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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记的第1页 ...

  •   2003年的夏末,蝉鸣还黏在老城区的梧桐树上,聒噪得像是要把空气揉碎。
      温葵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小院门口,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路面的裂缝,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轮轴上的锈迹蹭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她抬头望了眼斑驳的墙皮,墙面上还留着小时候用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高的标注着“江守”,一个矮的写着“葵葵”,小人旁边还有几颗画得圆滚滚的太阳,颜色早就被风吹得褪成了淡粉色。
      指尖攥着的大学毕业证被掌心的汗浸得发皱,边缘卷了起来,像她此刻拧成一团的心,毕业证上的照片里,她笑得一脸青涩,眼底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
      她刚从南方的大学毕业,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回到这座北方小城。
      火车进站时,天刚蒙蒙亮,站台的水泥地泛着潮湿的凉意,飘着煤烟和街边早点铺的油条香,还有豆腐脑盛在粗瓷碗里的热气,氤氲着飘到鼻尖,熟悉的味道钻进口鼻,让她鼻尖猛地一酸。
      四年了,她离开这里去上大学,以为走得越远,就能把那些藏在心底的心事也一并带走,可到头来,还是被这股烟火气勾回了原地。
      南方的梧桐和北方的不一样,南方的叶子更阔,落得也晚,可她总觉得,不如老城区这棵歪脖子梧桐来得亲切,就像南方的糖水再甜,也抵不过江守当年塞给她的那颗橘子味硬糖。
      八岁那年,妈妈温婉领回江守的画面,还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那天是周六,温婉特意给温葵扎了羊角辫,用的是粉色的塑料发圈,还穿了条洗得发白的粉色小裙子——那是温葵过生日时外婆送的,裙摆上绣着的小花已经磨掉了线。
      温婉牵着她的手,走在城郊的土路上,路面坑坑洼洼,温葵的小皮鞋踩在石子上,硌得脚底板生疼,可她没敢说,只是攥着妈妈的手,好奇地往孤儿院的方向望。孤儿院的院墙是红砖砌的,墙头上长着几株狗尾巴草,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铺了一层雪。温葵蹲在秋千旁,手指抠着秋千的铁链,铁链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锈铁,抠下来的漆皮落在掌心,凉丝丝的。
      她看着不远处院长身边站着的男孩,他比温葵高半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肘处还打了个补丁,是用同色系的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他的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光洁的额头,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小时候摔的,眼神却沉得像古井,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温婉牵着温葵的手走过去,脸上带着温葵从没见过的温柔笑意,那笑意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葵葵,以后这就是你哥哥了。”
      江守那时十二岁,抿着唇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温葵手里快要掉在地上的布娃娃上——那是温葵过生日时爸爸送的,娃娃的裙子已经磨破了边,头发也掉了一撮,露出里面的棉花。
      他沉默地伸出手,接过那个布娃娃,指尖碰到温葵的手,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却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温葵抬头看他,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应该是在孤儿院干活时弄的。
      他把布娃娃抱在怀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站在了温婉身边,像一棵突然扎根的小树苗,沉默地撑起了一点遮挡。
      然而这一切的开始源于温葵四岁那年,妈妈带她去巷口的算命先生那里算命。那老先生坐在一张掉了漆的藤椅上,戴着磨花了镜片的老花镜,捏着稀稀拉拉的山羊胡,眯着眼睛看了温葵的生辰八字半天,手指在泛黄的纸上画着看不懂的符号,嘴里还念念有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丫头命里带劫,小脑上藏着病根,是家族里带的,躲不过去。得有个哥哥守着,护着,照顾着她,未来才有生机啊。”
