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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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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还没进教室,莫疾和丁爻前后脚被传唤到办公室。
李莱手抓保温杯盖,见他俩出现,另一只手在空气里压了压:“进来坐下。”
丁爻和莫疾对视一眼,都知道他的谈话主题大概率绕不过倒霉催的胡一飞同学。
于是莫疾一坐下,下一秒浑身透着坦白从宽策略:“莱哥,我们知道错了,飞飞还躺着,我们也不会逃课去报仇,复读班学习任务重,孰轻孰重我们心里有分寸。”
李莱:“……”
李莱台词被抢,莫疾语气刻意模仿得老气横秋。
丁爻想笑,定了定神,默契打配合:“莱哥,道理我们都懂,命运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所以上周六我挑了个黄道吉日,我已经金盆洗手决定退出江湖。”
李莱直接懵了。
他俩认罪态度太过端正,李莱准备的腹稿全没派上用场,摸了半天保温杯才开口:“你们先别控制一下,别贫嘴。昨天胡一飞的家长联系我,具体情况他爸妈也没说清楚,但是我知道平时胡一飞和莫疾你们几个关系好,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在校外遇上什么困难了?”
俩人又默契十足地对看一眼。
莫疾:“没有。”
丁爻:“没有。”
李莱捉摸不透这两个孩子,一分神又差点忘了主题:“昨天晚上胡一飞他爸爸和我通电话了,他说莫疾你是知情的,如果不愿意和老师说也没关系,但是这件事既然已经报警了,你们就不要节外生枝,要相信正义。”
俩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但心里不约而同冒出一句话:我们就是正义!
“好了,”李莱很是欣慰,觉得他们的态度非常端正,打算提前放人,“莫疾你去上课吧,丁爻留下,我还有几句话想和你单独谈谈。”
丁爻也不觉得意外。
不过莫疾还算有良心,磨磨蹭蹭半天才起身,关于丁爻的事,他就想听一耳朵。
他磨蹭不走也不打紧,李莱清清嗓子,沉声说:“我呢对你们小伙子的业余生活也不太清楚,但是你妈妈联系不上你,电话都打到班长和其他同学家里去了,你呢,有时间抽空给你妈妈回个消息,别让家里人操心。”
崔小兰并不是联系不上丁爻,只是按规矩办事,他们母子的关系早就碎成百八十瓣,况且“丁爻”的叛逆期巨长,复读期间除了伸手要钱根本不会接电话。
像李莱这样的老好人肯定会把话传到位,但是丁爻得维护人设,所以不能表现出愧疚之类不属于他的情绪。
“我知道了。”丁爻轻飘飘地说了句。
看他油盐不进的态度,李莱愣了愣,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觉得这孩子真是难管。
一扭头,李莱哑然地抬手挥了挥。
莫疾半只腿跨出办公室门,整个人往后仰,脖子还伸得老长,反正就是不走个痛快。
丁爻余光瞄到他颇具喜感的姿势,低头无声地笑了笑。
还是很关心嘛。
“那个腿?是谁的?”周迅拿着一把大三角尺,上楼就瞅见办公室门口跨着一条腿,“你别动,我给你量量,腿看着倒是挺长。”
莫疾刚想缩回去换条腿行走,还没来得及,扭头就感到一个硬物比划戳在腰上。
磕着他痒痒肉了,他嗖一下顺着门躲回办公室。
周迅用手在尺子上比划了一下,说:“是挺长。”
“一般一般,”莫疾揉揉腰,礼尚往来夸回去,“不如迅哥的腿,又结实又健美,简直就是黄金比例。”
听他瞎扯淡,丁爻扭头看了眼。
周迅正低头瞧他那两条壮实的萝卜腿,
显然是对莫疾的马屁非常受用:“油嘴滑舌,眼光倒是很不错,我这腿虽然有些上年纪了,但大学那会体测我跑第二没人第一。”
李莱:“?”
丁爻:“……”
“迅哥你这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更酷,”莫疾拍马屁上瘾,继续尬吹,“风云高最帅男老师,迷倒万千……”
“可以了,可以了。”周迅伸出手让他打住。
李莱早就听说莫疾这个孩子性格好惯会哄人,听他瞎扯也只是摇头笑笑,还好周迅及时刹车。
“赶紧去上课,把夸我的精力拿去写写题,”周迅夹着三角尺进来,看到椅子上坐着的人,“你又犯什么事儿了?”
