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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一、春水

       雁朝的最后一任皇帝是白昱。

      他在位的第五年秋,落叶萧萧时,燕王率五十万铁甲南下,势如破竹,进京逼宫。

      是年冬至,宫阙寒雪掩红梅,北风卷地白草折,以太傅为首,率百官俯首请降。

      白昱于金銮殿中,万臣视下,提笔作罪己诏,向天下自请退位。

      又年正月初一,燕王隋仞山改国号为周,此后,世人便称呼他为——雁后主。

      周朝元年,二月初。

      仲春时节,帘外雨潺潺,春水漫过江岸,雁后主被新帝隋仞山囚禁于北园小云楼,无令不得出。

      我第一次迈进小云楼时,白昱正盘膝坐在窗前拨弄梧桐旧木制五十柱的锦瑟。

      我默默地打量着这位前朝后主,不及而立的男子身如修竹,青丝如瀑,眉眼如画。

      不得不说,雁后主确实有一副好样貌。

      也无怪每每史家评判这位时,总爱先批其不思进取玩物丧志种种,后必言其貌若洛神郎艳独绝,最后以一片唏嘘结尾。

      雨声重浊,他一时没有觉察到我的到来,犹忘神地弹锦瑟。

      那琴弦密而细,微微地闪着光,一如他身后经久不停的一幕雨帘。

      白昱十指纤长白皙,一下一下地挑拨细长的琴弦,本该灵巧轻盈的动作被他刻意放慢。

      雨水哗啦哗啦地清脆而欢快地响着,锦瑟却一声一声响得极慢,极重,极亮,像落石一般压在人心头,无端地升腾起沉闷而压抑的情绪。

      他许久才意识到眼前的来人,慢慢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你来做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道:“陛下命我来侍奉您。”

      他便又不说话了。

      我只好继续站在一旁。

      听说雁后主的母妃曾是一名乐伎,尤以擅长琵琶锦瑟而得恩宠,那么雁后主会弹锦瑟,也不足为奇。

      雁后主在成为皇帝之前,排行十二,按理说这皇位,应当是怎么轮也轮不到他的,他也放纵自己成为一个无心权力的闲散王爷,整日里不是遛鸟听戏,便是弹琴作画,往来结交的多是些文人雅士。

      他性情淡泊,爱好高雅,于长安墨客中也颇有名声。

      或许上天就是喜欢捉弄人,有人一辈子汲汲而不得的东西,有人却轻而易举得之,醉心夺权的几位前后或暴毙,或罪斩,或除名流放,到最后,竟然只剩下他一个。

      白昱推脱不得,便这般戏剧地登基冠冕。

      只是他前半生耽于玩乐,业荒于嬉,半点圣贤书不曾读,对朝中局势一无所知,谁佞谁贤无从分辨。

      然而雁朝宦官干政,结党营私,长安城上空的乌烟瘴气笼罩日久,又岂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白昱干脆罢朝会,不问政事,顶着天下悠悠众口,一心一意地做个昏君。

      直到燕军进京,政客的笔杆子都要将他的脊梁骨戳断,大言其为亡国君,当以死谢罪殉国之时,而他坦然地成了后主,住进小云楼。

      雨下个不停,白昱倦卧在窗前的榻上沉沉入睡,我小心翼翼地上前闭合两扇窗,吹灭灯,撑着伞离开了。

      晋阳宫南,御书房烛火高燃。

      东风吹打窗棂,廊下淅淅沥沥的雨水浸满石凹,我收了伞,走进去。

      紫金木案边摞着厚厚的奏章,恐怕不只有最近送来的。

      我隔着一张御案,小山般的奏章,向隋仞山行礼:“尚秋参见陛下。”

      隋仞山抬起头问我:“扶竹如何了?”扶竹是白昱的字。

      不知熬夜几个通宵,他的眼睛里尽是血丝,声音沙哑。

      我将白昱今日做过的事一一禀报。

      隋仞山听时捏着一支湖笔,直到我话落许久也不见他再动。

      眉峰聚蹙,他浓黑的睫毛遮掩住眸子,使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半晌,方听见面前的男子轻叹一声,道:“他不快乐。”

