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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未完成的肖像 ...

  •   晨光将工作室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几何块。林未晞醒来时发现自己靠着沙发扶手,脖颈因不自然的姿势而僵硬。肩膀上的重量已经消失——沈青禾不知何时离开了,只留下一小块湿发在棉T恤上洇开的深色痕迹,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薄荷洗发水的气味。

      她坐直身体,听见楼上传来淋浴的水声。

      昨晚那个装置还在原处,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穿过那些虚线和镜片,在地面投下比昨夜更复杂的光影网络。林未晞走过去,蹲下,伸手触碰铁粉上自己的影子。粉末细如尘埃,在她的指尖下留下浅浅的凹痕。

      “你碰它了。”

      林未晞回头。沈青禾从楼梯上走下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干净的黑色背心和工装裤,手里拿着毛巾擦头发。她的神情恢复了平日的疏离,仿佛昨夜靠在她肩上睡着的是另一个人。

      “只是碰了影子。”林未晞站起身,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沈青禾走到装置前,歪头看着地面上的痕迹。“影子也是作品的一部分。不过……”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艺术家本人触碰自己的作品,不算违规。”

      水声停止。沉默漫延开来,但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某种稠密的、充满未言之物的寂静。林未晞能看见沈青禾脖颈上未擦干的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背心的领口。

      “基金会那边,”沈青禾终于开口,转身走向厨房吧台,“催我们交第一阶段的过程记录了。陈墨上午会过来。”

      “现在几点?”

      “七点半。你睡了不到三小时。”沈青禾从冰箱拿出鸡蛋,“吃煎蛋吗?我只会做这个,还有泡面。”

      “可以。”

      沈青禾开火,倒油,动作熟练。锅里的油开始噼啪作响时,她背对着林未晞说:“昨晚……我睡着了。”

      “嗯。”

      “我没说梦话吧?”

      “没有。”

      “那就好。”沈青禾将鸡蛋打进锅里,蛋白立刻泛起白色的泡沫,“我有时候会说。苏雨说我睡着后会讨论艺术理论,像个梦游的评论家。”

      林未晞走到她身边,倚着吧台。“你经常在工作室睡?”

      “创作顺利的时候不睡,不顺利的时候睡不了。”沈青禾用锅铲轻轻推了推鸡蛋,“沙发比床诚实——不会假装能给你一个好梦,只提供最基本的支撑。”

      两个煎蛋,两碗泡面,摆在工作台干净的一角。她们面对面坐下,晨光正好横在桌子中间,像一道金色的界线。

      “第二阶段的项目要求发来了。”沈青禾把平板推过来,“主题是‘记忆的载体’。更具体了,也更麻烦了。”

      林未晞划动屏幕阅读。基金会希望艺术家们探索“个人或集体记忆如何通过物质形式保存、转化、失真”。提交形式不限,但需要包含至少一件可穿戴或可互动的作品。

      “可穿戴。”林未晞重复这个词。

      “意思是,要让人能穿在身上,或者戴在手上,或者以某种方式和身体发生关系。”沈青禾用筷子搅动着面条,“我讨厌这个要求。艺术一旦试图‘实用’,就变成设计了。”

      “但记忆本来就和身体有关。”林未晞轻声说,“气味,触感,温度——这些都是在身体里存档的。”

      沈青禾停下动作,看着她。“比如?”

      “比如……”林未晞想了想,“我母亲留下的羊毛披肩。她去世很多年了,但我每次摸到那种质地,还是会想起她肩膀的弧度,她抱着我时那种温暖的、带着淡淡薰衣草香气的触感。”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很少和人提起母亲。

      但沈青禾没有露出同情或好奇的表情,只是点点头,继续吃面。“物质是时间的海绵。吸收记忆,然后在某个时刻挤出来,带着当时的温度和湿度。”她抬起手腕,指了指那条皮革手绳上的青金石,“比如这个。我爸在我十八岁时送的,说是能‘静心’。我戴了十二年,它见证了我所有的叛逆、愤怒、自我怀疑。现在它只是一个物件,但也是一个证据——证明我活过的证据。”

      林未晞看着那块深蓝色的石头,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金点。“你父亲知道你还戴着吗?”

