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大王与狗 ...
-
老城胸膛宽阔的梧桐树记得每个夏天的热度,日光的指纹捻开年轮边缘,透了雨的水泥墙根就着潮热的风打了个哈欠,又昏昏沉沉地一歪头,不问世事地睡过去。
汗味儿、霉味儿、女人们身上的香水味儿、和廉价路边摊飘出来的、牵着路人鼻子走的浓香,大杂烩似的混在一起,烤得往来人头脑发昏,和喷薄的白云一块儿扎倒在长夏重复而单调的蝉声里。
沈淮单手擎着手机,一头扎进犬牙参差的老建筑群里。阳光很安静地从叶隙里铺下来,树底下的老家伙们看着年轻人,都放下了手里搓的麻将,对他行了一路注目礼。
“情报局”的探员们目光温和,倒是没带着要钻人骨头缝来窥探八卦给人带来的不适,相反地,他们倒像是在迎接自家的儿女回家一样,平和欣喜。
不过沈淮长得并不大众脸,他爸妈和这里八竿子打不着,当然没机会结识这些老年英雄们。
他下意识加快脚步,不大自在地避开他们的目光,一只体色漆黑的八哥儿喳地嚷了一声,掠过他的头顶,等他抬头看时,那鸟已经飞远了,只剩了个噪点。
这时候不知从哪伸出来根棍子,沈淮鼻孔看路,正巧踢在了上面,一没留神便拜在了那根老木头下。
“哎,使不得使不得!快平身。”
一道影儿投下来,爽朗的笑声在头顶上盘旋半圈轰然砸下,沈淮仰头看去,来人背着日光,头顶翘起的几根头发在暖融融的日光里晃着,他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反叫浓烈的日头刺得一眯眼,索性也不再看,掸掸身上的土,若无其事地爬起来.。
“帅哥你好,帅哥我什么都没看见,你就是那个………沈霸天?老头儿叫我来接你,我还以为你能迷路,没想到你能找到这儿,那个,没摔坏吧?”
“没事,半道上叫几条狗盯梢了,晚到了三分钟。”沈淮的耳机半死不活地吊在胸口上,他卷了耳机线,随手团进兜里,才各客气气地续上话音:“怎么称呼?”
那人笑了笑,很自然地搭上沈淮的肩膀,他眉眼很浓,像是用素描铅笔在纸上刻画出来的一样,恰到好处,后脑上逮了一缕头发用皮筋扎了个揪,带着点自来卷,颇有艺术家气质——或许是流浪街头卖艺为生,扯着个目光迷茫的青少年就能动辄讲出惊天动地的哲学理论的那型。
“鄙人大名单其,江湖人称单大王 ,这条街的狗都归我管,以后有我给你护驾,哪个再敢撵你,你就报上我大名——可能有时候没什么用处,但是打肿脸充胖子,虚张声势也够了,不过放心,如果真有困难的话,只要默念我的名字,我就一定会出现给你打跑所有抱着歹心的小动物们的!”
沈淮听着笑了笑,左右瞧了一圈,顺口接上他的话:“大王,您这山寨建在这种曲径通幽处的隐蔽地带,不搞点情报活办个地下情报工作站还真是暴殄天物了。”
“哎!老头儿是四处得瑟说捡着个聪明蛋子,果然有战略眼光!我这儿呢,还真能弄起来点情报生意。”单其住了脚,神色飞扬地指了指前后不到五百米的街道,“你走过来这条街 ,从这儿到那儿,阿猫阿狗,老头儿老太太,全都是我的兵,连新生的小猫什么色儿我都一清二楚……你眼睛怎么了?天生异瞳吗?”
单其偏过脑袋来,看清沈淮的眼睛时,脸上的笑蓦地消下去,他仔细瞧着沈淮左眼如贮了一池子阳光般的浅金色瞳仁。
“妈生的,不耽误视力。”沈淮避开他的视线。
“这样啊。”单其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岔开话题,“路有点远,还得走一会儿,不过不用担心,有大王给你保驾护航,一定不会有小动物来闪击咱们的!”
