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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错觉 一切源于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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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时川注资后的首个重大项目,是联合“云想衣裳”工作室打造一场名为“经纬华章”的高端旗袍文化展。第一次方案讨论会,定在他集团总部那间可俯瞰城市天际线的顶层会议室。
白纤纤带着连夜完善的设计初稿与策划案,与程冉儿一同踏入会议室。
游时川早已端坐于长桌主位,两侧是他的核心项目团队。他今日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收敛了初见时的几分外放气焰,显得沉稳而锐利,纯粹的商人姿态。
“白小姐,请。”他抬手示意,目光平静无波,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关乎利益与数据的纯粹会议。
白纤纤在投影幕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始了阐述。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从旗袍的百年流变讲到东方美学与现代设计的融合可能,对面料特性、传统纹样的当代解构、乃至失传工艺的复原尝试,皆信手拈来,专业素养无可指摘。游时川听得极为专注,指尖偶尔在光洁的桌面上轻叩,却始终未发一言。
直到她展示核心设计概念——将被誉为“织中之圣”的非遗“缂丝”技艺,与西方高级定制的立体剪裁相结合,创作一个全新的艺术旗袍系列时,游时川终于开口。
“创意很有野心。”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探照灯般锁住她,“但白小姐,缂丝‘一寸缂丝一寸金’,耗时耗力,无法量产。艺术情怀很动人,但商业世界需要可量化的回报。你的方案,在可行性论证上,显得过于理想化了。”
话语直白,甚至带着不留情面的审视。会议室空气一凝。程冉儿在桌下悄悄攥紧了手指。
白纤纤神色未变,迎着那道锐利的视线,从容回应:“游总指出的正是关键。因此,我们规划的‘镇展之宝’级概念款,仅有三件,旨在奠定品牌的艺术高度与话题性。真正支撑营收和市场的,是基于缂丝纹样进行现代简化与二次设计,适合日常场景的轻奢成衣系列。这是详细的成本核算、生产流程优化方案,以及目标客群消费力分析报告。”她将一份装帧齐整的文件推至桌中。
游时川拿起报告,快速翻阅。
纸张沙沙作响,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那不是否定,而是某种被意外满足的评估。他预想中可能空有热情或依赖他人的“花瓶”并未出现,眼前的女人冷静、周密,且准备之充分超乎预期。
“有点意思。”他合上文件,嘴角勾起一抹辨不清意味的弧度,似欣赏,又似挑战,“不过,这份轻奢系列的定价策略,在我看来还是太保守了。既然要玩,不妨把格局打开。”随即,他抛出了一个更为大胆,也更具风险的整合营销方案,涉及跨界联名、明星收藏家造势乃至拍卖预展,收益潜力巨大,但执行难度和资金压力也成倍增加。
一场方案阐述会,悄然演变为两人之间关于艺术价值与商业逻辑、稳健步伐与激进冒险的无声博弈。游时川思维敏捷,言辞犀利,常从出人意料的角度提出质疑;白纤纤则根基扎实,反应迅速,总能援引数据或实例稳固自己的论点。交锋间,火花隐现,其余人几乎成了背景。
程冉儿起初为好友捏了把汗,但看着看着,忽然品出点别样的味道。
游时川的步步紧逼,不像单纯的刁难,更像是一种高压下的“压力测试”,试图探知白纤纤专业能力的边界与心理韧性的极限。她暗自嘀咕:看来这位游总商场老狐狸的本色露出来了,第一次见面那点温和怕是错觉,对纤纤大概也没那方面意思,是自己言情剧看多了,想岔了。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各种“必要”的工作接触陡然增多。
样品间内,光线明亮。
第一件样品旗袍披在木质人台上,真丝缎面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游时川到得出奇地早,只带了一名助理。他并未立刻评价,而是缓步绕行,目光如尺,丈量过每一寸轮廓。
“盘扣,”他终于开口,指尖在离那枚精巧的“一字扣”咫尺处虚点,“形制典雅,但结芯的饱满度差了半分气韵。”指尖移向衣襟弧线,“这里,若能再向内收敛半厘,更贴合颈部线条,整体的修长感会更为出众。”他的批评严格停留在工艺层面,精准而内行。
