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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8 ...

  •   “行了,”刘令慈正色道,“今天的训练就先到这。”

      这里最不在乎梁珩义身份的人有两个,一个是上部级,还有一个就是刘令慈。办公事的地方,就好好办公事,以私对公,没有意思,也没有意义。

      自上次碎玻璃窗的事情上部级就变得更加忙碌了,碎玻璃事小,连媒体都可以自由说辞,敌对没有动静,按照规定,敌对方不得擅自开战。但现在南部不太安定,无论是从地理因素还是从任务分配情况来看,南部和中部的联系要远远强于和北部的联系。

      很罕见的,上部级缺席了这一次的还思节,这个对于上部级来说无比重要的日子。这一天,汉梁放也很罕见的飘起了微雨,一片阴湿。汉梁放很少这样颓靡,尽管人们认为汉梁放应该是颓靡的,不过它要么大雨倾盆,要么烈日滚滚,颓靡的色彩很少这样直白又细密的卷开铺在这片低低的,灰色的天空。

      还好,这是还思节的前一天。但,它的意义不止于此。

      档案库正后方的那条河流,在阴雨绵绵之下,翻起了不小的浪花,近乎墨绿色的水,被深沟怒然喷吐在两边。“已经被污染的水样,被激起一个接着一个的高峰,然后很急促地落下。”这是刘令慈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的时候她在日记本上写下的话。细雨凝结在她的睫毛处,仿佛接下来她要流出来的泪就是河里墨绿色的水。

      在巡逻兵把河里的1-12最新型毒气弹的一部分碎片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梁珩义看到如此多的人,他们均穿戴着防护服,不算整齐地站在那条河的面前。他被安排在安淮的办公区,但是他跑了出来。他看到了那个放在桌子一边的装着粉色棉衣的纸盒子,他决定去实验室换上他的实验服。

      他的动作似乎很急,但又很慢,因为他一边很着急,一边很怀疑。左脚蹬进去,右脚再蹬进去,拉上拉链,再去拉左手的袖子,然后是右边,今天的防护服似乎很难穿。他眨眼的频率变得很慢,心脏跳动地很快,他把手按在心口处,试图安抚它,但是它搏动的频率丝毫不减,它在欢呼,甚至。

      他的大脑变得空白起来了,他打不开档案库的门,进不去。他躲在旁边的角落里。

      还没有人发现他。护目镜汇聚起了雾气。他们有好多人,但又好像是一个人。

      从背影来判断,他认出了安淮,认出了路翎,认出了刘令慈。她的身影依旧永远不会倒下的样子。北部,巡逻兵,前进,牺牲,永不褪色的光辉,但现在只有面对污染的河流的人。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没有办法,但他们似乎思绪缠绕地很紧。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一切发生的很快,他只躲在这里,假装镇定地看着。他做过一个梦,梦到过母亲的书上的字迹全部消失的梦,母亲每天都在空气里找这些字,他在梦里也是这样躲在角落里。他们站在细雨中平静。梁珩义弓着腰,他继续回忆那个梦,有些字死在了山岗上,死在神佛前,死在海里,死在空中,死在一个一个深坑里,死在花海里,死在枯黄相接的树干上,是的,他们不是消失了,是死了。梦里他没有迈出脚步,因为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他被人抱在这里,他不能出去。

      他迈了出去,脚还没落地,他听见一个声音,那个熟悉的声音,是刘令慈的声音,她说,“来不及了,水源早已经被污染了。”这种来不及,就像是在北部实时演习的时候一样,子弹穿过谁的身体,没有谁能阻止子弹的射出。

      梁珩义收回迈出的那只脚。

      这条河流通往汉梁放的中心城市古达。他们并不会定期地检测这条河流的水质,那一次碎玻璃之后,他们检测过水质,没有任何问题。

      1-11和1-12的毒性弹在构造上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老样子,但是它携带了呈指数倍的不可控毒素因子以及各种及易溶于水的活性物质,一旦投入水中,就是毁灭性的开始。而毁灭性的真正开始,也许还更早,只是他们都不知道。

      一位巡逻兵过来汇报情况,安淮他们一行人离开了。刘令慈仍然站在那里,微弱的风将她的实验服吹得有些皱,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条仍未恢复平静的河流。她每眨一次眼,都像在给老照片上色,照片越来越新,新到灾难又继续发生了,继续发生在她眼前。她转头,向北方望去,北方此刻应该已经被大雪和坚冰覆盖,昔日的战友依旧在难以行走的道路上前行着。