      温婉当时只当是江湖闲话,笑着塞了十块钱就拉着温葵走了,十块钱在当时不算少,够买两斤猪肉。她回头看了眼那算命先生的招牌,木牌上写着“半仙堂”,风吹得布幌晃悠,布幌上的字迹都模糊了,心里却莫名咯噔了一下。
      因为那时,温葵的父亲还好好的,在工厂里当技术员,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回家会给温葵带水果糖,是荔枝味的,还会把她举过头顶骑大马,温葵的小手揪着他的头发,笑得咯咯响。
      看着其乐融融的家庭,温婉便把那点不安压在了心底,觉得不过是骗人的鬼话,世上哪有什么劫数,不过是老先生想骗点钱罢了。
      直到温葵七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那天温葵放学回家,背上的书包还没放下,刚推开家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哐当”一声响,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接着是妈妈的尖叫,尖锐得像被针扎了一样。
      她跑进去,看见父亲倒在地上,手脚不受控制地抽搐,手指蜷成一团,像鸡爪一样,嘴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沾湿了胸前的衣服。茶几上的茶杯摔得粉碎,热水溅了一地,还冒着热气,烫得地板都像是在冒烟。
      温葵吓得呆住了,手里的书包“啪”地掉在地上,铅笔盒里的铅笔滚了出来,滚到父亲的手边。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快刺破了老城区的宁静,红蓝相间的灯光在楼道里晃来晃去,温葵站在楼道里,攥着门框,门框上的油漆掉了,木刺扎进了手心,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看着医护人员把父亲抬上担架,白床单盖着他的脸,只露出一只垂着的手,那只手曾经牵过她,给她剥过橘子,现在却僵硬地垂着,像一截枯木。
      后来,父亲被确诊为小脑瘫痪。那天夜里,温葵躲在卧室门后,门留了一条缝,能看见客厅里的光影晃动,台灯的光把妈妈和爸爸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可怕。妈妈和爸爸的争吵声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一声比一声狠。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爸就是这么没的,你瞒着我就算了,还要把这病传给女儿,你怎么忍心?”温婉的声音带着哭腔,又狠又绝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父亲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要扯破喉咙:“我哪知道这病会遗传?医生说概率低,我以为我能撑到她长大……我以为我能护着她一辈子……”
      “护?你连自己都护不住!”温婉的哭声混着摔东西的脆响,是玻璃杯砸在地上的声音,“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你!我以为找个老实人能过一辈子,结果你连这种事都瞒着我!”
      温葵缩在门后,捂着嘴不敢哭出声,眼泪却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懂什么是小脑瘫痪,只知道爸爸再也不能抱她了,再也不能给她带水果糖了,再也不能把她举过头顶骑大马了。
      那一夜,老城区的蝉鸣好像都停了,只有客厅里的争吵和哭声,在黑暗里盘旋,像一群聒噪的蚊子,绕着她的耳朵飞。
      后半夜,温葵开始没有预兆地发烧,体温烧得滚烫,小脸通红,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爸爸”。
      温婉发现时,她浑身烫得像个小火炉,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背着她往社区医院跑。老城区的夜路坑坑洼洼,温婉的脚步踉跄,汗水浸湿了后背,嘴里却不停念叨着:“葵葵别怕,妈妈在”。
      退烧药灌下去,又敷了一夜的冰毛巾,第二天中午,温葵的烧才慢慢退了。
      她睁开眼时,看见温婉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正担忧地看着她。“妈妈。”温葵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眼神茫然地扫过房间,“爸爸呢?”
      温婉的心猛地一颤,看着女儿清澈却带着困惑的眼睛,一个念头突然疯狂地涌上心头。
      她伸手摸了摸温葵的额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爸爸妈妈吵架了,吵得很凶,我们要离婚了。”
      温葵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可脑海里一片空白,昨晚那些刺耳的争吵、爸爸倒地的画面,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混乱。“离婚是什么意思?”她小声问。
      “就是爸爸妈妈不能再一起生活了。”温婉的声音哽咽了,却还是硬着心肠继续说,“你想跟着谁?”