“……冒昧问一句,您是居委会的?”
“家母是,我是她的最光荣的门下走狗。”单其刮了刮鼻尖,脸上却满是骄傲之色。
“为人民服务,挺高尚。”沈淮向单其一竖大拇指。
俩人一前一后。走到窄处,单其挽了裤脚,一摆起手式,大跳跃过那摊杂物,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紧急逼停,杵前头成了根沉默的棒槌。
沈淮绕开杂物,看了看他。
“大王,怎么不走了?”
“呃,那什么……有条狗拦道。”
“怕什么? 那不是你的子弟兵么?”
“不是……这个格外凶猛,能算得上是个暴君,大名军师,邻街的阿婆养的打手。常在我这儿踢馆……不过没事儿,我们可是俩人!岂不闻人心齐泰山移,我有一计!”
“什么?”
“你先来我旁边,对,再往前点…然后……”单其拔腿便跑:“这小子单咬熟人,先走一步,祝你好运!”
“……”沈淮目瞪口呆地看着单其轻车熟路地翻山越岭,遁进建筑物的阴影里,又一低头瞠目结舌地看到那头拱在他脚边,还不到他一臂长的小犬。
……暴君?这个吗?真的假的?
这种见狗忘友的人怎么能当上大王,拿什么庇佑像沈淮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子民?凭着他两条发达的飞毛腿先行撤退当移动靶吸引敌人注意力么?
可惜人类的静态视力似乎表现得和动态视力差不多。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毕竟如果没有铜墙铁壁般的脸皮,也不能自封大王,在这种清幽的“世外桃源”当上土皇帝。
沈淮蹲下身来,摊开袋子,把路上顺手买的牛肉包子推给军师。军师挺着湿润的鼻头拱了拱包子。大快朵颐后心满意足地探出舌尖,舔了舔他的手心,喉里轻轻地滚过呜噜声。
此饿犬非彼恶犬。
沈淮拍了拍手站起来:“大王,还不出来吗?想偷看到什么时候?”
单其这才从一边翘出腿来,见军师缠着沈淮,没空儿理会他,才挪了两步站过来,他自知理亏,耳根发烫,避开沈淮的目光,睁着眼瞎说道:“噫!爱卿还真是冰雪聪明,其实这个,这个么……只是你入职考验的一部分,为了奖赏你救驾的勇武,大王特此封你为霸天大将军!”
“谢大王隆恩,想必小的的祖宗知道了就不用再在地底下不闭眼天天磕头望子成龙,能高兴地休几天班了。”沈淮面不改色地恭维道,“不过来么?军师大概率不会咬你的,它就是饿了,虽然你比包子肉新鲜,但在它眼里相比之下毕竟还是略显寡淡了点。”
翻译翻译,就算是把单大王按倒在地上,那锚绳捆结实了,狗都不见得乐意闻,更懒得埋。
“……你领着军师先走,这儿地形复杂,山穷水恶,我给你殿后。”
军师跟了他俩一会儿,见单其蹑手蹑脚,狗模狗样,跟头进村的偷鸡鬼子一样,可能也觉着碍眼,便往巷子里一拐,撇着矮脚杆跑了。
单其这才松了一口气,稍了两步赶上沈淮,拐过街角,对着一栋铺子遥遥一指。
“喏,到了,前面长得最歪瓜裂枣的那家就是,现在是谢老爷子管事,一会儿见着了老爷子,随便叫就行,他的眼里只有兄弟和未解锁人物这两种人类。不过……”
单其站定了,颇为神秘地往沈淮耳边一凑,小声嘱咐:“只有一样得小心点,别招惹他老爷子养的鸟,叨人特疼。”
沈淮点头,笑着看他:“有故事?”
