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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日记的第20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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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色还带着一点薄薄的灰蓝,像是被水洗过但没完全晾干。温婉起得很早,把屋里简单收拾了一遍,又去厨房煮了点热粥。温葵醒得也不晚,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稍好些,眼神却仍旧安静,像一只刚从梦里出来的小动物,对周围的动静既敏感又克制。
江守把粥端过去,坐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先吃点,等会儿我推你出去打印照片。”
温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她的顺从里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像是把自己交给了他,连反抗都懒得做。江守把碗递到她手里,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微松了松。
吃完早饭,江守把温葵裹得严实,推着轮椅出门。
温婉在他们走时说:“路上小心点。”
清晨的风有些凉,街道上行人不多,只有早点铺的蒸汽在门口缭绕,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温葵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路边的树,看着地面上被风吹起的落叶,像在看一段无声的电影。
他们去的是一家相馆,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字迹有些褪色。江守以前路过这里几次,知道这家店开了很多年,老板是个话不多但手艺很细的人。他把温葵推到门口,先替她挡了挡风,才推门进去。
门“叮铃”响了一声,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擦拭着相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江守和温葵身上停了停,像是在辨认他们是谁。
“早啊,”江守笑着打招呼,“老板,忙着呢?”
老人放下手里的布,慢慢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早。来拍照还是取照片?”
“打印几张照片,”江守把手机递过去,“昨天拍的,想打印出来留个纪念。”
老人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看屏幕,手指在上面慢慢滑动。照片里是温葵,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淡,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宁静。还有一张是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轻轻垂着。
老人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温葵:“这是你家姑娘?”
江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是我妹妹。”
温葵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像一层薄薄的雾,把自己和外界隔开。
老人“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看照片,嘴里喃喃道:“拍得挺好,光线也好。现在的年轻人是真上镜,CCD拍出来也像模像样的。”
“就是想打印出来,纸质的看着踏实。”江守说。
老人点点头,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开始操作电脑。他的动作有些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打印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纸张从里面慢慢滑出来,一张张照片渐渐成形。
江守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期待。他一直觉得,照片这种东西很神奇,能把一瞬间的时间抓住,让它在以后的日子里反复出现。等他们老了,再翻出来看看,也许会觉得现在的辛苦都不算什么。
温葵也看着打印机,眼神里有一点好奇。她很少出门,更别说来这种地方。对她来说,世界像是被缩小到了一个很小的范围,而现在,这个范围似乎稍微扩大了一点。
“你们是本地人吗?”老人突然问。
“是的。”江守回答。
老人“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把打印好的照片一张张摊开,放在柜台上晾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温葵的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要过塑吗?”老人问,“过塑能放得久一点。”
“过吧,”江守说,“都过。”
老人拿出过塑膜,把照片一张张放进去,再塞进过塑机。机器加热时发出轻微的响声,像在慢慢酝酿一个温暖的结局。
“现在像你们这样还来打印照片的人不多了,”老人一边忙活一边说,“大家都存在手机里,时间久了也就忘了。”
“我怕相机丢了,”江守笑了笑,“打印出来,放在相册里,心里踏实。”
老人点点头,像是认同他的话:“还是纸质的好。人这一辈子,能记住的东西不多,留几张照片,以后看看,也算是个念想。”
温葵听到这里,轻轻抬了抬头,看向江守。她的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江守感受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对她笑了笑,伸手把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喜欢哪一张?”他轻声问。
温葵看了看柜台上的照片,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张。那是他们三个人的合照,是唯一的全家福。
江守看懂了她的意思,对老人说:“老板,这张能不能再打印一张大点的?摆在家里,再要一个摆台吧。”
老人看了看那张照片,又看了看温葵,笑着说:“可以。多大尺寸?”