      温葵看着妈妈憔悴的脸,看着她眼角的泪痕,毫不犹豫地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了温婉的衣角:“我要跟着妈妈。”
      温婉看着女儿依赖的眼神,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一把抱住温葵,将脸埋在女儿的发顶,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知道,她想让女儿忘记那个可怕的夜晚,忘记那道悬在头顶的阴影,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好。
      没过多久,爸妈如愿以偿就离了婚。离婚证是温婉去领的,那天她回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却还是给温葵做了一碗鸡蛋羹,温葵看着碗里的鸡蛋羹,却一口也吃不下。
      温婉带着温葵搬去了老城区的筒子楼小院子房,那屋子只有两室室一厅,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关不严,刮风的时候会“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温婉白天在纺织厂上班,车间里的机器声轰隆隆的,震得耳朵疼,晚上还要接一些缝补的活计,把布料铺在缝纫机上,一针一线地缝,常常忙到深夜。
      台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还有鬓角的几根白发,才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却像老了十岁。
      温葵看着妈妈日渐憔悴的脸,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她,于是学着自己梳头发,用塑料梳子笨手笨脚地梳,梳得头发乱糟糟的;自己热饭,把剩饭放在铝锅里,在煤炉上烧,常常把饭烧糊;甚至在妈妈加班时,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她回来,楼道里的声控灯隔一会儿就灭,她就拍一下手,让灯亮起来,直到看见妈妈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隔了半年,温婉就从孤儿院领回了江守。
      温葵还记得江守刚来的第一个晚上,小院只有两间房,空间小得可怜,江守只能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那床是温婉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打开时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她缩在沙发角,抱着那个破布娃娃,借着客厅昏黄的灯泡光,看他收拾行李。他的行李只有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包带都快磨断了,用绳子缠了几圈。
      拉开拉链,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裳,都是蓝布衫,还有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底都磨平了。
      最显眼的是一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书皮都掉了,用线缝了又缝,内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工整清秀。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略显瘦削的下颌线,还有那双沉得像古井的眼睛。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是用透明糖纸包着的,糖纸上印着橘子的图案,他剥开糖纸递过来,糖块在灯光下泛着橘黄色的光,甜得齁人的味道先飘进了温葵的鼻子里。
      “以后我照顾你。”他说,声音是十二岁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像是许下了一个一辈子的承诺。
      温葵接过糖,放进嘴里,甜味瞬间漫开,甜得她舌头都麻了,却压不住心底的涩。她看着江守,小声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为什么要当我哥哥?”
      江守把帆布包放在床脚,弯腰整理着被褥,那被褥是温婉给的,带着淡淡的肥皂味,他头也没抬:“阿姨说,你需要一个哥哥。”
      领回江守的一个月后,老城区的梧桐叶落了一层薄霜,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温葵迎来了她的八岁生日。
      筒子楼的墙壁依旧斑驳,温婉却特意用红纸剪了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贴在客厅的灯泡旁。灯光亮起时,红纸花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开了一树的小桃花。
      江守一早便去了菜市场,攥着温婉给的五块钱,转了好几圈,才买回一小袋橘子,还有一个四寸的奶油蛋糕。
      蛋糕是最便宜的那种,奶油泛着淡淡的奶黄色,上面用红色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字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股子郑重。
      这是温葵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蛋糕的生日。从前爸爸还在的时候,最多是煮两个鸡蛋,在她脑门上滚一滚,说句“岁岁平安”。如今,小小的出租屋里,挤着三个人,空气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温婉系着碎花围裙,端上一碗煮得软烂的长寿面,面条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流心。“葵葵,快许个愿。”她笑着说,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
      江守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手指微微发紧。他刚被领养一个月,还不太习惯这个家的温度,总是沉默地站在角落,看着温葵和温婉说笑。可今天,他的眼神里,也藏着一丝期待。
      温葵踮着脚尖,凑到蛋糕前,小小的身子被暖黄的灯光裹着。蜡烛是温婉从杂货铺淘来的,短短的一根,火苗轻轻摇曳。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小眉头微微皱着,认认真真地许愿。
      她希望自己健健康康的,以后再也不发烧,不肚子疼;希望妈妈不要再熬夜缝衣服,脸上的笑容能多一点;希望刚来到这个家的哥哥,能一直陪在她身边;一样妈妈哥哥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她把这三个愿望,一字一句地在心里念了三遍,生怕神仙听不见。
      许完愿,她鼓起腮帮子,“呼”地一下吹灭了蜡烛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温婉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
      温葵却眨着大眼睛,脆生生地说:“我说出来啦!我希望我健健康康,妈妈和哥哥都陪在我身边!”江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温婉无奈地笑了,切下一小块蛋糕递给温葵。蛋糕的奶油有点腻,温葵从小就不爱吃,抿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她看着盘子里那坨白花花的奶油,忽然眼珠一转,冒出个调皮的念头。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奶油,趁温婉不注意,飞快地抹在了妈妈的脸颊上。“妈妈!”温葵咯咯地笑起来,像只偷腥的小猫。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瞪她:“你这小调皮!”说着,也蘸了一点奶油,轻轻抹在温葵的小脸蛋上。温葵的皮肤白白嫩嫩,奶油粘在上面,像落了一朵小奶花。母女俩闹作一团,出租屋里的笑声,差点掀翻了屋顶。
      江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他手里的报纸包,悄悄递了过来:“给你的。”
      温葵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用木头刻的小兔子,歪歪扭扭的,耳朵却很长。“是你刻的吗?”她惊喜地问。
      江守点了点头,耳根有点红:“我……我在孤儿院学的。”“好喜欢!”温葵把小兔子揣进兜里,又蘸了一大坨奶油,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抹在江守的脸上。奶油沾在他的下巴上,像长了一小撮白胡子。
      江守愣住了,下意识地想抬手擦掉。“别擦!”温婉开口了,她走过来,也蘸了一点奶油,轻轻抹在江守的另一边脸颊,“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江守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看着温婉眼里的笑意,看着温葵蹦蹦跳跳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出租屋,好像真的成了他的家。他没有再抬手擦脸上的奶油,反而学着温葵的样子,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抹在她的左脸颊上。
      温葵的右脸颊,是妈妈抹的奶油;左脸颊,是哥哥抹的奶油。两坨白白的奶油,像两枚小小的勋章,是妈妈和哥哥爱她的证明。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忽然想起了爸爸,那个会把她举过头顶骑大马的爸爸。如果爸爸也在,会不会也把奶油抹在她脸上?