      这话,我听他说过许多遍。

      ·

      我是隋府的家生子,自幼跟在隋仞山身边,虽称呼一声主子,却似亲胜友。

      隋氏簪缨世家,隋仞山是将门之子,与白昱,当年的十二王爷,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如若没有南山寺一遇的话。

      当年十二王爷母妃过身,白昱于南山寺吃斋念佛为母妃祈福,做了怀远方丈不剃发的俗家弟子。

      隋仞山陪祖母去南山寺上香,老夫人是个礼佛的,在大殿的蒲团上一坐就是大半天,隋仞山闲不住,转头带着我就溜出禅房。

      “听说南山寺后面有个奇潭,澄如无水,鱼若空游,沁凉心脾,我带你去看看。”

      隋仞山手里捏着刚在林子里抓来的野兔子耳朵,跑得飞快。

      我勉强追上他,忽然闻得有人喊“救命”,我们警惕对视一眼,朝着声音的来处奔去。

      见着湖面上露出浅浅一个人头,像是个少年,隋仞山将兔子一扔,奋不顾身地跳入水中。

      转头四处不见人,我急得在岸边唤他的名字。

      好在隋仞山颇善凫水,不费力气地将溺水的少年捞上来,裹挟着他游到岸边。

      我将人拉上来,用力按压那人的腹部,吐出许多水,那人才勉强开口,道:“多谢二位搭救。”

      隋仞山坐在岸边拧着衣裳上的水,开导道:“你这么年轻,有什么想不开的?纵然有万般不顺,总有云开的一日。”

      那人浅浅一笑,眉眼清亮:“我若寻死,又岂会叫救命?”

      他抬手一指,只见不远处放着一张藤椅,一个木桶:“我本在此垂钓,谁知岸边湿滑,竟不小心堕入湖中。”

      白面郎君气质卓然,纵然浑身湿透,仍不显狼狈,莞尔一笑仿佛莲花台上观音座。

      隋仞山问:“你是何家子弟?”

      他这呆子。

      若是不问,二人只当萍水之交,倘若报上名来,隋仞山还需尊称白昱一声殿下。

      白昱便不再隐瞒,道:“吾乃十二王,白扶竹。”

      他道:“有劳世子搭救,烦请世子随本王走一趟,换换这身湿衣裳,如何?”

      十二王爷就暂住在这附近的一个禅院中。

      禅院曲径通幽,丛竹环抱,翠鸟声声,安静祥和。

      隋仞山呆呆地被人牵进屋里,像只傻狗。

      后来,他穿了一身青白直缀坐在席上,偷偷对我说:“小爷竟不知,十二王是这样神仙般的人物……”

      十二王爷身量小,他的衣裳穿在隋仞山身上很是拘紧,隋仞山半截手臂和小腿都露在外面,略显滑稽。

      白昱还在更衣,隋仞山一个人坐在外间不敢随意走动,只能转着他的脑袋四处瞧。

      博物格上摆着各种玉件,书架上摞着各种书,诸如《孔雀明王经》、《资治通鉴》、《志异杂说》,也算是包罗天地了。

      不远处的案上铺着一张未完成的画,看轮廓像是一个女子,隋仞山便猜是霜妃的画像。

      霜妃是十二王的生母。

      白昱很快从屏风后走出来,他穿了一件云白素纱禅衣,未干透的头发仅用一条攀花青玉色锦带束起,手中持着一个小瓷坛道:“雨后新炒的龙井茶,请世子尝尝。”

      我心道若是饮酒,世子还能论个一二,倘若喝茶,那就纯粹是牛嚼牡丹。

      隋仞山接过茶杯,仰头豪饮半盏,牛口评价:“好茶!就是不解渴。”

      十二王也不嫌他鄙俗,反而噗嗤一笑,对他道:“若是不解渴,就提壶来饮,本王茶水管够!”

