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咯咯咯......”一声清亮的鸡鸣打破甘宁省天水县无名村的宁静。
那叫声不似平原地带的浅短急促,带着几分陇右山野的旷远。
此时,天色还浸在浅淡的墨蓝里,东边的山坳处,晕开一抹极轻的橘红,像谁蘸了点朝霞,在天际抹了一笔。
王勤富从一米二的木架子床上起来,上身穿印着油漆广告的白T恤,下身是洗的泛白的黑色休闲裤,汲着沾满泥土的洞洞鞋去屋外洗漱。
院里打了半自动水井,按压铁棒子水就慢慢从管子里里溢出来。
地下水冬暖夏凉,她双手捧着冰凉的井水洗把脸,整个人清醒过来。
洗漱完,在灶上蒸了馒头,就着冰凉的井水对付几口,背上门口的竹篓,带上镰刀上山去割猪草。
天大亮,王勤富背着满满一篓子猪草从山上回来,碰到正扛着锄头上山干农活的乡亲。
十里八村的都是熟人,但她跟没看见似的,背着竹楼目不斜视走过。
乡亲们看她的神情也是躲躲闪闪,等她走过去,又三三两两凑成一堆小声嘀咕。
“老王家的闺女不是说去大城市赚钱了吗?我之前还在手机上刷到过她呢,说什么去当大明星,怎么又回来了。”
“肯定是犯事儿了呗,那么漂漂亮亮的一姑娘,回来剪了个圆寸头,活像个劳改犯似的,肯定在外面做坏事了。”
“要我说呀,18岁,年龄也到了,不如找个有钱人嫁了,姑娘家的瞎折腾什么呀!“
王富勤抓着竹楼背带的手青筋暴起,想忍,但忍不过三秒。
转身,回头,开骂:
“你们一群长舌妇,吃饱了饭没事干是吧!“
“我当不当明星,坐不坐牢关你们屁事啊!!!”
“有本事你们去嫁啊,就怕是人老珠黄又长的丑,想嫁都没人要!”
一群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们被她骂的灰头土脸,不由得加快了上山的脚步,只恨不能长出对翅膀,飞到山顶去。
论跟人吵架,她们也是一把好手,但跟老王家闺女比不得,骂一回输一回。
王富勤十二三岁就长了一米七几的大高个,要是谁欺负她爸,她双手叉腰能从村头骂到村尾。骂不过她就打,石头,砖块逮啥扔啥,真伤了人就耍泼犯赖,反正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村里人最怕她犯浑。
王富勤回到家,爸爸王国富已经挑着胆子出门卖玉米去了,每月逢五的日子镇上赶集,从家里走到镇上得2个小时,她估摸着她爸已经快到镇上了。
王勤富卸下竹篓放墙角靠着,从里面抓了一把草扔鸡窝里。
压井水洗手,回屋喝口水,又走到屋檐下摆开木板子剁猪草。
半个小时剁完猪草,在后院找些干柴扔土灶里,准备烧火煮猪食。
门外面有人敲门,伴随着敲门声传来低沉朗润的男人声音,好听的就像电视里男播音员的声音。
“请问有人在家吗?”
周怀卿站在几块木板钉成的简陋屋门外,朝院子里喊。
王勤富把煮猪食的铁锅抬到红砖砌成的灶上,双手在T恤下摆擦了擦灰,边往门口走边答:“你找谁?”
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儒雅清俊的帅脸,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梳着大背头,鼻子上架着金框眼镜男,白衬衫配黑西裤,就跟偶像剧男主角似的。
王勤富心里一紧,腿却又往前走了一步,双手叉腰,声调骤然拔高,“张致谦派来的?助理还是律师呀,我告诉你,我就打他了又怎么样,我还没告他性骚扰呢,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本事你就把我弄死,不然我一定跟你硬刚到底。”
周怀卿听了眉头深皱,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只见她浑身上下穿的跟抹布似的,但身高长相却优越得无与伦比。
一米七几的大高个,线条流畅的瓜子脸,五官饱满精致,可惜顶着个劳改犯的圆寸头,皮肤也晒得黝黑发亮。
不说话还以为她是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子。
“你好,我叫周怀卿,京平来的,请问你爸爸王国富在家吗?”