      可是,她转头看了看妈妈。妈妈的脸上,带着好久没有过的轻松笑容,眼角的疲惫好像都被这奶油洗掉了。温葵心里想,如果妈妈不要爸爸,能这样开心的话,那她也能开心。她举起手里的小蛋糕,朝着温婉和江守晃了晃:“吃蛋糕啦!”
      温婉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江守也点了点头,伸手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没有奶油的蛋糕,放进嘴里。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出租屋里的灯光,暖得像一汪温泉。小小的四寸蛋糕,被三个人分着吃完了。奶油蹭了满脸,橘子的酸甜味在舌尖散开,木头小兔子躺在温葵的兜里,带着江守手心的温度。
      那天晚上,温葵躺在床上,摸着脸上残留的奶油香味,抱着小兔子,睡得格外香甜。她不知道,愿望说出来灵不灵,她只知道,此刻的她,被满满的爱裹着,像一颗被捧在手心的糖。
      而江守躺在客厅的折叠床上,摸着脸上还没洗掉的奶油,看着窗外的月亮,第一次觉得,原来有家的感觉,是这样温暖。
      从那以后,江守真的把“照顾”两个字,刻进了日复一日的日子里。
      温葵上学忘带书包,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雪下得很大,把路面盖得严严实实。她背着空书包走到校门口,才发现书包落在了家里,里面还有今天要交的作业。她急得快哭了,站在门卫室门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看着雪地里来往的学生,心里又慌又怕。
      就在这时,她看见江守骑着家里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从雪地里冲过来,车把上挂着她的书包,他身上的蓝布衫落满了雪花,眉毛和睫毛上也沾着雪粒,像个雪人。
      他蹬得飞快,自行车的轮子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追出三条街,在学校门口把书包塞给她,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雪水,滴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却笑着说,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下次再忘,我就把你书包锁起来。”
      她被隔壁班的男生欺负哭了,是在初二的下学期,那男生笑她没有爸爸,是个野孩子,还抢了她的笔记本,把里面的画撕得粉碎。
      温葵蹲在操场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哭,眼泪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江守知道后,是同学告诉他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去了那个男生的班级门口。温葵远远看着,站在教学楼的柱子后面,看见他和那男生站在走廊里,个子比对方高一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他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声音很低,那男生刚开始还梗着脖子,后来慢慢低下头,最后走到温葵面前,把撕烂的笔记本递过来,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江守回来时,袖口沾着泥,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应该是推搡时弄的,却揉了揉温葵的头,把她揽进怀里,他的衣服带着淡淡的雪花膏味,是温婉买的便宜货,却让温葵觉得很安心:“以后谁再欺负你,就告诉哥。”
      温婉加班到深夜,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纺织厂赶工,要忙到凌晨。
      江守就系着妈妈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煮面条,那围裙太大了,他系上后,带子拖到了地上。他第一次煮面条,水放少了,面条煮得软烂,黏在一起,还忘了放盐,汤里只有清水和面条。
      可他记得撒上温葵最爱的葱花,是他下午在菜市场旁边的菜摊上捡的,洗得干干净净。
      温葵捧着印着小猫的粗瓷碗,吃得唏哩呼噜,葱花的香味混着面条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她抬头看见江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那一刻,她觉得这碗没味道的面条,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温葵那时候总黏着他,像个小尾巴,喊着“哥哥”跟在他身后跑。
      他去书店看书,是老城区的新华书店,她就蹲在旁边翻漫画书,看《美少女战士》,手指指着书里的月亮公主,跟他说“哥哥你看,她好漂亮”;他去打零工送报纸,每天凌晨就要起来,她就帮着他折报纸,把报纸折得整整齐齐,虽然常常折错;他坐在梧桐树下写作业,树影落在他的作业本上,她就趴在他腿上数蚂蚁,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口水沾湿了他的裤子,他也不恼,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觉得有江守在,天塌下来都不怕,他是她的屋檐,是她的伞,是她在这乱糟糟的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这份依赖,在她上高二那年,悄悄变了味道。
      高二的年纪,像揣着一颗刚发芽的种子,埋在心底,风一吹,雨一洒,就忍不住要往外冒。班里的女生开始偷偷传情书,粉色的信笺折成纸鹤,塞在喜欢的男生书桌里,上面写着青涩的情话;后座的男生会在放学路上,红着脸塞给温葵一块巧克力,是德芙的,包装纸闪着金光,他跑开时耳朵都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
      青春的悸动像春天的野草,在温葵心底疯长,而这份悸动,最终落在了江守身上,那个从小照顾她的哥哥,那个她喊了八年的哥哥。
      她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穿白衬衫的样子,是温婉给他买的,为了他参加大学的开学典礼,白衬衫衬得他皮肤很白,阳光落在衬衫的领口上,晃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手指握着钢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是很少见的,只有在她做了傻事的时候,他才会笑,细纹像水波一样漾开;甚至他洗完澡后头发上的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都能让她心跳加速,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她会故意在他面前撒娇,把数学题拿给他,说自己不会做,其实那道题她早就会了,只是想让他坐在她身边,给她讲题。