白纤纤递上设计图,阐述灵感源自海派旗袍的简约与留白。游时川听着,微微颔首。可当她用笔尖轻点图纸某处细节时,他极其自然地俯身靠近,右手越过她的肩线,几乎要覆上她执笔的手,意图直接在图纸上勾画。
温热的男性气息混杂着一缕清冽的雪茄余味,骤然侵袭了她的感知领域。白纤纤脊背瞬间绷直,不及思考,身体已本能地向侧边滑开半步,同时手腕一抬,巧妙地将整个图纸平推至工作台中央,声音平稳无波:“游总请讲,我来修改就好。”
游时川的手在空中不着痕迹地收回,插入西裤口袋。
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愉悦的流光,唇角微扬:“白小姐做事,真是严谨得可爱。”这句评价模糊了公私界限,白纤纤只当未闻,将话题牢牢钉死在针脚与弧度上。
又一次关于面料供应链的会议,持续到暮色四合。
游时川合上笔记本,语气是不容置喙的“高效”:“这个点,边吃边谈最合适。我知道一家私房菜,苏帮手艺很正。”餐厅隐于幽深巷弄,预约制,环境清雅至极。
菜肴依次呈上,蟹粉豆腐,清炒手剥河虾仁,荠菜鲜肉馄饨……依旧精准地命中她的喜好。白纤纤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沉静如常。
餐桌上,游时川不再谈论具体工作。他聊起冰岛极光下的装置艺术,提及刚入手一位小众艺术家的作品;又“偶然”说起在拍卖行购得一批三十年代上海的月份牌原稿,认为其对理解当时女性的审美与生活姿态颇有价值。
白纤纤大多时安静进食,偶尔在他提及某个关于旗袍起源的冷僻典故,或某位已故工艺大师的独门技法时,才会抬起眼帘,流露出转瞬即逝的、被知识本身吸引的好奇光芒。
游时川总能精准地捕捉到这细微的光亮,并适时将话题深入。他从月份牌女郎的流行,谈到当时沪上名媛如何引领风尚,又引申至历史中,衣着如何成为身份与故事的载体。言辞间展示着见识与资源,亦在无声中,将眼前的她与那些被观赏、被解读的意象悄然并置。
餐毕,白纤纤用餐巾轻拭嘴角,礼貌周全:“谢谢游总的晚餐,和……分享。”
游时川举杯,目光深静地看过来:“能遇到真正懂得欣赏的同行,是幸事。期待日后有更多这样的交流。” 话如羽毛落下,却带着沉甸甸的余韵。
回到公寓,白纤纤泡了杯安神的花茶,靠在沙发上,思绪有些飘忽。游时川……他似乎是真的懂旗袍,也愿意投入资源去做这件事。那些精准的工艺点评,那些旁征博引的掌故,做不得假。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被冉儿天天在耳边念叨的什么“霸总盯上小娇妻”的剧情给带偏了。她不由得轻笑摇头,要是被池烬知道她这番内心戏,怕是要被他笑上好几天。
想起池烬,思念便如潮水般漫上心头。他已经出差两周了,为了将核心业务更稳固地迁至京北,忙得脚不沾地。不知道他吃饭是否按时,胃还疼不疼……
正想着,手机屏幕亮起,熟悉的视频请求提示音响起。白纤纤立刻坐直,理了理头发,才按下接听。
池烬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是酒店房间,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看到她的一瞬,笑容便点亮了眉眼,带着驱散倦意的温柔。
“宝宝,”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低哑,却格外好听,“想我没?我明天早上的飞机,给你带苏记的红豆糕和南翔的小笼包,好不好?”
听到“明天早上”几个字,白纤纤的心瞬间被欣喜填满,连日来因工作紧绷的神经和那些莫名的疑虑仿佛都被熨帖了。她对着屏幕用力点头,不自觉地流露出依赖和娇软:“想,好想好想……想得睡不着,想立刻就能抱到你。”
屏幕那头的池烬眼神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穿过屏幕来揉揉她的头发。“乖,我保证,你明天一睁眼就能看到我。现在,不许再熬夜画图了,立刻、马上,上床睡觉。”他的语气带着温柔的霸道。
“嗯。”白纤纤乖乖应下,看着屏幕里他放大的俊脸,忽然小声说,“那你亲我一下。”
池烬低笑出声,凑近镜头,很响地“啵”了一下。“盖章了,快去睡。晚安,我的纤纤。”
“晚安,阿烬。”
挂了电话,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声音里的暖意。
白纤纤抱着枕头,将脸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这样能离他更近一些。明天就能见到了……那些游时川带来的、若有似无的困扰和压力,此刻都被对明日重逢的期待冲淡了。她带着笑意,沉入梦乡。
而城市的另一端,游时川站在私人公寓的落地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古玉。
他回想晚餐时她偶尔亮起的眼眸,那专注于知识本身而忘却防备的瞬间,比任何刻意的迎合都更生动。他饮尽杯中酒,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