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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山河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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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腊月二十三,小年。
镇北侯府的梅树开得正好。二十株从梅家旧宅移栽来的老梅,在一年光阴里扎下了根,枝头缀满红白相间的花朵,清冷的香气飘满了整座庭院。
林峥站在廊下,看着那几株开得最盛的梅树,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从北境来的——新任北境军统帅的述职折子,夹着一页私信。信上说,去年冬天战死的三千将士,灵位已入忠烈祠;流放归来的老卒们,都安置妥当;新招募的子弟兵,个个精神抖擞,就等着开春后操演。
最后一句写着:“将军放心,北境的天,晴了。”
林峥将信折好,贴身收起。
北境的天晴了,京城的天呢?
这一年,朝堂的变化翻天覆地。宇文弘的新政大刀阔斧,裁撤了一批尸位素餐的老臣,提拔了许多年轻干练的官员。谏冤司开了十八道门,半年里接了三百多件旧案,平反了其中七成。民间都说,这位“血脉不正”的皇帝,比历代先皇都做得正。
谢雍官复原职,却主动请辞,以太傅衔致仕。皇帝再三挽留,他只说:“老臣老了,该把位置让给年轻人。”如今他在城西买了一处小院,每日读书种花,偶尔进宫给皇帝讲讲旧事。谢云舒每隔三五日便去探望,父子俩下下棋,喝喝茶,把失去的十年一点点补回来。
苏沉舟的梅家在江南重新立了起来。他这半年往返京城与江南之间,梅家旧部陆续归附,生意重新开张,那座废弃的砖窑被他改造成了学堂,专门收留战乱遗孤。他在信里说:“林峥,等学堂盖好了,你来看看。这些孩子,将来都是要念着梅家好的。”
沈言卿还是那个沈言卿。太医院的院正年初告老,举荐他接任,他推了三次,最后还是被皇帝一道圣旨按在位置上。如今他每日除了看诊,就是研究新药方,偶尔去城外的药田走走。有人说他傻,放着太医院院正的权势不用,偏要天天和草药打交道。他只是笑笑:“能治病救人,就够了。”
至于他们三个……
林峥收回思绪,转身进屋。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案上摊着一份礼单——是给各府送的年礼。管家在一旁等着他过目。
“将军,”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苏公子、谢公子和沈太医的礼,还是照旧例?”
照旧例。
这一年,他们三人的年礼,都是林峥亲手准备的。苏沉舟的是北境特产的鹿茸和一块上好的墨;谢云舒的是几株稀有的兰草和一本古琴谱;沈言卿的是两坛陈年药酒和一匣他找了很久的医书。
每一份,都是用了心的。
“照旧例。”林峥点头。
管家应声去了。林峥独自站在堂中,看着门外梅影摇曳。
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们四个人见过许多次面——朝会上,宫宴上,甚至私下里的小聚。苏沉舟每次回京都要来府上蹭饭,谢云舒偶尔来借几本书,沈言卿打着“诊脉”的名义,隔三差五来给他检查旧伤。
他们像朋友,像知己,像……比朋友更近一点,比情人又远一点的存在。
有些话,始终没有说透。
有些事,始终悬而未决。
林峥知道,他们在等。等他想清楚,等他做决定。可一年过去,他反而越来越不确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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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谢府。
谢云舒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苏沉舟写的,笔迹飞扬,满纸都是热气腾腾的话:
“云舒兄,学堂下月落成,务必来捧场。林峥那边,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他又忙得忘了吃饭。对了,沈言卿上回托我带的那批药材到了,放在城东老地方,你转告他去取。腊月二十八我回京,到时候咱们聚一聚,把他俩都叫上。”
谢云舒看着这封信,唇角微微扬起。
一年前,他绝想不到,自己和这个曾经素不相识的梅家暗卫统领,能成为可以这样写信的朋友。
苏沉舟这人,看着妖娆难测,其实比谁都真。喜欢就是喜欢,想护着就是护着,从不藏着掖着。这一年来,他往返江南京城之间,每次回来都要拉着他们几个聚一聚。说是“联络感情”,其实谢云舒知道,他是怕他们三个在京城里,慢慢就淡了。
沈言卿也是。那个温和得像水一样的太医,这一年来默默做了许多事——给苏沉舟的江南学堂捐赠药材,为谢府的老仆人们免费看诊,每隔几日就去镇北侯府给林峥换药。他从不说“我想你们”,但每一次相聚,他都在。
而自己呢?
