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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冲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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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清晨七点，天刚蒙蒙亮，社区中心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陆希比预定时间提前一小时到达。他没穿正装，套了件厚实的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两个大保温壶——壶里是滚烫的姜茶，他自掏腰包买的。
陈小雨打着哈欠从公交车上下来，看见陆希已经在了，小跑过来：“陆希你这么早！咦，这什么？”
“姜茶。”陆希把其中一个保温壶递给她，“天冷，给排队的人暖暖身子。倒的时候小心烫。”
陈小雨愣了一下，接过沉甸甸的壶，看着陆希转身去和社区工作人员确认物资清单的背影。这个平时在办公室话不多、做事一板一眼的同事，没想到心思这么细。
八点，教会志愿者和市政厅协调人员全部到齐。陆希召集所有人开了个五分钟的短会。
“今天预计会来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个家庭。”他声音不高，但清晰，“我们人手有限，所以几点：第一，引导要清晰，避免门口拥堵。第二，医疗筛查区需要安静，提醒家属保持秩序。第三，遇到突发情况，比如有人不舒服或者情绪激动，不要自己硬扛，立刻叫我或者陈小雨。”
他目光扫过众人：“今天是第一天，肯定会有问题。发现问题不怕，记下来，晚上我们一起复盘改进。目标是让每个来的人都能得到实际帮助，并且感觉被尊重。都明白吗？”
“明白！”志愿者们应道。
八点半，大门准时打开。队伍开始缓慢移动。陆希没有固定在某个位置，而是在大厅里不停走动观察。他看到负责登记的志愿者写字太慢，队伍开始变长，便走过去低声说了两句，又搬了把椅子加开一个临时登记点。他看到医疗筛查区的隔断帘子拉得不够严实，亲自上前调整好。
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母亲在筛查区外焦急张望，大点的孩子正在哭闹。陆希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蹲下身递给孩子：“检查不疼的，就是量量身高，听听心跳。你帮妈妈照顾好妹妹，好不好？”
孩子接过糖，抽噎着点头。母亲感激地看了陆希一眼。
上午十点多，埃尔维斯来了。他没惊动任何人，站在大厅入口的阴影处看了一会儿。他看到陆希正半蹲在一个坐轮椅的老人面前，仔细解释着养老金补充登记表的填写方法，语气平稳耐心。老人耳朵有点背，陆希就把话放慢，重复，直到老人点头表示明白。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恰好有一束落在陆希侧脸上。埃尔维斯注意到，陆希说话时，身体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转，让那束光移开了自己的脸，却始终保持着和老人平视的角度。
“秘书长？”陈小雨发现了他。
埃尔维斯示意她小声：“进展怎么样？”
“比预想的顺利！”陈小雨语气里带着佩服，“陆希安排得特别周到，连厕所厕纸快用完了都提前让人补了。刚才还有个老奶奶低血糖，还好陆希准备了糖。”
埃尔维斯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大厅中央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临近中午，出了点状况。
一个中年男人在领取生活物资时，因为证件不全被志愿者拦下，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凭什么不给我？！我跑了这么远！你们就是欺负我们穷人！”男人声音很大，引来周围人张望。
负责发放物资的年轻志愿者是个教会的小姑娘，显然没经历过这场面，脸都白了，只会重复说“这是规定”。
陆希快步走过去，挡在了志愿者和男人之间。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男人被他看得气势一滞，但还是嚷嚷：“看什么看！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懂我们日子多难吗？！”
“我不懂。”陆希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安静下来，“我没过过你的日子，所以我不会说你‘应该’怎么样。”
男人愣住了。
“但我知道，规定在这里，是为了让后面排队的人也能领到东西。”陆希继续道，语气里没有指责，也没有讨好，“你证件不全，今天这份物资我不能破例给你。但我可以给你写个条子，你补好证件，下周随便哪天过来，我亲自拿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和笔，快速写着：“你叫什么名字？住哪个区？”
男人下意识回答了。陆希写完，撕下纸条递过去：“收好。下周过来，直接找我。”
男人捏着纸条，看了看上面工整的字迹和落款“陆希”，又看了看陆希平静的脸，满腔的火气突然泄了。他嘟囔了一句“谢谢”，转身走了。
周围恢复正常。陆希这才转向那个还在发抖的志愿者：“吓到了？”
小姑娘点头，眼睛有点红。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要硬拦，也不要答应你权限之外的事。”陆希说，“直接叫我。你的安全比规定重要。”
他声音很平，但这句话让小姑娘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力点头。
这一切，埃尔维斯都看在眼里。