单其摇头晃脑地叹了口一波三折的气,举起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有事故,还是事故多发地。”
两条横木别具一格地交错在一起,借着门墙搭起个摇摇欲坠的三角形,仿佛是想考验考验两根苟延残喘的老木头,上头林林总总挂了近十木制鸟笼,全开了门,既然有了机会,自然也没有鸟爱呆在这鸟地,无一例外地全空着。
门前不大的空地里攒了不少盆栽,革质叶片在盛夏毒辣的日头里张开两手两脚铺展开来,明快的绿意畅然地呼吸,热风的指尖掠过,便一齐放开了脆生的嗓子嚷起来,闹哄哄地挤成一片。
一方龙飞风舞的牌匾挂在门头上 ,上书“惜阴斋”三字,给堂间添上了点“智者大隐于市”的侠客气。
说真的,沈淮突然后悔听从邮件忽悠来这儿兼职了。
他从小喜好摆弄机械零件,默不作声就把家里的玩具都拆卸成了乌七八糟的小零件儿,自然而然地叫邮件里所谓“高薪修钟表,一天可休二十四小时,有缘者速来!”的“好事儿”吸引过来。
天上可不会掉馅饼,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提高。
但天上会掉鸟。
一只体色乌黑的八哥儿从半空里俯冲直下,轻巧且精准地踩在单其的肩上,两片嘴一张,便拉开嗓子嚎道:“滚蛋~”
其声浑厚无比,堪比老头儿打牌,大妈掐架,沈淮眉头一跳。
“哎,瞎叫什么呢,仔细你的鸟毛!”单其挥开八哥儿,仰着头威胁。
“竖子敢尔!看剑!”
红木拐杖横空出世,直劈单其面门,单其抬手一截,稳当地把那想要他狗命的木头棍子格下。
“大侠,您这么生猛干嘛?我可给你把人请来了,您不给点甜头,怎么还家庭暴力我……哎哎哎错了错了!”
谢承嗣冷哼一声,动作利落地把门扇拉到了底,上头挂的铜铃又是一阵乱响。
“老师傅好。”沈淮向前一步,客客气气地跟他打招呼。
谢承嗣刚刚一身退休侠客重出江湖的锐气陡然散了,往前一步,同沈淮握了握手,笑得没了眼:“哎,真是个好后生!你叫沈霸天是么?名有气势一,人也俊俏!单其这小子道上没欺负你吧?”
“没有,师傅,单大王人挺好,做事也利落。”遇着险了两腿一拔给人殿后,相当值得他自己信赖。
哦咦———感谢霸天大将军不杀之恩!
单其提心吊胆地站在一边,听了这句松了口气,心里对沈淮的善良心肠大加赞颂。
“哎,不用叫师傅,多生分呐。叫爷爷就行!中饭吃过没?我炖了排骨汤,进来喝口?”
“好嘞,爷爷。”沈淮应下,又觉得不太自在,问道,“要不我先熟悉熟悉工作?”
“不用!一会儿吃完饭再叫单其和你说。民以食为天!咱这的活本来就轻松,先吃饭,再工作!凡事那么紧张,干什么呢?来”
谢承嗣笑呵呵地把沈淮拉进来,一只脚刚跨进门里,又想起什么来,忽然扭过身子,劈手夺回自己的拐杖。
“爷爷,您那拐棍儿下头又裂了条纹,我改天给您换根吧。”
“什么拐杖?我身子骨硬朗着呢!这个叫打狗棍!省着点钱花吧你。”
吃饱喝足,老爷子拎了板凳,加入了面红耳赤的老大爷军团。老头儿们大多都中午喝了酒。这一聚堆儿,情绪愈发高涨,打牌喊号的声儿一浪又一浪地高了起来,谁也不肯叫谁压过一头。
偶尔路过几个走街老太,看看自己老伴儿紫涨着脸穷嚎,一个赛一个的没出息,便忍无可忍地劈手在他背上削上一巴掌:“大中午头的,小花睡觉哩!!穷叫什么?”