谢云舒放下信,看向窗外。院中也有几株梅,是去年冬天林峥送来的。他说:“你名字里有云舒,云舒雪霁,正好赏梅。”
那时他不解其意,如今却懂了。
云舒雪霁,正是梅花开的时候。
他是在告诉他:你该从过去走出来了。
“公子。”侍从在门外轻声道,“马车备好了。”
谢云舒起身,披上斗篷。今日是小年,父亲要去城西寺庙上香,他陪着去。
走出府门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几株梅。
花开得正好。
他想,腊月二十八,该去见见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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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镇北侯府。
苏沉舟一大早就到了,身后跟着三辆马车。第一辆装的是给林峥的年礼——一箱江南新出的绸缎,两坛上好的女儿红,还有一只他亲手猎的鹿。第二辆是给谢云舒的,一整套名贵的文房四宝和几卷失传的古琴谱。第三辆是给沈言卿的,满满一车南方药材,都是他托人从各地收来的。
“你这是搬家呢?”林峥看着满院子的箱笼,哭笑不得。
“一年就这一回。”苏沉舟拍拍手,“再说,我这一年在江南忙得脚不沾地,难得回来一趟,不得好好表示表示?”
两人进了正堂,炭火已生好,茶点摆得整整齐齐。苏沉舟坐下,四下看了看:“他们俩呢?”
“沈太医上午有个急诊,说是宫里一位老太妃身子不适,他得去一趟。谢公子陪谢太傅去城西上香,说好了午后来。”林峥给他倒茶,“你先歇歇,等他们来了再开席。”
苏沉舟端起茶盏,却没喝,而是看着林峥。
一年不见,这人比在江南时气色好了许多。肩伤彻底痊愈,人也胖了些,眉眼间的疲惫褪去,多了几分沉稳从容。
“看什么?”林峥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你。”苏沉舟直白地说,“一年没好好看了。”
林峥耳根微热,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将军,谢公子到了。”
两人同时起身。谢云舒踏进正堂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衬得整个人清冷如雪,却在看见苏沉舟时,微微弯了弯唇角。
“苏公子回来了。”
“云舒兄。”苏沉舟迎上去,“半年不见,怎么又瘦了?”
“哪有。”谢云舒任由他打量,目光却飘向林峥,“沈太医呢?”
“还在宫里。”林峥道,“说好了午后来。”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通报:“沈太医到!”
沈言卿一身太医官服,外面罩着狐裘,脸色有些疲惫,但眉眼仍是温润的。他进门时,手里还提着个药箱,显然是刚从宫里直接过来的。
“抱歉来迟了。”他放下药箱,“老太妃那边折腾了一上午,总算稳住了。”
苏沉舟一把拉过他:“快坐下暖和暖和,看你冻的。”
四人落座,茶香袅袅。
窗外的梅香飘进来,混着炭火的暖意,竟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苏沉舟先开口:“这一年,大家都在忙。难得凑齐,我有几句话想说。”
三人都看向他。
“这一年,我在江南重新立起梅家,看着那些孩子一天天长大,看着学堂里传出读书声。”苏沉舟的声音比平时低,却清晰,“我常想,要是二十年前梅家没出事,我大概也是那样长大的。读书,练武,承袭家业,娶妻生子……”
他顿了顿,看向林峥:“可人生没有如果。梅家出事了,我成了暗卫,入了宫,遇见了你们。”
“这一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苏沉舟继续说,“我喜欢林峥,这不用再说。但我喜欢的,是那个在洞庭湖底拼死取箭的林峥,是那个为了我们孤身入城的林峥,也是这个坐在我面前、还没想清楚该怎么选的林峥。”
他笑了笑:“所以我想通了——不管他最后选谁,我都可以等。”
沈言卿轻轻点头:“我也是。”
谢云舒沉默片刻,也道:“顺其自然。”
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峥身上。
林峥握着茶盏,看着眼前这三个人——苏沉舟的炽烈,谢云舒的清冷,沈言卿的温柔。一年了,他们就这样守在他身边,不远不近,不离不弃。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太贪心了。
可贪心,也是一种心。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涩,“这一年,我也在想。”
“想什么?”苏沉舟问。
“想我凭什么。”林峥看着他们,“凭什么让你们等,凭什么让你们守,凭什么……让你们为我受这份委屈。”
谢云舒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我知道你们会说,愿意等,愿意守。”林峥继续说,“可我不能装作理所当然。这一年来,我越来越清楚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几株盛放的梅。
“我喜欢你们三个。”他说,“不是喜欢哪一个,是三个都喜欢。苏沉舟的烈,谢云舒的傲,沈言卿的柔,我都放不下。”
身后一片寂静。
“可我也知道,这不公平。”林峥转过身,看着他们,“所以我一直在想,有没有一种方式,能让所有人都……不委屈。”
苏沉舟看着他,忽然问:“想到了吗?”