他刚才光顾着听莫疾耍贫嘴,现在才注意到办公室还有个著名刺头。
“接受教育。”丁爻总结。
周迅“哦”了一声,扭头赶鸭子似的冲莫疾摆摆手:“回教室去,你就别等你同桌了,腿这么长多走动走动。”
“马上就回。”莫疾点点头,但脚没动。
丁爻把视线收回来。
李莱习惯性酝酿了几秒钟,重新找个切入点,继续话题:“丁爻,如果你有些话不好直说可以发短信,你们还小,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也闲家里人管太多,但是现在没人管没人看,一把年纪了才后悔没和父母好好相处。”
这话有点扎心,丁爻抿抿嘴,他向来软硬不吃,只做自己认定的事,但眼下李莱为了让他听劝已经加码往死里煽情,着实让人招架不住。
丁爻不想他为了个不值得的学生掏心掏肺,怕他一会儿眼泛泪花,于是态度诚恳地说:“好了我知道了,我放学会给她回个电话。”
办公室也没几个人,李莱听他语气真诚,终于松了口气,把刚升起来的感情又压了回去。
旁边周迅扯了本习题册,忍不住想说两句,边改作业边评价:“文科班整体氛围不错,你们俩不服管,也就你们莱哥喜欢看浪子回头,打电话给父母这种天经地义的事,也就班主任愿意照顾你的情绪,知足吧你就。”
丁爻没接话,因为“丁爻”最讨厌周迅,每次都用鼻孔看他。
“什么浪子不浪子的,他们都是好孩子,”李莱对今天的谈话效果很满意,摆摆手,“你们两个能把我说的话听进去就好,去上课吧。”
丁爻起身,一转头就看到莫疾靠在阳台。
两条大长腿交叉,手托着下巴,摆明了是在等他。
一起往回走,走到楼梯口,丁爻伸手拽了把莫疾。
“干嘛?”
“你嘴怎么回事?”
“……上火。”
“哦——”
丁爻看着莫疾,看他破皮的嘴。
被盯得有点不自在,莫疾已经忘了嘴是怎么破的,一想脑子就黑屏,他下意识摸了摸嘴。
“看我。”丁爻用手抬起他的下巴。
这动作太过轻浮,莫疾一巴掌打开:“你有完没完。”
丁爻揉揉嘴唇:“你就没注意到我嘴也破了吗?”
“……”
莫疾眯着眼看了看,隐隐觉得得给俩人可疑的破皮的嘴唇编造一个合理的解释。
“换季上火,很正常。”
还真忘得一干二净了。
丁爻轻轻皱着眉,又快速地伸手在莫疾嘴唇上摸了一下。
“你干嘛呢!”莫疾浑身过电似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生怕他继续动手动手。
手被牵制,丁爻眼神瞬间变得犀利,用力地抓紧莫疾的手,引导性地在自己嘴唇上碰了碰。
绵软的触感还带着若有似无的温度,这举动太出乎意料,莫疾被激得差点喊“非礼”,他一着急,说话的语气也不太好:“小心上火烧死!”
丁爻松开他的手,居高临下,悠悠地说:“我饮食清淡,轻易不上火。”
说完他就越过莫疾下楼了,留下莫疾一脸茫然。
又前后脚回教室,莫疾脑子里还是丁爻下楼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饮食清淡,轻易不上火。
什么意思?
不是天灾,只能判人为,这话还专挑对象一对一输出,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是你的杰作。
莫疾托腮看着窗外,花圃旁那颗桂花树快开了,中秋和国庆假期之后应该就能看到桂花满地洒落。
“鸡哥。”江希扭过头小声喊。
盯着窗外出神的莫疾没听见,丁爻用笔头捅捅他的腰。
痒痒肉被蹭了几下,莫疾立马歪着腰转身抓起一本书砸过去:“哎……欠揍呢。”
他俩打闹着,丁爻撇撇嘴没说话,慢慢把脸侧过去。
打够了,江希把表格丢莫疾桌上:“照片不知道掉哪儿了,你重新贴一张。”
说罢又把双面胶丢过来。
莫疾看着桌子上的东西,从外套兜里掏出塑封小袋子,郭帅给他拍了十二张,红蓝底各六张。
莫疾认真贴的新照片,没注意到丁爻不自然地僵直身体,如果再细心点,会发现丁爻靠过道的那只手一直揣兜里。
衣兜里,一张二寸照后边粘了小块纸屑没撕干净,出汗了,此刻粘着手心。
要是早知道他还拍了红底的,丁爻会直接问他要,现在看到了再开口有点不合时宜。
已经两次了,莫疾对两个人的记忆说删就删,丁爻有些气馁,不敢再恣意妄为,他会慢慢地用耐心渗透莫疾。
一早上的课,丁爻记录好了宋淼的活动轨迹,上几次厕所都一一核对,因为目光长期聚焦在胡一飞那个座位,班里个别同学投来了不太友善的目光。
仿佛在说“畜生,你还想怎样”。
班里大部分人不喜欢“丁爻”,认为他是害群之马,复读班每个人压力很大,抱团讨厌“丁爻”也不失为一种扭曲的解压方式。
快下课,丁爻盘算了半天,上次莫疾答应要请他吃饭,也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直接问他怕被拒绝,只好鼓起勇气利用学生的优势——他写了人生中第一张小纸条。
不太熟练地把小纸条推到莫疾手肘边,丁爻眼睛直勾勾看着黑板,心跳有点加速。
莫疾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传纸条还郑重其事,一看就没什么经验。
看了眼,内容如下:请我吃饭,笑脸。
那张笑脸画得贼圆,嘴咧到耳根子去了,就……和某人现在的表情完全一样。
莫疾想了想,就当吃顿散伙饭,提笔写了两个字:同意。
写完丢回去,丁爻以迅雷之势一把揪住,然后犹抱纸条半遮面地看了眼。
莫疾清清嗓子,问:“放学去吗?”
