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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老化线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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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其甫一听着“大王”这个称呼,来了精神,把筷子搭在碗边,直起后背来。
“唉,对,您好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我听说在你这里可以用东西换一次回到以前的机会?”对面的女声听起来疲倦而沙哑,像是在喉咙里磨了把沙子。
“对对,您有什么需求都尽可以和我说,只要您真正有困难,我们就一定会全力以赴帮您解决。”
“哦。”那边的女人拖着声应了一句,“……如果想回去的话,得用什么东西来换啊?”
“这个么,视您拿来交易的东西的情感价值决定,现在也说不好的。”
“行,我想问问,能不能再回到以前,见我的狗一面——它叫小白,是我刚和我男人结婚的时候捡到的,前几天因为我和他打架,它……”
女人哽咽起来,吐音连在一起,叫风一鼓,什么也听不清楚。
“她想轻生”沈淮皱起眉头,迅速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推给单其,单其的表情倏地凝重起来。
“我和他的日子过得一点也不如意……”轰鸣的长风粗粝地一捻,便轻描淡写地刮去了数十年纠缠不清的悲欢爱恨,把苍白的尾音卷向她永远难以触及得到的磅礴而自由的远天。
单其开了免提,侧耳仔细听着她的话,她现在身边没人,这种情况下,一旦走了偏锋,哪么没人救得了她,于是他迅速岔开话题。
“阿姨,您是怎么捡着小白的?”
沈淮向单其打了个手势,推开门走出去,单其点了点头。
“我记得,那是一个下雨天,我在厂里的雨棚底下开锁,准备回家,然后就在角落碰到了它,那个时候它长得可真算小啊,都没我巴掌长……我想着,它应该也想要一个家,所以我就借了个纸箱子装着它,拿雨披盖着回了家。”
“那你们还真是有缘分啊,我有个街坊,之前养了条大黄狗,那个时候我还小呢,然后他家孩子调皮出去耍,掉进水里去了,小孩子不会水,那狗就下去救他,还真让它救回来了,这狗最大的特点就是叫它握左手,它把下巴靠你手心里,后来它病了,走了,结果您猜怎么着,这三个月以后,他们家里又躲进去条大漆色的狗,怎么赶也赶不走,和那条狗习惯一模一样,神态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慈祥——您相信轮回吗?”
“那个啊,谁也说不清楚……要是这世上真有轮回就好了……”
“是啊,我听过一个说法,人一辈子要历经的苦难、和其他人的缘分都是一定的,要是缘未尽就相别,那么剩下的这段没一起走完的路就会以别的方式回到身边。我们要做的,就是踏实平安地活过每一天,不能枉了这一生,您说呢?”
对面疲惫地叹了口气,沉默了几分钟,气息不稳地“嗯”了一声。
沈淮这个时候推门进来,对单其点了点头。
“这样吧。”单其咬着笔盖,迅速地在纸上记下那串电话号码,“一会儿我加您,还烦请您通过一下,打电话的话毕竟有的时候一些事儿说不清楚,咱们商议商议兑换时间的事儿,到时候您要还是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向咱倾诉,成吗?”
“……好,听你的声音,你还很年轻吧,年轻真好啊,有的是机会可以改变命运,决定自己……”
“每个年龄段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我们都在努力地让自己变得枝繁叶茂、生机盎然,只是,您这棵大树会经历更多风雨催折,但是总有一天您会照见阳光的——这个时间点了,您是不是还没吃饭啊?”
那边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这样,身体最重要,去吃口热乎饭吧,保重身体,后续有事您联系我,我们一定全力帮您。”
“结束了吗?”
单其挂断电话的同时,沈淮正好交代完推门进来。
“嗯,总之听起来,她的声音平静了不少,我给她留了一点念想,她暂时稳定下来了——你怎么说的?”单其松了口气,也没胃口了,后背贴着墙,偏头看着窗外叫乌云遮了大半的月亮,天还没放晴,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我找的在警局工作的朋友,她说刚好接到过一个路人报警说是看见有个中年妇女坐在天台边上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半个身子挂在栏杆外边,细节大致对得上,应该是她,他们已经派人去了。”
“那就好,咱们至少拖延了一会儿时间。”
“不过后续处理可能会有点麻烦,以我个人判断,她的丈夫可能是个易怒控制欲强的肄业者,我告诉她别轻举妄动,尽量避免和她家属交流激化矛盾,安抚为主,但是作为一个可能的母亲,电话里只字未提孩子,而以她这个年龄,准备寻短见……”
沈淮顿了一下,组织好语言才接下话。
“可能是因为孩子出了问题,中年夫妻膝下无子,排除是丁克族的可能的话,要么是因为孩子前不久刚夭折,要么是生育能力有问题。”
“说得对,不管是哪个,对婚姻生活都是致命打击,而她却不选择离婚……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要抓紧时间争取找到她,这次警方介入把她劝下来,下一次要是暴力升级,事情就不一定会在我们的掌控范围里了,得尽快动作,抓紧时间才行。”
单其站起来,在柜子里翻腾了半天,瓶瓶罐罐七零八碎地响了半天,才一拍脑门,开门出去,从门廊上摘下一盏老式煤油灯来。
“这个东西可以寻踪,条件是点燃目标人物相关的物品,不过我们现在手头没有有关她的东西,而且这灯也时灵时不灵的,要是点灯人执念过深,那么对影像也会产生影响,甚至把幻想误判为现实的投影——只能等了。”
“我们能联系得上她吗?”