林峥沉默片刻。
“想到了。”他说,“但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说。”谢云舒道。
林峥深吸一口气:“我不要选。我要你们……都留下来。”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贪心。
可也是真心。
三人面面相觑。
沈言卿第一个笑了:“留下来?怎么个留法?”
“就是……”林峥有些艰难地组织语言,“像现在这样,但又不太一样。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江南就去江南,想留在京城就留在京城。不用为了谁牺牲什么,也不用委屈自己。但只要你们回来,我就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不是要绑住你们,我是想……让你们知道,这世上有个地方,永远是你们的。”
院中梅香浮动,寂静无声。
许久,苏沉舟忽然起身,走到林峥面前,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傻子。”他说,眼中却有光,“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就这?”
林峥怔住。
苏沉舟转身看向另外两人:“你们说呢?”
谢云舒低下头,唇角微微扬起。
沈言卿站起身,走到林峥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林峥,我们等了一年,等的是你想清楚自己要什么。现在你想清楚了,那就够了。”
“至于以后……”谢云舒也起身,“顺其自然。就像你说的,你想我们在,我们就在。想去江南,就去江南。想回来,就回来。”
苏沉舟一把揽住林峥的肩:“行了行了,别整这些酸溜溜的了。开席吧,我饿了!”
气氛瞬间轻松下来。
林峥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是啊,想那么多做什么。
日子还长,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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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梅树下摆了张小几,四人围坐品茶。
苏沉舟讲起江南学堂的趣事,说那些孩子一个个皮得很,但读书倒还认真。谢云舒偶尔插几句,说父亲最近在研究棋谱,总拉着他下。沈言卿则说起太医院的新药方,说最近在试着用梅花入药,治心疾有奇效。
林峥听着,看着,心里那块悬了一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也许这世上,有些感情本就不需要非此即彼。
有些人,本就该在一起。
哪怕方式不同,哪怕前路未知。
只要心是真的,就够了。
黄昏时分,夕阳将梅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织成画。
四人站在廊下,看着那轮缓缓沉落的红日。
苏沉舟忽然道:“明年这个时候,我还在。”
谢云舒轻声说:“我也是。”
沈言卿微笑:“当然。”
林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看着夕阳,看着院中那些终于扎下了根的梅树。
二十年前,梅家被屠,梅花尽毁。
二十年后,梅树重生,花开满园。
而他们,也终于在这片废墟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也许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残局。
只有还没下完的棋。
和还没开的花。
他伸手,轻轻拂去肩上的落雪。
然后,他笑了。
【终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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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腊月二十九,皇帝下旨,将城西一处废弃的园子赐给林峥,作为“镇北侯别院”。园子不大,但亭台楼阁俱全,最妙的是院中有一株百年老梅,据说当年曾开过三色花。
腊月三十,除夕夜。
镇北侯府的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饺子。四个人围坐,窗外是漫天烟火,窗内是笑语晏晏。
苏沉舟举起酒杯:“敬这一年。”
“敬这一年。”三人同饮。
沈言卿给每人盛了碗汤:“喝点热的,别着凉。”
谢云舒接过汤,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林峥。那人正看着窗外烟火,侧脸在烛光中柔和了许多。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在太医署的偏殿里,听林峥说“等我回来有话对你说”。那时他不知道,这句话会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也挺好。
“看什么呢?”苏沉舟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林峥啊。确实好看。”
谢云舒收回目光,淡淡道:“你也不差。”
苏沉舟笑得眉眼弯弯:“那是。”
林峥回过头,看着他们闹,眼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沈言卿给他碗里夹了个饺子:“多吃点,你这半年又瘦了。”
“哪有。”
“大夫说的,准没错。”
窗外烟火绽放,将夜空染成五彩。
屋内暖意融融,四个人挨得很近。
这一年的风雪,终于过去了。
而新的春天,正在门外等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