丁爻摇摇头,示意莫疾别说话,他坚持锻炼课堂开小差这个技能,又在小纸条上写:晚上,逃课。
莫疾看着他写,觉得这人字挺好看,就是太清秀,跟没吃饭一样。
不过想想也是,字如其人,丁爻本来就不爱吃饭。
剩下的几分钟,他俩就在齐刷刷的做题声里旁若无人地一问一答,小纸条也被墨水浇灌,呼啦啦写了满满一整页。
下课铃响起,周迅两手一拍:“这张可怕的试卷分析完了,明天带你们嗨皮一下。”
直译过来就是,明天早上第一节课就要刷试卷,这晴天霹雳刮擦劈下来,全班拖长了声音抱怨:“哎——”
“迅哥你看我们还能嗨皮得起来吗?”
“学生和试卷需要适当保持距离,迅哥,再刷题我们要吐血了。”
“呵,放马过来。”
一帮人盯着大言不惭的孙鹏,恨不得桌椅板凳全招呼上去。
周迅抬抬眼镜,催促道:“还不赶紧抢饭去。”
班里的同学边追杀孙鹏边饿狼扑食,都没注意到,角落里两个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江希被包子博拽着狂奔,恍惚间回头,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文科班后排靠门的位置,俩人推推搡搡。
“放手。”
“嗯。”
“……你倒是放开啊。”
“嗯。”
“我数到三。”
莫疾指着丁爻,他一下课就收拾好了书包,腿瘸了还没好利索,起身起到一半,被用力拽回座位,差点又上演三条腿椅子惨案。
刚放学班里闹哄哄的,谁都没心思注意角落相对静止的两个人。
丁爻手肘撑在课桌上,极其嚣张地盯着莫疾:“我胃难受,同桌连手都不愿意奉献,哎……小时候我妈给我算命,都说我命苦,同桌你也不像以前那么关心我的死活。”
莫疾:“你命苦,拉我手就能好吗?”
丁爻松了松手,但没放开:“魏航打个喷嚏你纸递那么快,算命的说我命苦,秋天一到离愁别绪……没人关心我胃痛只能抓同桌你的手取取暖。”
“门口劣质充电款暖宝宝十五块钱一个,”莫疾抽了抽手,又被用力抓住,“你!命苦凄凉多积德行善,再不行多喝点热水,你放开!”
平时丁爻没这么娇气,瞎话一套一套的,莫疾想打人了。
丁爻也在想,他刚才脑子一热伸出手,等抓到人他也傻了,只能多说几句话把人留下,否则手不就白拉了。
但是他也没想到,自己说话有点茶里茶气。
隔壁理科班被拖堂,才放学,有人走过班级,莫疾不敢动了,人乌泱泱往外冲的时候好几个女孩子往文科班看,边看边捂着嘴说话
“殉情的是不是就他们俩?”
“哟,他俩居然没死成。”
莫疾想起之前俩人晕倒后学校流传的谣言,绝望地说:“我不想吃饭了。”
丁爻拍拍他手背,表示别在乎。
走廊有人停下脚步,往文科班看。
“那个是丁爻吗?”
“怎么不转过来?”
“……他俩这是在约会?”
“靠!转过来了!”
丁爻的手还在底下牵着莫疾,看眼窗外引起一阵尖叫,看没人进文科班,他又转了回去。
“晚上我来校门口接你,”丁爻说,“下午的课我请假去看病。”
居然真胃痛,莫疾一直以为他是装的:“看呗,小心别发展成胃……癌。”
丁爻:“同桌你咒我?”
莫疾顺口说了个不吉利的词,看丁爻皱起眉头,有点后悔:“呸呸呸,行了吧。”
理科班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莫疾看着丁爻的脸,视线慢慢移到他的嘴唇。
脑子里瞬间有了反应,空白后一团黑。
记忆库明显被格式化过。
人的记忆力通常呈现曲线,抹除一段记忆并不可怕,想恢复也不一定需要手动修复,只要相关细的枝末节还停留在大脑负责存储记忆的几个部位,无意间的触发会像在旧枝上嫁接新苗,意外地生长出新的东西。
没敢继续想,莫疾任由丁爻扶着他往宿舍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