      “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他。”沈青禾放下筷子,用指尖摩挲着石头,“有些记忆只属于承载它的人和物,不需要第三方见证。”

      门铃响了。

      陈墨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纸袋,散发出咖啡和可颂的香气。他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西装,银边眼镜后的眼睛敏锐地扫过工作室,最后落在那个镜面装置上。

      “看来我打扰了早餐。”他微笑,但目光在沈青禾湿漉漉的头发和林未晞身上皱巴巴的衣服上多停留了一瞬,“不过带了补给。”

      “陈策展人永远这么体贴。”沈青禾接过纸袋,语气里的讽刺被咖啡的香气冲淡了些。

      陈墨走到装置前,静静地看了很久。他绕着它走了三圈,时而蹲下,时而站起,最后停在那个贴着水彩纸碎片的镜片前。

      “这是你们的‘边界’?”他问。

      “这是我们的对话。”沈青禾纠正,递给他一杯咖啡。

      “很精彩。”陈墨啜了一口咖啡,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尤其这个虚线——林老师的笔触?”

      林未晞点头。

      “它让整个装置活起来了。不再是静态的反射游戏,而是一个在时间中呼吸的生命体。”陈墨顿了顿,转向沈青禾,“你父亲看过你的作品吗?”

      空气骤然变冷。

      沈青禾脸上的轻松消失了。“陈策展人今天来,是代表基金会,还是代表我父亲?”

      “代表关心你的朋友。”陈墨温和地说,“沈老昨晚给我打电话,问你的近况。他说在艺术杂志上看到了你们配对合作的消息,想知道‘那个叛逆丫头又在搞什么鬼’。”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在做很有意思的探索,和一位很优秀的画家合作,也许这次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沈青禾冷笑一声。“我想要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

      “你想要被看见,青禾。”陈墨的声音依然平静,“不是被当成沈远山的女儿,不是被当成艺术界的‘叛逆符号’,而是被当成沈青禾本人——一个有恐惧、有渴望、在寻找的艺术家。”

      工作室陷入沉默。远处街道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模糊如潮汐。

      “第二阶段,”林未晞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僵局,“关于记忆的载体。我们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沈青禾看向她,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惊讶,还有一种“你为什么要蹚这浑水”的疑问。

      “哦?”陈墨转向她,恢复了专业态度,“说说看。”

      林未晞深吸一口气。“我们想做一个系列,关于身体如何记忆。不是大脑的记忆,是皮肤的记忆,肌肉的记忆,骨骼的记忆。用可穿戴的形式,但不是饰品,而是……第二层皮肤。”

      沈青禾的眉毛挑了起来。这个想法显然不在她原本的计划中,但她没有反对,只是抱着手臂,等林未晞继续说。

      “材料上,”林未晞继续,思路越来越清晰,“我想用纸——那种极薄的和纸,能吸收颜料,也有韧性。在上面画记忆的痕迹,然后处理成可以贴合身体的形式。而青禾的部分……”她看向沈青禾。

      “金属。”沈青禾接上,声音有些哑,“极薄的金属网,或者记忆合金,能随着体温改变形状。纸承载图像,金属承载结构。两者结合,就是有形的记忆。”

      陈墨的眼睛亮了。“具体想表达什么记忆?”

      沈青禾和林未晞对视一眼。那一刻,某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她们之间流动。

      “伤疤。”沈青禾说,卷起了左臂的袖子。

      小臂外侧,有一道淡白色的、长约十厘米的疤痕。不狰狞,但足够清晰,像一道被时间冲淡但仍未消失的闪电。

      “十四岁,和我爸大吵一架,摔了他一个清代笔洗。碎片划的。”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当时流了很多血,但奇怪的是不觉得疼。后来每次看到这个疤,我记住的不是疼,是那种……自由的愤怒。终于有理由彻底反叛的释放感。”

      林未晞的心脏轻轻抽紧。她看着那道疤,看着沈青禾平静的侧脸,忽然很想触碰那个伤口——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出于一种想要理解、想要分担的冲动。

      “我的记忆,是薰衣草的气味。”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母亲生病后期,疼痛难眠,我用薰衣草精油给她按摩太阳穴。那个气味,从此和失去联系在一起——不是突然的失去,是漫长的、一点一点看着光芒熄灭的失去。”

