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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审查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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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运转的低鸣声在寂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林未晞将额头贴在亚克力板的边缘,透过朦胧的表面观察里面正在凝固的复合材料。纸浆与金属丝的混合物已经不再流动,呈现出一种湿润的水泥灰色,边缘微微收缩,与模具分离。
“怎么样?”沈青禾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开始成形了。”林未晞直起身,从工作台下的抽屉里拿出温湿度计,“湿度68%,温度22度,还在理想范围内。”
沈青禾赤脚走下楼梯,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个松散的发髻,身上套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白色衬衫,领口滑到一侧,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肩部的皮肤。林未晞认出那是沈青禾父亲的旧衬衫——袖口有墨迹,领口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昨晚没睡好?”林未晞问,递过一杯刚泡好的茶。
“梦见我爸了。”沈青禾接过杯子,在沙发上坐下,双腿蜷缩在胸前,“梦见他又在砸东西。不过这次砸的是我们的作品。”
林未晞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等待。
“他以前脾气很大。”沈青禾盯着杯中旋转的茶叶,“不是现在这样,现在他老了,收敛了。年轻时,如果我的画不合他意,他真的会撕。撕碎了扔在我脸上,说‘重画’。”
“你重画了吗?”
“重画了。但每次重画,我都会偷偷加进一点他不允许的东西——不该有的颜色,不该有的笔触,不该有的构图。”沈青禾喝了一口茶,烫得轻轻吸了口气,“然后他会再撕。我们就这么循环,直到我十六岁那年,我画了一整幅他绝对会撕的画,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走吧,去画你想画的。’”
“那是你第一次赢?”
“不是赢。”沈青禾摇头,“是他放弃了。或者是他累了。从那以后,他不再管我画什么,只是每次看到我的作品,都会叹气,很轻的那种,像在惋惜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腐烂。”
窗外的晨光逐渐明亮,照在沈青禾脸上,照出她眼下的淡青阴影。林未晞注意到她的手腕——那条青金石手绳下,有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像一道白色的细线。
“你的作品没有腐烂。”林未晞轻声说,“它们只是在生长,用一种他不能理解的方式。”
“也许吧。”沈青禾放下杯子,走向冰箱,“看看我们的孩子。”
她打开冰箱门,小心地取出那块亚克力板。混合物已经凝固成一体,边缘自然卷曲,表面有纸浆干燥时形成的细微纹理,金属丝在其中若隐若现,像某种生物的神经网络。
“二十四小时。”沈青禾用指尖轻触表面,是凉而略有弹性的触感,“可以脱模了。”
脱模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她们用薄塑料片小心地插入模具边缘,一点一点将材料剥离。过程中,林未晞屏住呼吸——如果撕裂,一切就要重来。
但材料比想象中柔韧。它从模具上完整地剥离,平摊在工作台上,呈现出人体上半身的负形:锁骨处的凹陷,胸部的弧度,腰侧的收窄。它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哑光,金属丝在内部形成隐约的银色脉络。
“成功了。”沈青禾的声音里有压抑的兴奋,“现在需要塑形。”
她们准备了两个特制的木制人台,按照各自的体型制作。沈青禾的那件用她的疤痕纸作品作内衬,林未晞的这件则需要新的设计。
“你想用什么主题?”沈青禾问,手里拿着软尺准备测量。
林未晞想了想。“薰衣草的气味已经用过了。我想用另一个记忆——触觉的记忆。”
“具体是什么?”