“七寸吧,”江守想了想,“太大了她看着别扭。”
老人点点头,开始重新设置尺寸。打印机再次响起,一张更大的照片慢慢滑出来。老人把它放在一旁晾干,动作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物品。
“你们感情真好,”老人突然说,“现在的年轻人,能这么照顾家里人的不多了。”
江守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是我妹妹,照顾她是应该的。”
老人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点经历过世事的通透:“应该的事,也不一定人人都能做到。你能做到,说明你心善。”
江守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温葵。温葵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听他们说话,又像是没听。她的安静总是让他捉摸不透,但他能感觉到,她并不排斥这里,也不排斥和陌生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人把所有照片都过塑好,整理成一叠,递到江守手里:“好了,都在这儿了。一共是……”
江守连忙掏出钱包付钱,数钱的时候,温葵突然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到江守面前。布包很旧,上面缝着几针,像是她自己缝的。
江守愣了一下:“你这是……”
温葵没有说话,只是把布包往他手里塞。江守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皱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枚旧硬币。那枚硬币的边缘已经磨得很薄,上面的花纹也有些模糊。
“这是你攒的?”江守问。
温葵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点倔强,像是在说:我也能付钱。
江守心里一酸,鼻子有些发堵。他知道温葵平时没什么机会花钱,这些钱可能是她攒了很久的。他想把钱塞回去,可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又怕伤了她的心。
老人在旁边看着,笑了笑:“小姑娘有心了。那就让她付吧,图个开心。”
江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温葵的钱拿出来,和自己的钱一起递给老人:“那就一起付吧,她的心意。”
老人接过钱,数了数,找零的时候,故意多找了几枚硬币,放到温葵手里:“给你买糖吃。”
温葵看着手里的硬币,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对老人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笑容像春天里刚开的花,虽然不盛放,却足以让人心里一颤。
江守看着她的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久到他几乎以为她不会笑了。
“谢谢老板。”江守说。
“不客气,”老人摆摆手,“以后想拍照了,也能随时来。我这儿虽然老了点,但机器还能用。”
江守点点头,把照片小心地放进袋子里,然后推着温葵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温葵突然回过头,看了老人一眼,像是在告别。
老人也看着她,笑着挥了挥手:“小姑娘,好好养病,日子会好起来的。”
温葵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走出照相馆时,风铃又叮当作响。阳光比刚才更亮了,落在温葵的脸上,她微微眯起眼,像是被光拥抱了。
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照相馆里那股旧时光的气息隔绝在外,只留下一串余音在空气里轻轻颤动。
江守把温葵推到路边,停下脚步,从袋子里拿出那张七寸的照片,递给她看:“喜欢吗?”
温葵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专注。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
江守笑了,把照片重新放回袋子里,语气轻快地说:“那我们回家,把它挂起来。以后你想晒太阳了,就坐在窗边,看看照片,看看外面,日子就不那么闷了。”
温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江守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怎么了?”
温葵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江守……”
“嗯?”
“谢谢你。”
江守怔住了,心里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看着温葵,眼眶有些发热,却还是笑着说:“跟我说什么谢谢,我们是一家人啊。”
温葵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转过去,看着路边的树。江守推着她往前走,轮椅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在为他们的未来打着节拍。
江守低头看她:“回家吗?”
温葵摇摇头,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公园:“想晒晒太阳。”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柔,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
“好。”江守笑着,推着她朝公园的方向走去。
街道并不宽,两旁的梧桐树在秋日里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阳光从枝桠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葵微微仰着头,闭着眼,让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江守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柔软的感觉,仿佛只要她这样安静地坐着,世界就不会再糟糕到哪里去。
“脸都要晒红了。”江守忍不住说。
温葵睁开眼,侧过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红一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嫌弃…不。”
江守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我当然不嫌弃,你怎么样我都不嫌弃。”他说这话时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温葵听了,却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眼神微微一黯,随即又被她迅速藏好。她转回头,看向前方的公园,声音轻得像风:“放心…。”
公园的入口处有一段缓坡,江守提前放慢了速度,握住轮椅的推手,稳稳地往上推。公园里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晨练的老人,穿着厚厚的棉衣,打着太极,动作缓慢而从容。
还有一只橘猫蜷在长椅上晒太阳,看见他们经过,只是抬了抬眼皮,又懒洋洋地闭上了眼。
“我们去…那边吧。”温葵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草坪,那里有几棵高大的银杏树,虽然叶子已经落光,但树下的长椅还在,阳光也正好。
“好。”江守依言,推着她往那边走去。
草坪边缘的泥土有些湿,大概是昨晚下过一场小雨。江守小心地避开那片潮湿的地方,选择了一条稍微绕远一点的路。他总是这样,在不经意间把所有可能的危险都提前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到了长椅旁,江守停好轮椅,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轮椅的刹车,确认锁牢了,才直起身来。他从袋子里拿出刚刚打印好的照片,放在一旁的长椅上,又顺手把温葵膝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腿。
“冷不冷?”他习惯性地问。
温葵摇摇头:“不冷,太阳…暖。”她伸出手,手掌向上,像是要接住从天空落下的光。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江守看着她的手,忽然有些出神。
“江守。”温葵忽然叫他。
“嗯?”江守回过神。
“…看看…照片我。”她指了指放在长椅上的照片。
江守连忙把照片拿过来,小心翼翼地递给她。他特意挑了一张她侧脸的照片放在最上面,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张。照片里,温葵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她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安静得像一幅画。
温葵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相纸上自己的轮廓。她看了很久,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点点陌生。
“我吗?”她轻声问,眼神里有一丝呆滞。
“当然是你。”江守笑,“你每天照镜子,还不认识自己了?”