      晨光移动,落在沈青禾手臂的疤痕上,那道白色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陈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做吧。基金会那边我去沟通。这会是……很有力量的作品。”

      他离开后,工作室重新陷入寂静。沈青禾还卷着袖子,盯着自己手臂上的疤。林未晞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停在离那道疤几厘米的空中。

      “可以吗?”她问。

      沈青禾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涌动。然后她点了点头。

      林未晞的指尖轻轻落在疤痕上。触感比周围皮肤略硬,微微凸起,像一道小小的山脊。她顺着它的走向缓慢移动手指,从手腕上方到手肘下方,像在阅读一道用身体写下的句子。

      “疼吗?”她问。

      “现在不疼了。”沈青禾的声音有些紧,“但有时候下雨天会痒,像在提醒我它还在。”

      “记忆会痒。”林未晞轻声说,指尖没有离开,“真好。”

      “好什么?”

      “好过麻木。”

      沈青禾的呼吸停顿了一拍。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覆在林未晞的手背上,将她的掌心完全按在自己的伤疤上。皮肤相贴,温度交换,疤痕的纹理烙印在林未晞的掌纹里。

      “那就记住它。”沈青禾说,眼睛直视着她,“记住这道疤,记住它为什么在那里。然后我们把它变成别的东西——不只是伤口的证据,而是……转化的证据。”

      林未晞感到掌心下的脉搏,稳定而有力。她能闻到沈青禾身上薄荷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松节油和金属的冷冽气息。她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晰。

      “好。”她说。

      那个上午,她们开始了新作品的准备工作。林未晞调色——不是用颜料,而是用薰衣草干花、靛蓝染料、还有一点点银粉,煮出一锅散发着记忆气味的紫色。沈青禾则整理她的金属材料箱,找出最薄的铜网,用钳子剪出人体的轮廓。

      中午时分,苏雨来了,抱着一个大纸箱。

      “青禾姐,你要的旧布料和纤维材料。”她把箱子放在地上,好奇地看着工作台上的东西,“这是新项目?”

      “嗯。”沈青禾头也不抬,“林老师在煮记忆,我在剪骨架。”

      苏雨看向林未晞,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好奇,还有一丝淡淡的失落。林未晞见过那种眼神——在那些暗恋者脸上。

      “需要我帮忙吗?”苏雨问。

      “下午吧。现在我们需要……”沈青禾顿了顿,看向林未晞,“我们需要彼此做模特。”

      林未晞手里的木勺停在半空。

      “你要穿那件‘第二层皮肤’。”沈青禾解释,“我得知道它在你身体上如何起伏,如何随着呼吸移动。然后你也要为我做同样的事。”

      苏雨咬了咬嘴唇。“那……我先去整理材料库?”

      “去吧,谢谢。”

      苏雨离开后,工作室只剩下她们两人,和那锅正在咕嘟冒泡的紫色液体,空气里弥漫着薰衣草苦涩的香气。

      “你确定?”林未晞问。

      “你害怕?”沈青禾反问,但语气里没有挑衅,只有询问。

      林未晞想了想。“不怕。只是……这很亲密。”

      “创作本来就是最亲密的事。”沈青禾放下钳子,走到她面前,“你在我的伤疤上停留了三分十七秒。你的指尖温度是三十六度二,比我的皮肤低零点五度。你的呼吸在第十四秒时变轻了。这不算亲密?”

      林未晞感到耳后发热。“你数了秒?”

      “我数了。”沈青禾承认,毫不回避,“在那种时刻,不数点什么,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有的……信息。”

      所有的什么信息?林未晞想问,但没有问出口。

      “那就开始吧。”她说,关掉了炉火。

      紫色的液体在锅里慢慢冷却,从沸腾的深紫变成温润的堇色。沈青禾剪好了铜网的轮廓——是一个人的上半身,线条简洁但准确,锁骨、肩胛、肋骨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转过去。”沈青禾说,手里拿着软尺。

      林未晞转过身,背对着她。她能感觉到软尺贴上自己的后背,从颈椎第一节到尾椎,然后绕过肩宽,绕过胸围。沈青禾的动作专业而克制,没有不必要的触碰,但每一次接触都清晰得惊人。

      “你有很多旧伤。”沈青禾忽然说,指尖轻轻按在她后腰左侧,“这里,肌肉有轻微的粘连。长期坐姿不正确?”