“我母亲编织的触感。”林未晞闭上眼睛,回忆那种触感,“她生病前喜欢编织,毛衣,围巾,手套。用的都是最普通的毛线,但她的手法很特别,织得很密实,摸起来有种……被紧紧包裹的安全感。她最后给我织的是一条围巾,浅灰色的,我到现在还留着。”
沈青禾安静地听着,手里的软尺轻轻落在林未晞的肩头,开始测量。
“我想用毛线,但不用传统的编织方法。”林未晞继续说,“用编织的结构,但是解构它,让它既能保持那种紧密的触感,又能透光,能看到内部的金属骨架。”
“就像记忆本身,”沈青禾接上,“既清晰又模糊,既是保护又是束缚。”
测量在沉默中进行。这次她们已经熟悉了流程,动作更加流畅。软尺绕过身体,留下数字,记录在素描本上。林未晞闭上眼睛,感受软尺的微凉,感受沈青禾手指偶尔的触碰——在她肩胛骨停留确认角度,在她腰侧轻轻拉动以确保贴合。
“好了。”沈青禾最后记下一个数字,放下软尺,“现在要在这个骨架上建立你的‘编织’。”
林未晞选择了一种极细的灰色棉线,和另一种带有银色金属光泽的丝线。她没有用织针,而是直接将线缠绕在凝固的复合材料上,遵循人体结构的走向:从肩部开始,沿斜方肌向下,环绕胸廓,在脊柱处交叉,再延伸至腰际。
沈青禾看着她工作,偶尔递过剪刀,或帮忙固定线头。线在林未晞手指间穿梭,形成紧密的网格,但不是均匀的——在某些区域更密集,在某些区域故意留出空隙。光线透过空隙,照在下方的复合材料上,金属丝的反光便从这些孔隙中透出,像皮肤下的血管,或者记忆深处的闪光点。
“这里为什么留空?”沈青禾指着左胸上方的一片区域,那里只有稀疏的几根线。
“因为有些记忆不需要被完全包裹。”林未晞的手指悬在那片区域上方,“它们需要呼吸,需要被看见,需要保持一种……开放的脆弱。”
“就像伤疤。”沈青禾轻声说。
“就像伤疤。”林未晞点头。
工作持续了一整天。中午,苏雨送来了午餐——这次是温热的便当,还有一壶姜茶。“楼下新开的店,老板是艺术学院的校友,给了折扣。”她放下食物,目光在工作台上停留片刻,“这个……很特别。”
“谢谢。”沈青禾接过便当,难得地给了苏雨一个真诚的微笑,“你吃了吗?”
“吃过了。”苏雨犹豫了一下,“那个……基金会的中期评审提前了。下周三。陈老师让我通知你们。”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为什么提前?”沈青禾放下筷子。
“好像是有几位重要的赞助人要来,时间凑不上,就统一提前了。”苏雨小心翼翼地说,“陈老师说,虽然只是中期评审,但这次来的有‘远山艺术基金会’的人,所以……”
“我爸的人。”沈青禾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老可能也会来。”苏雨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未晞看向沈青禾。她的脸在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像戴上了一张空白的面具。只有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知道了。”沈青禾说,语气平静得不自然,“谢谢你,苏雨。”
苏雨离开后,工作室陷入漫长的寂静。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又要下雨了。
“吃吧,要凉了。”林未晞打破沉默,打开自己的便当盒。
沈青禾机械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你不想他来。”林未晞陈述道。
“不想。”沈青禾继续吃饭,“每次他来看我的作品,我都觉得像在接受解剖。不是艺术评论,是病理分析——这里不对,那里有问题,整体缺乏根基,形式大于内容。”
“但这次不同。”林未晞放下筷子,“这次是我们两个人的作品。不只是你的。”
沈青禾抬起头,眼神聚焦了。“你说得对。不只是我的。”她深吸一口气,“所以他也会评价你的部分。用他那些‘气韵生动’、‘骨法用笔’的标准,来评价你的水彩,你的编织,你的记忆。”
“让他评价。”林未晞平静地说,“我的作品不是画给他看的,是画给记忆本身看的。他理解与否,不影响那些记忆的存在。”
沈青禾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平日那种带着锋芒的笑,而是一种疲惫的、却真实的微笑。
“有时候我觉得,”她说,“你比我更像一个叛逆者。”
“我只是不把评价的权力交给别人。”林未晞继续吃饭,“我母亲教我的。她说,画画是为了记住,不是为了被记住。”
午饭后,雨开始下了。雨点敲打着玻璃,工作室里光线昏暗,她们开了灯继续工作。林未晞完成了编织的部分,沈青禾开始处理她那件作品的内衬——将那张疤痕花园的纸小心翼翼地嵌入复合材料的夹层。
“纸会老化。”沈青禾一边操作一边说,“时间久了,颜色会变,纤维会脆。这件作品有自己的寿命。”
“所有记忆都会老化。”林未晞在调整编织线的张力,“关键是它在存在的期间,是否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我们的作品有什么使命?”