      他专注的侧脸近在咫尺,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心里甜滋滋的;她会把妈妈做的红烧肉偷偷留一块给他,藏在他的饭盒里,看着他吃下去,嘴角就忍不住上扬,觉得自己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知道这份心思不对,他是她的哥哥,哪怕没有血缘关系,可“哥哥”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两人之间,冰冷又坚硬。可她控制不住,越是压抑,那份喜欢就越是汹涌,像涨潮的海水,一次次漫过心底的堤坝。
      某个晚自习放学的夜晚,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梧桐叶落在地上,被晚风卷着滚来滚去,发出“沙沙”的响。温葵攥着衣角,指尖都攥白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她突然停下脚步,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一张网,把她罩住了。
      “江守。”她喊他的名字,她是第一次没有喊他哥哥,而是喊了他的名字,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被风吹得晃悠的树叶。
      江守的脚步顿住,转过身看她。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刚上大学,眉眼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添了几分硬朗,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好看的弧线。他刚从大学回来,暑假里找了份兼职,在超市搬货,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点汗水的味道。
      “怎么了?”他问,语气依旧温柔,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温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眸子,此刻映着路灯的光,像盛着一汪湖水,清澈又深邃。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赌上了所有的勇气,胸口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江守,我好像喜欢你。”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蝉鸣和晚风的声音,还有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得可怕。江守的眼神变了,先是惊讶,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沉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只剩下一片暗沉。
      他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温葵的手心全是汗,等着他的回答,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抬起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指尖划过她的发丝,却带着一丝疏离。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像一道冰冷的门,把她关在了外面:“葵葵,你是我妹妹。”
      那五个字,像五根针,狠狠扎进温葵的心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的心跳骤然沉下去,像被人扔进了冰水里,从头顶凉到脚底,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看着江守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不一样的情绪,哪怕是犹豫,是动摇,可那里只有平静的拒绝,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她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牙齿咬得嘴唇生疼,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她只是转身跑回了出租屋,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门被关上的瞬间,眼泪终于决堤,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她靠在门板上,身体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肩膀发抖。
      她听见妈妈在门外喊她,声音带着担忧,也听见江守轻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步一步,像踩在她的心上,每一步都让她疼得蜷缩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对江守说爱。
      自那以后,江守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本就考去了千里之外的南方大学,坐火车要两天两夜,硬座的票很难买,寒暑假也总说要打工赚学费,在饭店端盘子,在工地搬砖,什么苦活都做。
      偶尔回来一次,也只是和温婉在客厅说几句话,声音很低,避开她的目光,像是在刻意躲着她。
      温葵有时会站在窗边,看着他提着行李离开的背影,他的背影越来越挺拔,也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融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她心里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东西跟着江守的背影,一起消失了。
