发放通知’，‘关于推进义务教育均衡发展的意见’……”
他关掉了光幕，目光扫过众人。
“他们管这个叫‘制度’。”路西恩说，手指无意识地又在扶手上敲了一下，“用一套写在纸上的规则，把资源分配、生老病死、教育成长……都管起来。不是靠抢，不是靠某个强者的心情，而是靠……嗯，他们叫‘流程’和‘规定’。”
炎魔将军忍不住了：“陛下！这有什么用？那是软弱人类的把戏！我们魔族强者为尊，需要这些啰嗦玩意儿？”
“需要。”路西恩回答得干脆利落，“因为我们的‘强者’，包括我，没能让子民不生病，没能让老人安稳消散，没能让孩子都有学上。而他们这套‘软弱的把戏’，好像能做到。”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大厅中投下更深的阴影。
“打仗，抢一波，听起来痛快。”路西恩走下王座台阶，靴子敲击黑曜石地面，发出清晰的回响，“但打下来的土地，守不住就是白费力气。杀掉的敌人，会变成更深的仇恨。而我们真正缺的，不是一时爆发的资源，是一个能让魔族长久、稳定、不用每天担心明天会不会饿死病死的……办法。”
他停在那份“公务员招聘公告”的光影残留前。
“他们这个‘公务员’体系，很有意思。它不问你出身（当然，他们不知道我是魔王），只考你能力。它提供一套完整的保障，让你安心工作。最重要的是——”路西恩转过身，赤瞳看着他的臣子们，“它赋予你‘合法身份’。在这个身份下，你工作，纳税，就能享受那些医疗、养老、教育的权利。是权利，不是施舍，也不是掠夺来的战利品。”
财政大臣的灵魂之火开始剧烈跳动：“陛、陛下……您是想……”
“我想给我的子民弄到这个‘合法身份’。”路西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偷偷摸摸溜过去几个，不是当见不得光的黑户。是光明正大，用人界的规则，拿到他们制度下的身份和权利。然后，用这个身份，合法地获取资源，学习他们的技术和管理方法，反过来改善我们自己的世界。”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飘落的声音。这个想法太疯狂，太离奇，以至于连最暴躁的炎魔将军都一时失语。
“可是陛下，”一个暗精灵部族代表小心翼翼地问，“您……您怎么拿到这个身份呢？他们不会让一个魔族，尤其是……您，去当他们的‘公务员’吧？”
路西恩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但那弧度冷冰冰的，毫无笑意。
“所以，‘路西恩·骸骨’不行。”他说，“但‘陆希’可以。”
他抬起手，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魔力涟漪。银白的长发从发根开始迅速染上墨黑，赤红的竖瞳收缩变幻，最终变成东方人族常见的深褐色。他周身那无形却令人窒息的威严魔压，如同潮水般褪去，收敛到极致。身高似乎也微微调整，显得没那么突兀。转眼间，王座上那个令人畏惧的魔王消失了，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苍白、略显冷淡但五官端正的黑发黑眼年轻人。
“这是我用三个月时间调整好的‘人间态’。”‘陆希’开口，声音也变成了清冷的男中音，没了那种金属质的压迫感，“魔力波动压制到近乎于无，体温恒定在十五度左右，稍微注意点就不会穿帮。身份背景也安排好了，一个从偏远魔法学院毕业，想来大城市找工作的普通青年。档案干净，经历简单。”
财政大臣捧着黏土板，骨头下巴差点掉下来：“您……您已经准备了三个月？”
“不然呢？”‘陆希’瞥他一眼，“像将军那样，一拍脑袋就喊着要打仗？”
炎魔将军脸色涨红（火焰更旺了），但憋着没吭声。
“笔试，我已经报名了，用的就是‘陆希’的资料。考试时间在下个月。”路西恩，或者说陆希，继续说道，“考试内容我研究过，行政能力测试，申论。我们的千年治理经验，换个说法，就是最好的行政管理案例。申论题目无非是社会问题分析解决，魔族现在面临的就是最典型的社会治理难题。我有信心通过。”
他重新走回王座，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臣民。
“我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魔王去考人类的公务员。”他顿了顿，“但这是目前我能看到的，代价最小、潜在收益最大的一条路。不用流血，不用结下更深仇恨。如果我们成功了，我们获得的不是一块很快会被夺走或榨干的土地，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人界那套成熟制度大门的钥匙，一把能让我们学习如何真正‘治理’而不是‘统治’的钥匙，一把能给所有魔族子民换来‘阳光下合法身份’的钥匙。”
财政大臣眼眶里的灵魂之火，第一次燃起了不是出于焦虑，而是某种微弱希望的光芒。
“那……陛下，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第一，”路西恩恢复魔王的语气，尽管外表还是陆希，“我离开期间，深渊□□。将军，管好你的手下，任何擅自冲击界壁的行为，以叛族论处。第二，财政大臣，继续紧密监控人界相关信息和舆论，尤其是关于跨种族、异界事务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通过秘密渠道立刻告知我。第三，各部族，安抚好子民，医疗、养老窟的供应，从我私库先拨付，务必维持住基本底线。”
他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即使顶着黑发褐眼的外表，那眼神也让人不敢直视。
“这件事，绝密。除了在场各位，我不希望有任何多余的人知道。我不是去玩的，也不是去投降的。我是去‘应聘’的，为我们整个魔族，谋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他挥了挥手：“都下去吧。做好自己的事。”
大臣们躬身，怀揣着震惊、疑虑和一丝渺茫的希望，缓缓退出王座大厅。
空旷的大厅里，又只剩下路西恩一人。他褪去“陆希”的伪装，恢复银发赤瞳的本相，独自站在昏暗之中。
他走到大厅边缘一处瞭望台，俯瞰下方。深渊层层叠叠的魔域城市映入眼帘，灯火稀疏，许多地方笼罩在能量不足的晦暗里。远处，隐约能听到魔族幼崽的哭闹，和年老魔族压抑的咳嗽。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用剑抢来的，终会被剑夺走。但用他们的规则，堂堂正正挣来的……也许能留下来。”
他转身，走向王座后方隐秘的传送阵。阵法的光芒亮起，勾勒出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
“不就是考试么。千军万马都见过，还怕几张试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考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