温葵摇摇头:“不认识,是……”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可她又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然。江守心里微微一紧,他知道她在想什么。生病之后,她总是刻意避开镜子,仿佛只要不看,那些变化就不存在。
“那以后就多看看。”江守说,“我会一直给你拍。”
温葵抬起头看他,眼里有一瞬间的湿润,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笑了笑:“麻烦。”
“我不怕麻烦。”江守说,“我只怕……”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温葵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也带着一点不安。
江守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只怕有一天,你不愿意让我拍了。”
温葵愣住了。她握着照片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她低下头,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只要你还愿意拍,我就愿意让你拍。”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请求。江守听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和温暖。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我就一直拍下去。”
公园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点凉意,却也带着阳光的味道。不远处有几个孩子在嬉笑打闹,他们的声音清脆,像是在为这安静的冬日早晨添上了几笔亮色。
温葵听着那笑声,眼神有些恍惚。她忽然问:“江守,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江守问。
“后悔……遇见我。”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如果没有遇见我,你现在应该……会过得轻松很多吧。”
江守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在胡说什么?”
“温葵。”江守蹲下身,与她平视,“你看着我。”
温葵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里有不安,有愧疚,还有一点深藏的恐惧。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江守一字一句地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你生病,我很难过。”江守继续说,“但难过并不等于后悔。我难过的是你要承受这些痛苦,而不是我要照顾你。”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水:“你以为我推着你走很累,可是你知道吗?每次我推着你走在阳光里,看着你这样安静地坐着,我就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一个必须要守护的世界。”
“这个世界很小,只有你一个人。”他笑了笑,“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温葵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像是怕自己哭出声来。
“可是我……”她哽咽着,“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给了我很多。”江守说,“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每天醒来都有理由努力的方向。你给了我你的笑容,你的依赖,你的信任……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谁说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可以晒太阳,可以笑,可以跟我吵架,可以在我累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辛苦了’。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温葵看着他,眼泪越掉越多,却也慢慢露出了一点笑。那笑里有悲伤,有感动,也有一点点释然。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她吸了吸鼻子,“是不是骗我的?”
“骗你有什么好处?”江守故作轻松,“我骗你,你也跑不了。”
温葵被他逗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你才跑不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刚才那段压抑的情绪,在这笑声中慢慢消散,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酸涩,藏在心底,成为他们之间又一道看不见的纽带。
过了一会儿,温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里的照片递给他:“你帮我拿着吧,我怕我一会儿不小心弄皱了。”
江守接过照片,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放心,我会好好保管的。”
他说完,又从袋子里拿出另一张照片,那是他给她拍的在公园长椅上抬头看落叶的照片。照片里,她的眼里有光,有好奇,也有一点迷茫,却格外真实。
“这张我也很喜欢。”江守说,“等回家了,我把它们都装进相框里,挂在墙上。”
“挂那么多,会不会很占地方?”温葵问。
“不会。”江守摇头,“我巴不得整面墙都是你。”
温葵的脸微微红了:“你别乱说。”
江守笑而不语,只是推着她,慢慢在公园里绕了一圈。阳光渐渐升高,照在身上越来越暖。公园里的人也多了起来,有遛狗的,有散步的。世界在他们周围缓慢而有序地运转着,而他们,只是这世界中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
但对彼此来说,这个角落,就是全部。
“江守。”温葵忽然又开口。
“嗯?”