老头儿往往讪讪地笑了几声,等她们走到远处,又心大地疯起来,只是声确实低下不少。
橘红的日头不小心触着了楼顶,一惊慌 ,便泻下瀑布似的绛流,漫过猫儿们的柔毛间,把金辉洋洋洒洒地散了满城。老地方的时间似乎过得格外快似的,抓不住就从指头缝里溜出去了。
“哎,霸天,别光在门那儿戳着了,虽说距离产生美,但是我有点近视眼。”
“………我不叫霸天,真的,那就是个网名,我大名沈淮。”
“嚯,我说呢,我还想着你这名儿挺威武雄壮气宇轩昂的,见你第一眼我还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威武的名字居然是配你这张脸,本来以为你是个有个性的帅哥呢。”单其拿洗碗巾在碗里溜了一圈,抽着空儿抬起眼来冲着沈淮呲牙笑了一下。
“你邮件里不是自称大王么,为了对标你孔武有力的响亮名号随便起的,这种没什么营养的网名还是忘了吧。“沈淮咳了一声,别过头去。
“嘿!没想到吧,我还真是大王,哼哼……不过,那种钓鱼似的邮件,你怎么真信啊?”
“在家闲着没事干,找点刺激。”沈淮把耳机线卷在手指上,理得整整齐齐。
“得了,洗完了!”单其把最后一只碗摞上,擦干净手,转过头来,“修表的事儿先放着,不着急,今儿没活,你愿意和我出去逛逛吗?”
“行,去哪儿?”
“夜市,带你看看我辖区的‘华尔街’,这几天忙上忙下的没空儿消遣消遣,闷在店里好几天了,呼,终于能轻松点了。”
单其说完了话,忽然一拍脑门:“哎!把交通工具忘了!王室战略自卫队坦克后座,坐不坐?”
“什么战略自卫队?”沈淮乍一听他这新鲜名词,语言中枢忽然有点绕不过轴来。
“先别问,朦胧的才叫美,留着想象的才叫好,设置一下悬念,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保持神秘。”单其对他眨了眨眼,讳莫如深地一笑。
他推着沈淮的背出了门:“不许回头,不许偷看!”
说完又轻手轻脚地踩进店里,沈淮摇头笑了笑,闲来无事,便蹲下来伸出手指去挑起一溜花叶,端摩着叶脉。
当铺前面的花养得都很不错,和单其一派的生机盎然,都有着不辜负盛夏阳光的活力。
单其进去胡乱摸了半天,整间铺子如遭了鼠群大规模洗劫零元购狂欢一般,锅碗瓢盆激情四射地碰撞出叫人听了抓耳挠腮的邪恶噪音,在这凌乱里忽然又蹿出一声惨叫——
“沈淮,救命!护驾!”
可惜,霸天大将军早叫花们引着到了别处,正正好躲了个清净,直到单其扛出一辆大二八出来,戳在门边上,沈淮这才瞟着了他那满头要揭竿起义的怨气。
“你腿怎么了?”他看着他那副表情,有点好笑地开口。
单其没正面回答沈淮,他老牛似的抽了抽鼻子:“差点成了从直立猿有文字记载开始第一条叫锅盖砸成烙饼的好汉——为什么不来护驾?”
沈淮听了,眉尾一挑,啼笑皆非地瞻仰他这会儿的英姿:“没听着,下次留只耳朵在你身上。大侠,您先把另一条独苗儿腿稳好了,别再摔着了——等会儿。”
沈淮站起来,指了指单其支在身边的大二八,“这就是您麾下战略自卫队的坦克?嚯,还有点历史。”
“当然咯!在这种‘崇山峻岭’里,这玩意儿虽然比不上两条腿好使,但是结合部分事实来谈,它可比‘老头乐’机灵太多了,你听听——豪华真皮车座,货真价实,高端上档次,而且,你可是第一个和我一块儿驾驭这种‘巨物’的人诶!”
“那之前呢?”沈淮甩了甩胳膊,两腿的麻意这才消下去些,神色不变地顺口笑道,“大王不近人色,只和挂在车把上的菜叶子眉目传情么?”
“哎哎哎?居然把伟大的事业说得这么世俗,这叫为人民服务!”
虽然单其刚说是要为人民服务,不过他打心眼里可能也没把沈少爷当人民看,心安理得地把坦克同志往沈淮那儿挑了挑:“瘸了,求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