“让不可见的东西被看见。让沉默的东西发出声音。”林未晞的手指停在一个线结上,“让伤疤开花,让气味有形。”
雨下得更大了。她们并肩工作,偶尔交谈,更多的是沉默。在沉默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工具触碰材料的声音,雨声,冰箱的低鸣。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着这个空间,仿佛外界的压力——父亲的到来,基金会的评审——都暂时被隔绝在雨幕之外。
傍晚时分,两件作品的主体部分都完成了。她们将它们分别固定在木制人台上,立在工作室中央。在灯光下,这两件半成品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沈青禾那件外露着金属的冷光,疤痕图案若隐若现;林未晞那件则被灰色的编织包裹,但从缝隙中透出银色的闪光。
“它们看起来……”沈青禾寻找着词语,“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生物。”
“但它们是同一个主题的不同表达。”林未晞站到她身边,“记忆的载体。你的载体是伤口和转化,我的是触感和保护。”
“像一个人的两面。”沈青禾轻声说,“外在的铠甲,和内在的脆弱。”
雨渐渐小了。黄昏的最后一点光线从云层缝隙中漏出,照在作品上,给金属部分镀上一层暖金色,让编织的纹理更加立体。
“还差最后一步。”林未晞说。
“连接。”
她们设计的这两件作品,最终是要连接在一起的——通过一系列极细的金属链和线绳,在背部形成可调节的连接系统。这样,两件作品可以独立穿着,也可以组合成一件完整的作品,像两个半身相互依偎。
沈青禾拿出准备好的金属链和搭扣。链子是极细的银色,每节只有米粒大小。搭扣是磁吸式的,可以轻松连接和分离。
“你来连接我的部分,”沈青禾说,“我来连接你的部分。”
这是最微妙的一步。连接点需要精确,既要牢固,又不能破坏作品本身的完整性。更重要的是,这些连接点本身要成为作品的一部分——不是功能性的附加,而是审美的延伸。
林未晞拿起针和特制的线——那是她用剩下的银丝和棉线搓成的,既有强度又有柔韧度。她站在沈青禾的作品前,寻找合适的连接点。最终,她选择了疤痕图案的周围:在那些金属花朵的末端,在淡绿色叶形的尖端,在这些“生长物”最脆弱的地方。
“在这些地方连接,”她说,“就像新的关系从伤口中生长出来。”
沈青禾点头,拿起同样的线,站在林未晞的作品前。她选择在编织最密集的区域和留白的边缘之间——那些“需要呼吸的空间”的边界。
“在这些地方连接,”她呼应道,“就像保护也允许透气。”
她们同时开始工作。林未晞的针穿过复合材料,绕过金属丝,在疤痕花园的边缘系上第一个连接环。沈青禾的手指在林未晞的编织中穿梭,找到那些特意留出的孔隙,将线穿过去,打结,固定。
没有言语,只有针线穿行的细微声响,金属链轻碰的叮当声,雨滴从屋檐落下的滴答声。灯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两个低头工作的身影,偶尔动作同步,像某种无言的舞蹈。
林未晞系好最后一个结,抬头,正好对上沈青禾的目光。她们隔着两件作品相望,中间是那些刚刚完成的、闪闪发光的连接点——细小的银色环扣,像星群,像露珠,像所有微小而坚韧的联系。
“完成了。”沈青禾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沙哑。
“还没有。”林未晞绕过作品,走到她身边,“还差一件事。”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沈青禾看着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瓶子——装着她从旧货市场收集的“废墟”金属碎屑的小玻璃瓶。林未晞接过,打开瓶盖,倒出一点点在手心。
然后,她轻轻吹了一口气。
金属碎屑飞散开来,落在两件作品上,落在那些连接点上,落在疤痕和编织的交界处。它们在灯光下闪烁,像尘埃,像星光,像时间本身留下的碎屑。
“现在完成了。”林未晞说。
她们后退几步,并肩看着这两件现在连接在一起的作品。在灯光下,它们形成一个奇异的整体:一半是裸露的金属和疤痕,一半是包裹的编织和闪光;一半向外展示着伤口和转化,一半向内守护着触感和记忆。而那些细小的连接点,在碎屑的点缀下,像是两个世界之间架起的桥梁,脆弱,但存在。
雨停了。夜色完全降临,工作室成为这个城市里一个发光的岛屿。在这个岛屿上,两件作品静静地立着,等待被审视,等待被评价,等待被理解或误解。
而创造它们的两个人,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肩并着肩,手几乎相触。
“下周三,”沈青禾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记住这一刻。记住我们为什么做这个,为谁做这个。”
“我记得。”林未晞说,她的手指轻轻勾住了沈青禾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