“以后……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要记得今天说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认真。
江守没有丝毫犹豫:“我记得。”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有一天你不记得我了,我也会记得你。”
温葵的眼睛又红了,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们回家吧。”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对他说。
“好。”江守笑着,转身推着她往公园外走去。
阳光依旧明亮,落在他们的背影上,把轮椅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带来远处孩子的笑声和树叶的沙沙声。世界很吵,却也很温柔。
江守推着温葵,一步一步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知道,未来的路已经不长了,但还有很多不确定,还有很多困难在等着他们。但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还愿意让他推着往前走,他就不会停下。
因为对他来说,她就是光,是路,是他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世界。
回到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半空,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木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江守推着温葵进了院子,轮椅的小轮子碾过青石地面,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温婉坐在廊下的小竹椅上,腿上摊着一团柔软的毛线,她低着头,手指灵巧地在毛线间穿梭,银灰色的针织针在她指尖跳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回来啦?”她放下手里的毛线,站起身来,“照片都打印好了?”
“嗯。”江守点点头,把轮椅推到廊下的阴凉处,“老板帮我们用了好相纸,颜色很好。”
温婉的目光落在温葵身上,看见她脸上被太阳晒出的淡淡红晕,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在外面晒了很久?脸都晒红了。”
温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晒太阳。”
“晒晒太阳也好。”温婉走过来,伸手替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但别晒太久,小心头疼。”
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温葵抬头看她,眼里带着依赖和信任:“我没事。”
温婉这才注意到江守手里的袋子,里面露出几张照片的边角。她好奇地问:“可以给我看看吗?”
江守刚想把照片拿出来,温葵却先一步从袋子里抽出那张合照。那是他们三个人在祠堂门口拍的,三个人都笑得很灿烂。阳光刚好落在他们身后,在照片边缘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
温葵把照片递给温婉,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这是我们的合照。”
温婉接过照片,低头仔细看着。她的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眼里慢慢泛起一层水光。她伸出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真好看。”她轻声说,“我们笑得真好。”
她抬起头,看向温葵:“这张照片,就把它放在客厅吧。每天回来都能看到。”
温葵点点头,眼睛弯成了一弯月牙:“嗯,我很开心。”
温婉被她这句简单的话逗笑了:“傻丫头,开心就好。”
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的小茶几上,又回头去拿自己织到一半的围巾。毛线是温暖的米白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重新坐回竹椅上,手指又开始在针织针间飞舞。
“这是给你们织的。”温婉说,“等冬天真正冷下来的时候,就可以戴上了。”
温葵的眼睛亮了亮:“给我们?”