      她安慰自己,或许真的是自己不懂爱,只是把依赖当成了喜欢,可每次整理书桌,看到他送给自己的那支钢笔,是他用第一个月的兼职工资买的,笔杆上还刻着“葵葵”两个字;每次路过书店,看到他曾看过的那本书,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里还夹着他写的笔记,心脏还是会揪着疼,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温婉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女儿的心思。
      江守十八岁那年,高考结束,拿到了南方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护理专业,录取通知书上的字印得鲜红。温婉当时坐在沙发前,手里的针线顿了顿,针扎进了手指,血珠冒了出来,她却没感觉到疼。
      她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心里五味杂陈。她本想着,江守成年了,也考上了大学,是时候让他离开这个家了。毕竟他不是亲生的,是她从孤儿院领来的,总赖在这个支离破碎的家里,也不是办法,他该有自己的人生。
      可想起江守这些年的付出,她又心软了,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记得温葵中考前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小脸烧得通红,嘴里胡言乱语,喊着“哥哥”。江守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用温水给她擦手心脚心,隔十分钟就摸一次她的额头,生怕她烧得更厉害。
      天刚亮,他就背着她去医院,她的体重不算轻,他背着她走了两里路,走到医院时,自己的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磨出了泡,却还是先去给温葵挂号。
      她记得自己加班晚归,凌晨一点才回到家,推开门,看见江守坐在客厅里,一边给温葵整理错题本,错题本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重点,一边煮着粥,砂锅放在煤炉上,冒着热气。
      灯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得不像话,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带着少年人的认真,连她进来都没发现。
      她记得温葵崴了脚,是体育课上跳沙坑崴的,脚踝肿得像馒头。江守每天背她上下学,从家到学校有一公里的路,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坚持了一个月,直到她的脚好利索。
      他的肩膀被压得发红,却从来没喊过累,只是每天给她揉脚,用红花油,揉得自己手上都是味道。
      温婉知道自己工作忙,若不是江守,温葵怕是要受不少委屈。可她也怕,怕温葵真的爱上江守,怕江守给不了温葵未来,更怕温葵会像她父亲一样,被小脑瘫痪的阴影笼罩。这份恐惧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日夜不安,让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所以在江守填志愿时,温婉特意找他谈了一次话。那天温葵去了同学家,参加生日聚会,出租屋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温婉给江守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滴在桌上。
      “你成绩好,选个远一点的学校吧,南方的城市发展好,对你以后有好处。”温婉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像是在下达一个命令。
      江守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志愿表上留下一个墨点,他抬头看她,眼里带着一丝不解:“阿姨,我想选离这里近的,方便照顾葵葵,她的病……”
      还没等江守说完温婉就说: “不用你照顾,她长大了。”温婉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会心软,“你有自己的人生,别耗在我们家了。”
      江守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空气里。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在志愿表上填了南方的一所大学,那所大学离这里有两千多公里,坐火车要两天两夜。温婉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却说不出一句软话。
      温婉以为距离能冲淡一切,却没料到江守大二那年寒假回来,竟让她听见了温葵的表白。
      那天是小年,街上挂着红灯笼,飘着鞭炮的味道,温婉去菜市场买菜,想着晚上包点饺子,韭菜猪肉馅的,是温葵最爱吃的。
      走到家门口时,她听见屋里传来温葵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有江守低沉的回应,她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手心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你,你为什么只把我当妹妹?”温葵的声音带着委屈和倔强,还有压抑了很久的哭腔,像憋了很久的洪水,终于决堤了。
      接着是江守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带着一丝无奈:“葵葵,别闹了。”
      “我没闹!”温葵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我很早就喜欢你了,我以为你能看出来,可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
      温婉推开门的瞬间,看见温葵红着眼睛站在客厅中央,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封面是粉色的,画着爱心,应该是想送给江守的礼物。江守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都会断。
      那一刻,温婉心里的弦彻底断了,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承受不住,断得干干净净。
      她把江守叫到阳台,阳台很小,堆着杂物,有旧纸箱,有破凳子,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人骨头疼。温婉从口袋里掏出烟,是最便宜的烟,她平时很少抽,只有心烦的时候才抽。
