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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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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连胜后的第四天,昭晓终于有时间整理战队的账本。
说是账本,其实就是一个快写满的笔记本。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设备采购、房租水电、伙食费、交通费、医药费……江舟给她的八万块,已经花掉了五万三。
剩下的两万七,要撑到下个月预选赛结束。
昭晓咬着笔头,一笔一笔地算。营养餐不能再定了,交通改坐地铁,设备维护……她看着桌上那台用了三个月的投影仪,决定上网搜教程自己修。
算到最后一页时,她发现了一笔奇怪的支出。
日期是三个月前,正好是江舟接手LZ战队的那天。金额:¥ 200,000。
支出项目写着“战队启动资金”,汇款方是——星辰集团。
昭晓的手顿住了。
星辰集团。她父亲昭明最大的竞争对手,做地产起家,近几年疯狂进军电竞行业,收购了好几家俱乐部。
而收款人,是江舟。
二十万,正好是LZ战队最初三个月的运营成本——房租、基础设备、五个少年的预付工资。
昭晓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江舟第一次推开负一层训练室的门时,眼里没有惊讶只有平静;他拿出自己的钱垫房租时,没有犹豫;他说“战队的事我自己解决”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担当。
但如果他早就收了星辰的钱呢?
如果他接手LZ,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呢?
她想起老李第一次来训练室时的眼神,想起江舟和他之间那种微妙的熟稔,想起星辰二队、一队接连来打训练赛的“巧合”。
还有江舟的手伤——真的是比赛累积的吗?还是……另有原因?
“昭晓姐。”
白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昭晓猛地合上账本,抬头。
“怎么了?”
“江教练让你去会议室。”白露小声说,“他说……有重要的事要说。”
昭晓的心沉了下去。
会议室里,六个人都在。
江舟坐在主位,右手搭在桌上,手腕上没缠绷带,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五个少年坐在他对面,表情严肃。
昭晓走进去,在江舟身边坐下。
“人都齐了。”江舟开口,声音很平静,“说两件事。”
他顿了顿。
“第一,我刚收到消息,星辰集团正式向联盟提交申请,要收购LZ战队。”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
蒋焰第一个跳起来:“什么玩意儿?!收购?!我们才四连胜,他们就要来摘桃子?!”
“坐下。”江舟说。
蒋焰咬牙坐下。
“收购价,三百万。”江舟继续说,“如果同意,钱三天内到账。战队保留‘LZ’的名字,但管理权、选手合同、教练团队——全部归星辰。”
“那你呢?”江屿问。
“我继续当教练,但只负责训练,没有决策权。”江舟说,“你们五个,合同重新签,底薪翻倍,赢比赛有奖金。”
条件听起来不错。
但没人说话。
良久,周然小声问:“江教练……你希望我们签吗?”
江舟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希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阴天,乌云压得很低。
“三个月前,星辰的人找到我,说他们想组一支新战队,打进KPL,然后打包卖掉,赚一笔快钱。”江舟背对着他们说,“他们给我二十万启动资金,让我找五个‘有潜力但便宜’的小孩,承诺打进预选赛就再加钱。”
他转过身。
“我答应了。因为那时候,我需要钱治手,需要一份工作,需要……证明自己还能在这个行业里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昭晓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但我没告诉他们,我找的五个孩子,不是一个两个有潜力——是五个都有。我没告诉他们,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就为了多研究一点战术。我没告诉他们,我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让你们少走一点弯路。”
他走到每个人面前。
“蒋焰,你刚来的时候,开团只会无脑冲。现在你知道看队友位置了。”
“江屿,你曾经觉得队友都是拖累。现在你会报技能CD了。”
“周然,你不敢输出,怕背锅。现在你敢在绝境里回头反打了。”
“白露,你只会机械地保护射手。现在你会看全局,会指挥了。”
“肖扬……”他停在肖扬面前,“你曾经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现在你知道,一支战队需要的不只是carry,还有连接。”
他顿了顿。
“这三个月,我看着你们一点一点变好,一点一点变成一支真正的队伍。这种感觉……比拿冠军还爽。”
他走回主位,坐下。
“所以,我不希望你们签。因为签了,你们就只是星辰旗下的商品,是可以随时被替换的零件。而在这里,在LZ——你们是人,是队友,是……我的孩子。”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然后蒋焰站起来。
“我不签。”他说,“给我三百万也不签。我就认江教练,就认LZ。”
“我也不签。”江屿说。
周然用力点头。
白露小声但坚定:“我想留在这里。”
肖扬站起来,眼睛通红:“江教练,你教会我的,不只是怎么打游戏。你教会我怎么当个人——一个能扛事、能负责、能相信别人的人。这个,多少钱都不卖。”
江舟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但他忍住了。
“好。”他说,“那我们就拒绝。”
他看向昭晓:“昭晓,你是经理,这件事你处理。”
昭晓点头:“好。”
“第二件事。”江舟深吸一口气,“我的手……撑不住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昨晚复诊,医生说肌腱炎已经发展到滑膜炎,再不打封闭针,连日常活动都成问题。”江舟说,“所以明天,我要去打最后一针封闭。然后——预选赛最后两场,我可能上不了场了。”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
“那……那谁指挥?”蒋焰声音在抖。
江舟看向昭晓。
“她。”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昭晓身上。
昭晓的心脏狂跳:“我……我不行……”
“你行。”江舟说,“这三个月的BP,一大半都是你做的。战术分析、数据整理、对手研究——你比我还熟。你缺的只是临场经验。”
他顿了顿。
“而我,会在台下看着你。如果你做得不对,我会叫暂停,会提醒你。但大部分时间——你要自己判断,自己决定,自己扛。”
他看向五个少年。
“你们也得习惯。习惯没有我在耳机里说话,习惯听昭晓的指挥,习惯……在绝境里,自己找生路。”
没有人说话。但昭晓看见,少年们的眼神从惊慌,到茫然,再到坚定。
“我们能行。”江屿第一个说。
“对!”蒋焰握拳,“昭晓姐,我们信你!”