      梁珩义将身子挺得更直,他没有表情,再次迈出腿,朝前方走过去。他突然意识到什么,重新跑向实验室,从橱柜里拿出高毒性实验专用手套以及几个最优膜性的样品袋,跑到角落处,再走向河流边。

      护目镜上已经全部都是混有毒素的水珠,细小的毒雨滴汇聚在防护服的褶皱处再留下。

      “第三中部级。”

      刘令慈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没有回答。

      “第三中部级。”

      “第三中部级。”

      梁珩义从实验服里拿出手套戴上,准备往河里膛。他的身影越过刘令慈面前的时候,她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刘令慈瞬间恢复了理智,用手用力抹了抹护目镜镜片,大声地呵斥他,“你想让你除了你的右手其余的地方都废掉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突然有了害怕的情绪,这一刻空大的恐惧要凿空他心脏一般,墨绿色的河流里流荡着一具又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回去!你想死在这里吗!”

      梁珩义拉着刘令慈的胳膊开始跑,用那只戴着手套的右手。雨下大了,这条河流不能再埋葬生命了。

      他的力气没有刘令慈大,他被刘令慈钳制住锁进了实验室里。她走向办公区,绕开了审讯室的位置。她以最快的速度换下防护服,将它扔在垃圾桶里,扎紧垃圾袋的口子,用另一个更大的垃圾袋套住它。然后从书桌布下拿出她的调职书和身份鉴定证明,点燃,烧到只剩一角的时候,她将残骸扔到窗外。跟随她十二年的东西现在只剩下一声闷响过后的焦痕。

      她换上便装,撑开伞,提上那一袋防护服,将它扔到销毁区。她来到实验室,把门锁打开,朝里面说道,“做好防护,收拾完实验室再出来。”说完,她关上门。她朝审讯室走去。

      梁珩义跑到窗户那,看她的背影,不会倒下的样子。他脱下自己的防护服,疯狂地清洗自己的右手。

      仍然惊魂未定,在今天之前,他只是一个因为明天要过还思节而不用早起体能锻炼高兴激动的青年,仅此而已。

      从爆炸声响,到他躲在角落看到那一幕幕,再到他站到刘令慈身后呼唤她,他只听到过除了刘令慈和他说的这几句话,剩下来的就是安淮叮嘱他好好待在办公区哪里也不要去。

      曾经脑海里幻想的尸体堆是完整的一具具尸体堆积而成,现在变成了零散的,溃烂的,空心的,他们不能被堆在一起了,累加不起来了,只能和扫灰尘一样,将他们扫到一起。血早已经氧化成黑的,为他们的逝去抹上以后难堪的色彩。

      “呕......”梁珩义吐了一地,如果他现在不清空胃部,那么墨绿色的污染物就会更加膨胀他的胃部,他会死。他想躺下来,因为他感觉自己没有力气了,但是他不敢躺,躺下来呕吐物会再顺流进他的胃里。

      还没来得及清理,他就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婴儿。他再一次被送到了医务室。

      同样,他还看见了冯英柏和梁树蔚。冯英柏找到一些尚存呼吸的字句,她满脸泪痕地拼凑它们。梁树蔚在和机器打招呼,希望它们能够重新启动。

      最后,他梦到刘令慈只身跳入了那条被污染了的河里,在一个晴天里。他惊醒了,在被锁着的幽静的医务室里,看守在他旁边,看起来劳累无比的路翎一把抱住他,安抚他的挣扎。

      “没事了,没事了。”路翎一只腿压在床上,轻抚着他的背。

      “刘令慈呢?第三中部级呢,她死了吗?”梁珩义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紧紧抓住路翎的胳膊,“她死了吗?没有啊!”

      路翎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他把梁珩义露得更紧,“第三中部级没事,她没事,一切都没事。”

      “我看见她走了,我看见她走了!”他喊着,嗓子感到一阵剧痛。

      “没有,她没有走,她在实验室守实验。”路翎告诉他。

      “我死了,我死在实验室里了。”如果不是刘令慈死了,那就是他死了,他错乱的神经这样告诉他。

      路翎伸手探向梁珩义的额头,想看一下他是不是又发烧了,怎么已经开始神志不清了,“你活着呢,”他一只手托住梁珩义的背,一只手各处捏他的身体,“你是不是在好好活着?你在好好活着。”

      他仰头倒下。“我没活着,母亲的书死了,刘令慈死了,我也死了。”

      路翎那只手还被他压在身下,他用另一只手捂住梁珩义的嘴巴,阻止他再说话。

      “你的烧还没退,好好睡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你就好了,现在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梁珩义安然地睡去。审讯一共三天的时间,他已经失去了两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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