周怀卿环视一周,红砖砌的平房,200多平米的小院子,房子左边一间鸡舍,一间猪舍,一间羊舍,院子里时不时传来三种动物此起彼伏的叫声。
右边种了一块地,里面整片绿油油的,他叫不出名的蔬菜。
屋檐下的水泥地上,堆着新鲜的玉米剥壳,一块木板,一条二十厘米高的小木凳子,以及一把菜刀。
目光所及的一切,只能用【贫穷】二字概括。
王勤富一听是来找她爸的,这才放下警惕。
“我爸要下午才能回来,要不你先回去。”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能不能先进屋等。”
“行吧。”
王勤富没有多想,打开门,把人放进来。
她刚要关院门,周怀卿说,“你先别关,我还有两个同伴在后面。”
王富勤从屋里拿了三把红色塑料凳,放屋檐下的水泥空地里。刚摆好,另外两人也进来了,一男一女,看起来五十岁左右。
两人带着眼镜,都穿着白T恤,黑裤子,哪怕没有说话,也能感受到读书人身上那种温润内敛的气质。
王勤富只有初中文化,15岁辍学进厂打工,最羡慕读书厉害的聪明人,当下态度也温和了许多。
“要喝水吗?”她看着进来的女人问。
女人一个劲儿点头,眼角湿润,紧紧盯着她,好像生怕她跑了。大夏天的,吓得她打了个哆嗦,心里直发毛。
王勤富用一次性塑料透明杯从屋里端了三杯水出来,三人起身接过。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汪敏君用尽她毕生的温柔,放轻声音问。
“我叫王勤富。”她边用木棍搅动着铁锅里的猪食,边低头回答。
“情妇?”汪敏君脸上倏然一白。
王勤富抬头,朝她咧嘴一笑,“对呀,勤富,勤劳致富嘛。”
汪敏君心里这才好受些。
“那是今年刚高考完吗,考的怎么样?"
汪敏君记得很清楚,女儿今年18岁,按照正常入学年龄来算,今年刚好高三。
“呵呵”王富勤笑的尴尬,双手紧握着搅猪食的木棍,虚声道,“我没参加高考,初中毕业就进厂打工了。”
汪敏君瞠目结舌,刚刚平复的心情猛然跌入谷底。
她不知所措,扭头看向丈夫周怀济。
周怀济也怔愣住,尽管他掩饰的很好,但膝盖上那双紧紧握拳的双手出卖了他的情绪。
夫妻两都是全国最高学府清和大学博士毕业的高材生,汪敏君现在是京平最好的三甲医院协雅医院妇产科医生,丈夫周怀济是协雅医院院长及心内科专家,两人育有二子一女,女儿在4岁时被拐卖。
上月,医院有个小护士中午休息时刷选秀综艺,里面有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女孩子,烫着民国时期的复古发型,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烟青色旗袍,说自己是因为3000块钱包吃包住才来参加选秀的。
“我什么都不会,唱歌跑调,跳舞手脚不协调,肯定选不上,但老板说只要她能多呆一天,就给300块钱奖金,所以我一定要呆满一个月,至少赚够1万块钱再走。”
小护士看到这里笑喷了,汪敏君那会儿刚下手术台,见小护士一个人对手机傻乐,忍不住撇一眼她手机,然后就看见一个跟已逝的婆婆长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孩。
她借护士的手机放大屏幕仔细看了又看,那脸型,那眉眼,几乎是婆婆的复制粘贴版,她浑身一僵,霎那间心跳都停了一拍。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是她女儿,一定是她走丢了十几年的女儿周胤仪。
夫妻两工作太忙走不开,托三弟周怀卿亲自跑一趟沪城调查,取头发做DNA检测,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果然,这个女孩真是她的亲生女儿。
周怀卿再次联系节目组找那个女孩,但对方却告知女孩提前退赛,找不到人了。后来三弟又花了半个月功夫,才辗转打听到女孩老家地址:甘宁省天水县无名村。
这里交通不便,车子只能开到镇上,从镇上走到村里来差不多要2个小时,他们临时在镇上租了3辆摩托车,边走边打听,才顺利找到王国富家里。
“你刚才说的性骚扰是怎么回事?”
周怀卿想起刚进门时,小姑娘浑身戒备说要告人性骚扰。
汪敏君激动的从凳子上站起,疾步走到王勤富面前,想摸她又怕唐突了,右手僵住半空中无处安放,“谁性骚扰你,他对你做什么了?”
这次,她的尚未平复的心情直接跌入十八层地狱。
心里如无数蚂蚁啃噬,痛得撕心裂肺。
王勤富对汪敏君有着莫名的好感,见她这么关心自己,心里一暖,忙安抚她,“没事儿,他就是趁没人的时候摸我大腿,他还想摸我胸,然后就被我打了一顿,放心,我没吃亏呢。”
汪敏君眼泪潸然而下,她的女儿,4岁被拐卖到这么偏僻的山村里,初中毕业进厂打工,为了生活,过得如此艰苦,还被人性骚扰。
难怪她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却剪的男孩子发型。
刚进门时她差点不敢认,因为跟视频里的样子差别太大。
她不敢想象如果她们没有找来,她以后还要过多少苦日子。
更不想象之前的十几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王勤富见汪敏君哭,慌忙伸手想给她擦眼泪,手抬到半空,却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沾着猪食,又讪讪收回来。
汪敏君看见她窘迫的动作,主动牵起她的手,声音哽咽。
“孩子,我是你妈妈,我是你亲生的妈妈呀。”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现在才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