      “嗯。画画的时候会忘记时间。”

      “这里也是。”手指移到右肩胛骨内侧,“结节。你该多活动。”

      “你好像很懂身体。”

      “我爸是传统画家,但他年轻时学过中医。他说,画画用的是全身的气,不是手的力量。气不通,画就死。”沈青禾的手指在她肩颈处按压,找到某个点,轻轻揉开。

      一股酸胀感扩散开来,紧接着是奇异的放松。林未晞闭上眼睛,轻叹一声。

      “疼?”

      “舒服的疼。”

      沈青禾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的后颈。“矛盾修辞。”

      测量结束。沈青禾退后一步。“好了。现在该你了。”

      她们交换位置。林未晞拿起软尺,手却在半空中停顿。沈青禾已经脱掉了背心,只穿着运动内衣,背对着她。她的背部线条利落,肩胛骨像一对即将展开的翅膀,脊柱沟深而直,两侧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而那道疤,在手臂上,像一个沉默的注解。

      林未晞开始测量。从第七颈椎突起,到腰窝的凹陷。从肩峰到指尖的长度。沈青禾的皮肤比看起来更温暖,肌肉紧实,但在某些地方——比如斜方肌上缘——她能摸到长期紧绷形成的硬块。

      “你这里很紧。”她说,指尖停在那个位置。

      “压力。”沈青禾简短地说。

      “艺术上的,还是……”

      “生活上的。父亲上的。自我证明上的。”沈青禾顿了顿,“最近还多了一项。”

      “什么?”

      “害怕让合作伙伴失望的压力。”

      林未晞的手指停了下来。“我让你有压力?”

      “你让我有压力,因为我在乎你的看法。”沈青禾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以前我不在乎任何人怎么看我爸的作品,不在乎评论家怎么说,不在乎市场怎么反应。但现在我在乎你怎么看那些虚线,怎么看那道疤,怎么看我煮的这锅莫名其妙的紫色。”

      软尺从林未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弯腰去捡,起身时,正好对上沈青禾转过来的脸。她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细小的光点,近到能交换呼吸。

      “我也在乎。”林未晞轻声说,“在乎你怎么看我的灰色,怎么看我说起母亲时的停顿,怎么看我在你睡着时没有移开的肩膀。”

      沈青禾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她抬起手,不是去触碰林未晞,而是指向工作台上那锅冷却的紫色液体。

      “那是什么颜色?”她问。

      林未晞转头去看。“薰衣草紫,加了一点靛蓝,还有银粉。是……”

      “是日暮时薰衣草田的颜色。”沈青禾接上,“是温暖正在消失但尚未完全消失的颜色。是记忆的颜色。”

      她走到工作台前,用木勺舀起一勺紫色,举到光线下。液体在勺中微微晃动,银粉在其中闪烁如细碎的星光。

      “我们来做一个约定。”沈青禾说,没有回头,“第二阶段的作品,我们不做给对方,也不做给基金会。我们做给……这道疤,和这个气味。做给所有还未结痂但已经不再流血的记忆。”

      林未晞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勺紫色液体。“好。”

      “而且,”沈青禾将液体倒回锅里,转身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深得像蜂蜜,“这次我们不交换修改。我们同时创作,在同一件东西上,从第一笔开始就在一起。”

      “那需要完全的信任。”林未晞说。

      “你有吗?”

      林未晞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道疤,看着锅里逐渐沉淀的紫色。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拿画笔,而是握住了沈青禾的手腕——就在伤疤上方,脉搏跳动的地方。

      “有。”她说。

      手腕的脉搏在她的掌心下加快了一拍,然后渐渐恢复平稳,最终和她自己的心跳同步。

      窗外,午后的云朵飘过,在工作室的地面上投下流动的阴影。那些镜片装置还在那里,虚线还在闪烁,但现在它们不再是唯一的作品。在这个堆满了未完成物、充满了可能性的空间里,新的东西正在生长——

      一个关于伤疤和气味的约定。

      一种还未被命名但已经存在的信任。

      一段用紫色和金属书写的、正在进行中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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