午餐时间，陆希终于有空喘口气。他走到休息区，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大半。陈小雨给他端了份盒饭过来：“快吃吧，一上午都没见你停下。”
“谢谢。”陆希接过，却没立刻吃，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在排队的人。
“累吗？”埃尔维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希没回头：“还好。”
埃尔维斯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上午处理得不错。”他说，“尤其是最后那个，既守住了规定，又给了对方台阶。”
“解决问题而已。”陆希终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死守规定会把事情搞砸，那就想办法在规定的框架里把路走活。”
“这是你在魔族……在你以前生活的地方学到的？”埃尔维斯问得很自然。
陆希看了他一眼：“算是吧。当……当头儿的，不就是要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么。”
埃尔维斯没追问，只是说：“下午我在这儿，你去吃点东西，休息半小时。”
“不用，我能……”
“这是建议，也是工作安排。”埃尔维斯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你状态好，才能确保下午不出错。去。”
陆希沉默了两秒，终于点头：“好。”
他走到角落的椅子坐下，打开饭盒。饭菜已经有点凉了，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把整盒都吃完。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大厅里的嘈杂声似乎离他远了点。
他确实累了。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一直高度紧绷。他能处理所有问题，但那种“不能出错”的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迷糊中，他感觉有人走近，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陆希没睁眼，但他知道是谁。
外套很暖，还有一股很淡的、干净的皂角味，和他平时在埃尔维斯身上闻到的一样。
下午的开放日平稳度过。四点半，最后一批家庭离开，志愿者们开始打扫。
陆希把埃尔维斯的外套叠好，走过去还给他。“谢谢。”
“放着吧，晚上凉。”埃尔维斯没接，“回家路上可以穿。”
陆希想了想，没再推辞。
总结会上，陆希让每个人都说一个问题和一个建议。大家刚开始有些拘谨，看陆希听得认真，还拿本子记，便渐渐放开说了起来。桌椅摆放不合理，指引标识不够大，有个孩子对听诊器恐惧需要安抚技巧……陆希都一一记下。
“今天整体顺利，是因为各位的付出。”会议最后，陆希说，“暴露的问题不是坏事，是我们下次能做得更好的机会。感谢大家。”
志愿者们鼓掌散去时，脸上都带着笑。
等所有人都走了，大厅里只剩下陆希、陈小雨和埃尔维斯。陆希关掉最后一排灯，检查了门窗。
“我送你回去。”埃尔维斯说。
这次陆希没拒绝。他确实累了。
车上很安静。开到一半，埃尔维斯忽然说：“你以前带过很多人吧？”
陆希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看你协调、安抚、分配任务，很熟练。”埃尔维斯说，“不像个刚工作几个月的新人。”
陆希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我学得快。”
“不止是快。”埃尔维斯打了转向灯，“是一种……习惯。习惯负责，习惯照顾别人，习惯把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车厢里只有引擎低微的声响。
“这样不累吗？”埃尔维斯问，声音很轻。
陆希过了很久才回答：“累。但总得有人做。”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开到公寓楼下，陆希解开安全带。“今天谢谢您来。”
“应该的。”埃尔维斯说，“你做得很好。早点休息。”
陆希下车，看着车子驶离，才转身上楼。
他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
今天，有一百多个家庭得到了帮助。有孩子做了体检，有老人领到了过冬物资，有母亲拿到了育儿指导手册。
很小的事，但实实在在。
他想起下午盖在身上的那件外套的温度。
不烫，就是刚好驱散疲惫的那种暖。
魔核没有痛。一点都没有。
他脱了外套——埃尔维斯那件——仔细挂好。然后他走到桌边，打开台灯，拿出本子，开始记录今天发现的问题和想到的改进方案。
夜很深了，他桌上的灯还亮着。
楼下，埃尔维斯并没有立刻离开。他把车停在街角，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陆希窗户透出的那一点光亮。
他想起今天陆希蹲在孩子面前的样子，想起他挡在志愿者前面的样子，想起他累极了靠在墙上、却在自己盖衣服时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矛盾到极致的气质：强大到能轻易掌控全场，却又在某些瞬间流露出一种深藏的、近乎脆弱的孤独。
“路西恩……”埃尔维斯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方向盘。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不是突然的，而是在这一个个共同处理问题、共同面对人群的日子里，一点点累积起来的。
就像今天那一百多个家庭，他们或许不知道，这个平静高效的“陆希主任”，是一个曾经能令天地变色的魔王。
而魔王也不知道，那个总是严谨守序的“埃尔维斯秘书长”，正在为他一次次打破自己信奉了半生的原则。
窗内的光，窗外的车，都隐没在深秋的夜色里。
但有些变化，已经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