周然点头。白露说:“我会帮你看数据。”肖扬说:“我会打好自己的位置。”
昭晓的鼻子酸得厉害。
但她忍住了。
因为现在,她不能哭。
“好。”她说,“那我试试。”
会议结束后,江舟把昭晓单独留下。
“星辰那边,你打算怎么回绝?”他问。
昭晓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
“我查了。”她说,“三个月前那二十万,不是星辰集团的对公账户转的,是星辰电竞事业部的一个项目经理个人转账。我托人查了那个项目经理——他上个月因为挪用公款被开除了。”
江舟愣住了。
“所以那二十万……”
“很可能是他私自挪用的,想投资我们赚一笔,结果还没等到回报就被抓了。”昭晓说,“星辰集团根本不知道这笔钱,也不知道我们和那个经理的关系。”
她顿了顿。
“所以他们的收购邀请,可能只是常规的市场行为——看到我们四连胜,觉得有投资价值。”
江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无奈。
“所以这三个月……我一直在还一个不存在的人情?”
“不。”昭晓摇头,“你在做你该做的事——教五个孩子打比赛,带一支队伍向上走。这件事本身,就值二十万,值三百万,值所有。”
江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昭晓,你比我想象的厉害。”
“因为我妈教过我。”昭晓说,“她说,商业场上,信息比钱重要。你知道的比别人多,你就赢了一半。”
她收起手机。
“所以星辰那边,我会正式回绝。但理由不是‘我们不卖’,是‘我们很贵’——贵到他们出不起价。”
江舟挑眉:“你想要多少?”
“至少一千万。”昭晓说,“而且不是买断,是入股。我们要保留管理权、选手合同和品牌独立。”
“他们会答应?”
“不会。”昭晓笑了,“但这样回绝,显得我们不是不识抬举,是野心很大。以后在行业里,别人才会高看我们一眼。”
江舟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
“你真的是第一次当经理吗?”
“是。”昭晓说,“但我看了二十二年商业案例,听了二十二年谈判技巧。这些,我爸从来没觉得有用——他觉得女孩子学这些干什么,将来嫁个好人家就行了。”
她顿了顿。
“但现在,这些‘没用’的东西,能保护你们。”
江舟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谢谢。”他说。
“不客气。”昭晓说,“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
“德国那个治疗方案,我已经预约了。”昭晓说,“预选赛结束后的第三天,飞机票都买好了。我陪你去。”
江舟愣住了:“可是钱……”
“我用我妈留给我的那个账户付的。”昭晓说,“我说过,那钱要花在让自己发光的地方——而你们,就是我的光。”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江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昭晓……”
“别说谢谢。”昭晓打断他,“也别说不去。你必须去,必须治好手,必须回来——因为LZ战队,不能没有江教练。”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天我陪你去打封闭针。然后,我们一起打完最后两场比赛。”
她顿了顿。
“打完,我们就去德国。治好手,回来打KPL。”
说完,她推门离开。
江舟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账本,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青紫色的右手手腕。
很疼。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烧得很旺。
像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打进青训营时的感觉。
像二十二岁那年,第一次举起冠军奖杯时的感觉。
像现在——三十八岁,手快废了,战队快没钱了,未来一片模糊。
但依然想赢。
依然相信能赢。
因为有人相信他。
因为他,也开始相信别人。
晚上,昭晓在宿舍里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旧相框——里面是她和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母亲还很年轻,笑得很灿烂,身后是她刚刚起步的小公司。
手机响了。
是李助理。
昭晓接起来:“李叔。”
“小姐。”李助理的声音很恭敬,“董事长让我问您,需不需要帮忙。”
昭晓愣了一下:“我爸……知道了?”
“星辰集团要收购你们战队的事,圈子里都传开了。”李助理说,“董事长说,如果您需要,他可以出面,让星辰放弃收购。”
昭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小姐——”
“李叔。”昭晓打断他,“帮我转告我爸:他的女儿,不需要他出面摆平麻烦。他的女儿,可以自己摆平麻烦,然后——成为他的麻烦。”
她说完,挂了电话。
看着窗外的夜色,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
因为她终于,活成了母亲希望的样子——不靠任何人,只靠自己,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而这条路,虽然坎坷,虽然黑暗。
但有光。
有五个少年眼里的光。
有江舟忍着疼痛也要坚持的光。
有她自己——从茫然到坚定,从依赖到独立的光。
这些光汇聚在一起,照亮了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