“当然。”温婉笑着点头,“一条给你,一条给江守。你们冬天要经常出去晒太阳,不能冻着。”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却让温葵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看着那条正在成形的围巾,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那你呢?”温葵问,“你自己呢?”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有旧围巾,还能再戴几年。”
“不行。”温葵皱起眉头,语气难得有了一点倔强,“你也要有新的。”
江守在一旁看着她们,忍不住插话:“那我们就一起给温婉也织一条。”
“你会织吗?”温葵斜睨了他一眼。
“不会可以学啊。”江守理直气壮,“你教我。”
温婉被他们逗笑了:“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闹了。我这条旧的真的还能戴。等织完你们的,我再给自己织一条新的。”
温葵还是有些不依不饶:“那不行,妈妈一个人织很累的。”
“好。”温婉笑着答应。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针织针轻轻碰撞的声音。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守把轮椅推到更靠近温婉的地方,让温葵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织围巾的动作。
“你织得好快。”温葵看着那条已经有了长长一截的围巾,忍不住感叹。
“织久了就快了。”温婉说,“你要是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温葵的眼神动了动,似乎有些心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纤细,却因为长期生病而有些无力。她轻轻动了动手指,像是在试探自己还能不能做到。
“我……可以吗?”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当然可以。”温婉毫不犹豫,“织围巾很简单的,慢慢来就好。”
江守在一旁点头:“对啊,你可以先从简单的针法开始。我也学,我们一起织。”
温葵抬头看了看他们,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又慢慢被坚定取代。她轻轻点了点头:“那……你教我。”
温婉笑了,从竹椅上起身,去屋里拿了一副稍细一点的针织针和一团柔软的毛线。毛线是淡淡的蓝色,像是冬日里的天空。她把毛线和针放到温葵的腿上,又蹲下身,手把手地教她如何起针。
“来,先把线绕在手上。”温婉握住温葵的手,带着她一起动作,“像这样,轻轻绕一圈。”
温葵的动作有些笨拙,手指不太灵活,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总是打结。她有点着急,眉头微微皱起:“我好像……学不会。”
“别急。”温婉轻声安慰,“第一次都是这样的。你看,江守也不会呢。”
江守立刻举手:“对啊,我也不会。我们一起学,谁也别笑谁。”
温葵被他逗笑了,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针织针,按照温婉教的步骤,慢慢把线绕上去。这一次,虽然还是有些生疏,但总算没有再打结。
“你看,这不是很好吗?”温婉笑着鼓励,“再试一次。”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流逝。院子里的光影一点点移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温葵的侧脸上。她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眼神认真得像个初学写字的孩子。
江守站在她身后,也拿着一副针织针,笨手笨脚地学着起针,结果一不小心,把毛线团扯得满地都是。
“哎呀。”他尴尬地笑了笑,“这个好像比我想象的难。”
温婉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啊,平时做什么都很厉害,怎么一到织围巾就不行了?”
“术业有专攻嘛。”江守一本正经,“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织围巾,她负责……”
他看向温葵,眼里满是温柔:“负责可爱就好。”
温葵的脸一下子红了:“你别乱说。”
温婉笑着摇头:“你们两个啊,真是一刻都不闲着。”
院子里充满了笑声,连空气都变得温暖起来。过了一会儿,温葵的手有些酸了,动作也慢了下来。温婉注意到她的疲惫,轻声说:“先休息一会儿吧,别太累了。”
温葵有些不舍地放下针织针:“可是我还想再学一点。”
“以后有的是时间。”温婉安慰她,“你可以每天学一点点,慢慢就会了。”
江守也附和:“对啊,等你学会了,我们就一起织一条长长的围巾,把整个院子都围起来。”
“那不成晾衣绳了?”温葵忍不住笑出声。
“那也是世界上最暖和的晾衣绳。”江守说。
温婉看着他们笑闹,眼里满是欣慰。她拿起那张合照,轻轻摩挲着边缘,突然觉得,这个小院好像变得更完整了。
“我去把照片放好。”她说着,起身走进客厅。
客厅里很简单,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旧照片。温婉找了一个最显眼的位置,把那张合照放在茶几正中央。这样一来,无论是谁走进客厅,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们三个人的笑脸。
她退后一步,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很好。”
等她回到院子里时,江守已经把温葵的轮椅推到了阳光更柔和的地方,让她既能晒到太阳,又不会被晒得太热。温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照片放好了?”江守问。
“放好了。”温婉点点头,“每天回来都能看到。”
温葵睁开眼,看向客厅的方向,像是在想象那张照片安静地躺在茶几上的样子。她的嘴角轻轻上扬:“真好。”
温婉走到她身边,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以后,我们可以多拍一些照片。冬天拍雪。”
“还有我们。”温葵轻声接道。
“对,还有我们。”温婉笑着说。
江守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他的家又忽然了,和五年前一样的幸福美满。
他忽然觉得,只要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也带来了毛线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温暖味道。温婉重新坐回竹椅,继续织她的围巾;温葵靠在轮椅上,手里拿着那副蓝色的针织针,偶尔笨拙地动一动手指;江守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一切,心里默默想着:
这个冬天,一定会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