“可以,我刚刚加她了,不过还没通过——不管怎么说,她在最后时刻打电话给我们,说明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既然如此,我们就要帮她摆脱镣铐,告别过去,重获新生才行。”
单其看着沈淮,举起手掌,沈淮会意,抬起手来和他击了个掌。
“那我们就来做她的东风。”
“都一天了,阿姨还没动静……”单其抓了一头海胆刺出来,浑然不觉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是不是看一眼手机,气叹了一口又一口,终于憋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
“她现在大概不方便动作,这样下来,我们是被动的,一点有关于她本人的信息都没有,还是要等……”沈淮蹙眉,提着茶杯握柄,让那只瓷杯在桌上转了几圈。
“是,不过一直等着太煎熬了,还得找点事儿干——这几天答应给他们带的东西都送到了……对了,还有王木木!走走走,我带你见个神医去。”
“没病看什么医生?”
“此言有理,但是咱俩可不是以病人的身份去看他的,那小子早上就嚷嚷着要我给他带饭,但是我忘了,不过这个得怪他,因为他都不亲自来请我给他买饭,就让我给他送饭上门,岂有此理。”
单其说着,发现沈淮只是看着他,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眼里有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行。”
“王木木!开门!你单爷来探监了!”
“在忙,等会儿再迎接您,您老多担待着点,自己进来——”
“上次上上次还有上上上次我来这小子也嚷嚷着忙,岂有此理。”单其手里拎了几个薄皮大馅的馅饼,轻车熟路地掏了个田园风格浓厚的木编篮子把馅饼扣在地下,拉了个椅子给沈淮,“随便坐就行。”
沈淮点头,打量了一下室内的环境——诊所里打扫得很干净,阳光从明净从窗子里照进来,药柜里的每一种药都用便签纸详细地写下用途和禁忌,窗边的桌子上还搁了只挺有古意的紫泥药炉,墙上挂了几副锦旗,沈淮扫过去的时候忽然一顿。
“……‘祝你牛逼——单大王康复出院留念’?”
“哼哼,那个可是我特意找了个刺绣的阿姨手工绣出来的,和咱家里挂的那个军事重地同父同母,字虽少,但是比‘妙手神医,悬壶济世’简洁且大众通俗,还是我给他挂上的。”单其得意地一笑,走过去,把底下缠在一起的流苏捋开。
“单其,哥们没求过你什么,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你那高端定制战旗摘下来?现在我已经成张小……哎?这位……”
王林脑袋上顶着条围巾,“犹抱琵琶半遮面”地亮了相,他带着一副“工科男他独宠”的眼镜,轮廓没有单其锐利张扬,也没有沈淮的疏离出尘气气,相貌很端正,是个很适大众口的长相,只是眼下两挂黑眼圈,很煞风景。
他看见沈淮,先是一愣,在肚中绞了半天说辞,单其回过头来,和他对视一眼,他这才回过神来。
“啊……那个,我叫王林,是咱这边干活的中医二……不!一把手,要是平常有啥跌打损伤不用去大医院呼哧呼哧地检查,来我这儿就行,伤筋动骨仨小时药到病除,你旁边那位之前疑似罹患间歇性胡说八道癔症,就是我给他医好的,出院留念还挂在墙上呢——”王林搓了搓毛巾上的标签,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问人家叫什么,他清了清嗓,伸出只手,“说远了说远了,初次见面,你贵姓?”
“你好。”沈淮站起来,和王林握了握手,“免贵姓沈,沈淮,给大王打工修手表的。”
“啊?他给多少钱啊居然能留住你?”
“不多不少……”
“一分没有。”
二人异口同声,单其窘迫地蹭了蹭鼻尖。
“最近经济紧张,暂缓暂缓。”
“嘁。”王林啧啧两声,转头跟沈淮介绍起自家诊所来,“有朋自远方来,嗯,妙哉妙哉,正好我昨天下午刚收拾了一通,怎么样,干净吗?”
沈淮点头,“那只药炉还挺有古韵的,拿来煮中药用的?”
“你看你看!”王林几乎泪如泉涌地点头,“还是你有眼光,单其说那炉子像夜壶还给我气得暴饮暴食了好几天,说来不好意思,现在我都用电饭锅煮成药,那个炉子有点骨头的,只听我师父训,我用了几次,要么不到火候,要么火候大了药效减了,又不好卖给人家,全倒花盆里当肥料了——对了,大王,我有个事儿拜托你。”
“上树抓鱼的事儿不敢,走私油条的事儿婉拒,替你坐诊想也别想,不扫地不拖地不洗衣服。”
“这种事就不劳烦您老了。”王林往他这边一凑,“你还记得陈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