      可怜十二王爷这样温文尔雅的人,竟能忍受世子种种粗行,便是在世子又大谈兵法,挥拳吹牛时,他也能中肯附和一二。

      我便对这位传闻中的绣花枕头,附庸风雅的十二王爷,刮目相看了。

      二人畅聊半日,直到家丁来催,隋仞山才依依不舍地与我离开。

      后来,白昱于府中办宴时,除了邀请京中名流,还给隋仞山送了请帖。

      入秋时,陛下赏了十二王爷几盆从西域送来的菊,据说妍丽非常,白昱便以花会友,广撒请帖。

      我从门头那儿接过请帖,告诉隋仞山十二王爷请他去府中的赏花宴时,隋仞山一箭射中靶心,满不在乎道:“都是些迂腐矫情的文人,,他们又吟诗又画画的,我去做什么,嚼菊花吗?”

      我差点没憋住笑,想我家世子好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谁知他转头便问我,宴会上是不是有酒喝。

      我如实回答:“王爷说,除却陛下赏赐的清酒之外,他还从杜康酒庄订了几坛桂花酿。”

      隋仞山略嫌弃道:“桂花酿太甜了。”

      虽是如此,宴会当日,隋仞山命我找一身长袍直缀给他换上,说要去赴宴。

      赏花宴果然如隋仞山所料,来的都是些文人,比如那翰林院的案首,一口气做了几十首诗,还与雁朝二十年的状元,如今的老驸马争论优劣。

      又有那挥毫作画的清舟居士,一幅菊香图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隋仞山与之格格不入,兀自坐在角落里饮酒。

      他望着挂满抱厦的书画,时不时哀叹一声。

      仿佛困兽。

      我便不忍心道:“世子既然不快乐,何必委屈自己,迟早找个借口走了便是。”

      谁知隋仞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桂花酿,遥遥对着站在人群中的白昱举杯,他朝他笑了笑,然后低声对我道:“他也不快乐。”

      我下意识抬头,去看向被人簇拥着的锦服男子。

      他熟练地在众人之间流转,时不时插一嘴,或点评或附和,言语周全,说得人心满意足。

      笑意不减,也不变。
      他不快乐。

      隋仞山舔了舔牙齿,暗骂一句:“这桂花酿齁死了!”

      我恍然醒悟。

      世子生于世家,人情世故何有不明,清醒过人的他甘愿委屈自己喝最不爱的甜酒,大抵是因为,爱上了那个给他酒的人。

      二、歌哭

      隋仞山行伍出身,半生金戈铁马,刀下亡魂无数的人,做了皇帝之后大倡仁爱治国。

      前朝忠良信而用之,便是对雁后主,也宽容以待。

      小云楼中歌舞升平。
      伶人如织,是陛下赏给后主解闷的。

      白昱爱听南曲,那位抱琵琶一口吴侬软语的乐伎唱了一整天。
      听曲的人如醉如痴,清酒满觞一杯一杯灌下去,尽兴时不吝起身趴在案上泼墨作画,吟哦成诗。

      小楼中淋漓墨色的宣纸遍地飘零,杯觞乱置,桌椅倾斜。

      素来持重的彬彬公子,我第一见他如此狂放不拘。

      到后来,白昱醉得糊涂了,斜卧在榻上支着头,半眯着眼,喃喃地念着:“莫回首……莫回首……”

      等他不再说话,已然睡熟时,我才挥手让那些人悄悄退下。

      甫一转身,竟与隋仞山打了个照面,高大的男人身巍如山,我忙低声行礼:“见过陛下。”

      隋仞山摆了摆手,根本没看我,他的目光直朝着榻上醉去的人看。

      我便说:“今日殿下很开心,听南音怀故事,畅然行酒……”

      隋仞山听罢,道:“总不算白费我一片心意……”

      我脑中有根弦崩地一断,想起那位乐伎,怪不得有些似曾相识之感。

      怕不是,照着霜妃的模样寻的。

      我还在出神地想着,隋仞山却越过我进了屋内,一直走到榻前。

      我跟着回头,见他蹲下身,衮服龙袍迤逦在一地狼藉之中。

      隋仞山看了良久,忽而伸出手,在白昱的面上擦了一下,我听见他低低呢喃道:“怎么哭了……”

      忽又道:“哭了好,总比不哭的好……”

      我印象里,雁后主似乎只哭过一次。

      在大雁三十五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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