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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忘，对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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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414，有人来探望。”
漫长的黑夜降临。
洛尔听着窗外窸窸窣窣的落雪声，淡淡应了声。
床头柜被擦得锃亮整洁，上面除了一些日常用品，只多了一篮昨天才送来的幽蓝色勿忘我——那是自称“上级”的人带来的。
门被推开，传来护士的叮嘱：“病人脑部有所受损，刚恢复不久，不能……”
“我知道。”秦霁尘站在护士身后。若不是那挺拔的身形，那一束直抵肩部的发丝，从背后看来倒真有点女子模样。“可以关门吗？”
“可以。注意不要刺激病人，尽量避开一些过往的事。”
“好。”
门再次合上，房间重归寂静。
洛尔收回手，犹豫片刻，他拨开了床边的帘子——那是先前睡意浓郁时顺手拉上的。然而此刻睡意全无了，他好奇，一个连关门都要征询意见的绅士角色，到底长什么样。
秦霁尘大步朝他走来。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
灯光微弱，但洛尔看清了那双乌黑深邃的丹凤眼眸。
他朝秦霁尘笑了笑：“我认识你，对吗？”
秦霁尘在床头前停下脚步。
洛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站在身前的人。他喉结上下微动，你长得挺好看的，帅哥，有对象了吗？
秦霁尘嘴唇张了张，却踌躇半天没吱声。
就在这时，窗外“咻”地一声，烟花绽放在远处上空，照亮无尽的黑夜。
声音震耳欲聋，洛尔自顾自翻开手环：“哦，原来是今年最后一天。这么算来，我躺快六个月了。”
“……两年。”
“你说什么？”卡着烟花的间隙，洛尔隐约听到了几个字，却没听全。
他怔怔望着对方，等待一个准确的答复。
然而秦霁尘只是叹了口气，将手搭在床头柜的边缘。他轻笑，没什么。新年快乐。
“谢谢。”洛尔阖眼道。
他本想继续解释他其实并不快乐，却又不忍拂了对方的好意。
罢了，便让这番雅致滞留于此。
两人一同享受窗外烟花绽放的绚丽多彩，喧闹声中仿佛有种默契的宁静。
那一刻，时间像是停下了脚步，只有光影在夜空中明明灭灭。
终于光彩散去，夜空重归寂静。
“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洛尔转过身，环顾四周。
走了？
他察觉门外“上级”与护士的对话声，大抵询问方才有没有陌生人进入病房。护士咬定没有。
闻言，他垂下眼帘。
病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一篮子的勿忘我，一些零碎物品。
以及，篮子下多出来一枚的——
熠熠发光的戒指。
窗外昼夜悄然交替，四季轮换。
雪花纷飞，眨眼便是三年之后。
依旧是十二月，依旧是雪天。
洛尔站在艾尔塔核心区一条长廊的窗前，望向窗外茫茫一片。
他的手环终端被拿去检测，过了好一会才还回来。交接的警卫把手环还给他之后，将他带到一间密闭的审讯室。
室内别无他物，只有一张金属桌，两把对放的椅子。
洛尔被押到靠里面的那张椅子坐下。
他的双手被冰冷的手铐锁在了椅子扶手的镣环上，警卫对他进行了二次搜身，确认无误后才转身离开。
门无声合拢，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电子落锁声。
洛尔独自坐在那里。
他仰起头，后颈抵着坚硬的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相接之处的针眼摄像头，眼看着它从异泛白光到熄灭。
手环无声息地亮了两次，再次询问他是否用这种方案。
洛尔点了点头。
他此次潜入艾尔塔核心区，目的是区内封存的地下流放区的核心资料与地形图。
这是他的第一个任务。
行动开头很顺利，然而撤离途中，欧文那边的实时路径出现延迟，于是他在得到左拐的指令前误入防护电网边缘。
好在艾尔塔的安防系统足够人性化，他在踏入跨步电压第一步就触发了警报。
但也正因为这套系统太好了，警报响起的数秒内，最近的巡逻警卫就已合围，将他“请”到了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件深褐色大衣，乌黑的长发简单束在颈后，只留下些许碎发于额前。
他的目光在洛尔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在对面坐下，打开手环的信息文件记录。
透明的悬浮屏投影在桌面上，纯白工整的字迹在灰黑的桌面上呈现的一清二楚。
“洛尔·兰斯。”对方念出这个名字，声线平稳，没有起伏。
“是我。”洛尔有些意外，他闻声抬头。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是秦霁尘。
很久以前，秦霁尘总爱把“洛尔”一词的尾音多停顿一会儿，拖出独有的亲昵与含糊。
而此刻，他的语调只剩下冰冷与清晰。
洛尔靠在椅背上，尽量让自己保持住该有的矜持：“又见面了，秦先生。不过这次场合不太友好。”
“德尔塔研究所研究员，但你的手环系统显示你隶属艾尔塔。”秦霁尘无视了对方的打招呼环节，也没有过多追究这个疑点，而是继续阐述，“今天下午两点左右，你因为踩到跨步电压触发警报，你的解释是误入。”
“对，我的导航好像出了些问题，他把我往那个方向导了。”洛尔轻挑眉，嘴角微微上扬，“秦先生，这是个误会，真的。”
“这构不成你闯入的理由。”秦霁尘的指尖在桌上点了点，悬浮投影翻至下一页。他顿了顿，说道，“是导航，还是你预设的撤离路线出了偏差，你比我清楚。”
洛尔只是安静地望着对方。
他很久没见到秦霁尘了，印象中这个男人的头发一直就在肩膀处，五官俊秀，一双丹凤眼很美。