      她点燃一根,烟雾缭绕中,她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眼角的细纹看得清清楚楚。她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烟盒空了,烟蒂扔了一地,才哑着嗓子说:“江守,以后别回来了。”
      江守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冻住了一样,他转头看她,眼里带着不解和错愕,还有一丝受伤:“阿姨,我……”
      “你是我领养来的,本来就是为了照顾葵葵,现在她长大了,不需要了。”温婉打断他,语气硬得像石头,没有一丝温度,“你有自己的人生,别耗在我们家了,对你,对葵葵,都好。”
      江守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沉默。他站在冷风里,身影单薄,像被霜打过的草,显得格外孤寂。过了很久,他才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那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温婉的心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外面还飘着小雪,江守就提着行李走了。他的行李还是那个旧帆布包,比以前更旧了。他没跟温葵告别,甚至没带走桌上那本翻烂的《新华字典》。
      温葵醒来时,看见江守的房间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积了一层薄灰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冷清。书桌上放着那本《新华字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依旧工整,只有四个字:好好学习。
      温葵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纸条里。眼泪滴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把“学”字都染花了。她跑出门,沿着巷口一路追出去,雪地里留下她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可街上只有早起的行人,还有冒着热气的早点摊,卖油条的大爷在吆喝,哪里还有江守的影子。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了这座城市里。
      从那以后,江守真的再也没回来过。
      温葵考上大学后,试着给他发过短信,用的是新买的手机,问他好不好,问他在哪里,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音;打过电话,一开始是忙音,后来甚至变成了空号,提示音冰冷地说“您拨打的号码已为空号”。
      她趁着假期去了他的大学,校门口的梧桐和老家的一样茂盛,叶子绿得发亮,可她问遍了他的同学和老师,都被告知他早就办理了休学,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温婉偶尔会提起江守,说他好像去了南方打工,在工地上搬砖,赚的钱不多,却还是寄了一点回来。她的语气淡淡的,可温葵总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那愧疚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温葵的心。
      只是那时候,温葵心里憋着气,憋着委屈,不愿去深究这份愧疚背后的东西,她觉得是江守先放弃了她,是他先离开了这个家。
      四年大学,温葵也很少回家,只是寒暑假给温婉打个电话,电话里的声音总是很简短,问一句“妈,你还好吗”,温婉说一句“挺好的,你照顾好自己”,就没了话。
      她努力学习,拿奖学金,一等奖学金,二等奖学金,把奖状贴在宿舍的墙上;参加各种比赛,演讲比赛,作文比赛,拿了不少证书;还在学校的图书馆打工,把自己的生活填得满满当当,以为这样就能忘记江守,可越是刻意,记忆就越是清晰。
      她常常在深夜里想起高二那个夜晚,他说“你是我妹妹”时的眼神,想起他离开时留下的那张纸条,想起他煮的那碗软烂的面条,然后睁着眼睛到天亮,直到窗外的天泛起鱼肚白。
      2003年的这个夏天,温葵站在小院门口,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刺耳的声响。她掏出钥匙打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发出“咔哒”的响。
      屋里的陈设和五年前几乎一样,妈妈的缝纫机摆在窗边,机头上还放着没做完的衣服,是一件小孩的外套,绣着小熊;沙发上还放着她高中时的兔子玩偶,耳朵都掉了一只,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客厅的墙上,还贴着她和江守的合照,那是她十岁生日时拍的,两人靠在一起,她笑得眯起了眼睛,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的嘴角也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温婉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应该是在包饺子,看见温葵,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眼角的细纹又深了几分:“回来了?饿不饿,妈给你煮了粥,还有你爱吃的咸菜,是隔壁张大妈送的。”
      温葵放下行李,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江守的房间,门虚掩着,像在等着谁回来。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轴发出“吱呀”的响,里面积了一层薄灰,地板上能看出有人打扫过的痕迹,应该是妈妈偶尔会进来收拾,用抹布擦过地板,只是擦不掉时光留下的痕迹。
      书桌上还摆着他的相框,是他十八岁时的照片,穿着白衬衫,笑得干净,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像镀了一层金。相框旁边还放着那支他送给她的钢笔,笔杆上的“葵葵”两个字依旧清晰。
      她伸手拂去相框上的灰尘,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忽然想起高二那个夜晚,路灯下他的眼神,想起他离开时的背影,想起这五年杳无音信的等待,心里的委屈和思念一下子涌了上来,像开了闸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温婉,声音带着哽咽,像个迷路的孩子,再也撑不住那份坚强:“妈,江守……他到底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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