秦霁尘察觉对方没有说话，他继续开口：“根据现行条例，你的闯入违法了公约中的‘互不干扰’条约。此外，你涉嫌窃取艾尔塔内部相关核心资料，尽管目前没有在你本人身上发现相关物证。”
“没有线索，那就是误入。”
“好。那么即使只有你说的误入成立，破坏‘互不干扰’的条约依旧是事实。单单这一点，就足以将你送入地下流放区。”
“那就送吧。”
这个反应稍出秦霁尘的预料。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补充道：“流放区目前电梯检修，如果真的实施这一点，你会被直接丢下去。”
洛尔当然知道。那个连坐电梯都要十来分钟的地方，如今电梯检修不启动，直接把人抛下去必死无疑。
然他笑意不减，向前倾身，与那人拉近一点距离，镣铐声铛铛作响。
“秦先生，”洛尔放轻了声音，“我能理解为你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还有不被送入地下流放的机会？”
对方没有说话。
洛尔重新靠回椅背：“那我们做个交易。我给一件您正想要的东西，与之对等的，是你把我放出去。”
秦霁尘没有直接回答：“这里的监控摄像头被你事先切断了。”
“对，所以呢？”
“如果你想借此拖延时间等待外部干预，可以。但我需要提醒你，将事情扩大化，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洛尔试图伸个懒腰，他再次弄得锁链轻响：“这倒不至于。秦先生，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赌我的价值，够不够换两个特殊关照。”
两个。
一个，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秦霁尘。
另一个，是远在德尔塔、如今处境微妙的所长，王景昊。
秦霁尘终于抬起眼，那双乌黑的眸子淡淡地望着对方：“你想干什么？”
几乎同时，他手腕上的手环自动亮起，一份标注着最高加密等级的文件正在自动解密。
标题清晰可见：HD全周期研究数据及相关分析数据模型。
秦霁尘的视线落在屏幕上，迟疑了很久。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洛尔。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筹码。
“我们这几天还会继续见面的。”洛尔说着，他被扣住的手比了个一，“第一份礼物。”
秦霁尘沉默。他看向那份自动打开的文件，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将文件与投影关闭，然后锁屏。
“你可以走了。”秦霁尘站起身说。
洛尔挑眉：“地下流放区呢？”
“你的赌注赢了。”秦霁尘已经走到门口，闻声侧过半张脸，走廊的光给他的侧影镀上一层灰蒙蒙的冷边，“拿研究换人。”
“我的价值怎么样？如果没这么高，秦先生能不能附赠我几个问题的答案？”
“你问。”
洛尔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从刚刚见面起就盘亘在心头却明知徒劳的问题：“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你的问题不应该这么肤浅。”秦霁尘微微皱眉，“洛尔·兰斯。我对你有印象。我们初次会面是在两年前德尔塔与艾尔塔的跨区技术交流会上，你主动上前与我搭话。”
洛尔眸色一暗：“不对。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实验室，七年前，当时你让我帮忙——”
“洗玻璃器皿。我带的研究员第一步都会让他们干这些。”秦霁尘流畅地接话，语气笃定而冷漠，“但可惜，我们七年前没见过面，你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洛尔的语气压抑不住的焦躁：“你怎么就不能承认是你的记忆出现了偏差呢，秦先生。”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刹那间，秦霁尘那双沉寂的黑眸深处，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猩红色的微光。
洛尔只当没看到。
他定了定神，抛出第二个问题：“算上今天这次，我们真的只见过三次面吗？”
“如果你坚持要询问这类缺乏实质意义问题的话。”秦霁尘停顿了一下，似乎感到有些荒谬与不耐，他抬眼，语气带着疑惑与疏离，“对，是三次。第一次是交流会，第二次是酒店，第三次是这里。”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过了一会儿，洛尔再次开口，换了一个客观的方向问：
“德尔塔那边，为什么会同意用HD研究的完整数据来换我？这份研究的价值，远超一个普通研究员。”
“说明王景昊很器重你。你既然赌赢了，心里应该已经有了比我更确切的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洛尔盯着他，缓缓问道，“你芯片的运行模式。”
“不予回答。”秦霁尘直截了当否认，“兰斯先生，HD研究的价值，只容许你提三个问题，很遗憾，你刚刚消耗完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洛尔起身跟出去，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合拢。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抬眼望去，走廊尽头，褐色大衣的衣角一撇，消失在拐角。
他的神色黯淡下来。
他赌赢了。
用那份本就该属于秦霁尘的“HD研究”，换来了自己从这场因误入引发的危机中脱身。
但又没赌赢。
他没能换回那个会温柔唤他“洛尔”的秦霁尘。
连一个正真认出他的眼神都没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