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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呼吸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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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清楚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冷景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剧烈的涟漪。他瞳孔微缩,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郁择。
那双他追逐了十年、怨恨了十年、也渴望了十年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狼狈,却没有嘲讽,没有厌烦,只有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沉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
温柔?
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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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景觉得这简直荒谬得像一场梦。
他下意识地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惯有的、带着刺的笑容来回击这不合时宜的平静,却发现自己的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想说点什么,尖锐的,能刺伤对方的,以此来保护自己此刻裸露的、不堪一击的内里,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怨恨、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线,在郁择这过于平静的注视和那句“看清楚了”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郁择握着他的手——那只刚刚还死死禁锢对方、此刻却冰凉颤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一点点熨帖着他混乱不堪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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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择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冷景,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移动到他还泛着水光的睫毛,再到挺直的鼻梁,最后,再次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失血的嘴唇上。
那地方,刚才吐出过最伤人的控诉,也泄露过最脆弱的气息。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液体,流动得极其缓慢。场馆顶灯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紧绷而又靠近的轮廓。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更令人心悸的紧绷。一种介于修复和破坏之间,轻轻一触就可能导向未知方向的危险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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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景能感觉到郁择的呼吸,轻微地拂过他的唇畔,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温热。
很近。
太近了。
近到他能数清郁择低垂的眼睫,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自己……那无法掩饰的、崩溃后的泪咸。
他应该推开他的。
或者,更恶劣地,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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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甚至……在那片沉静目光的笼罩下,他心底某个角落,可耻地升起一丝……贪恋。贪恋这片刻的、虚假的安宁,贪恋这终于被正视的瞬间。
郁择握着他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他的拇指,仿佛无意识地,在冷景冰凉的手背上,极其轻微地摩擦了一下。
只是一个细微到了极点的动作。
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冷景的脊髓,让他浑身一颤,从那种僵直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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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掌心骤然失去的温度让郁择愣了一下,抬起眼。
冷景已经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过分暧昧的距离。
他别开脸,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蹭掉了那点残存的水迹,只留下更红的眼眶。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依旧紊乱的呼吸,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努力拼凑起了一些往日那种带着刺的、漫不经心的表情,虽然看起来摇摇欲坠。
“……看清楚就行。”他声音还有些哑,语气刻意放得轻飘,眼神却不敢再与郁择对视,飘忽地落在一旁那根带着凹痕的柱子上。
“免得……免得你以后又贵人多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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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似乎不想再多停留一秒,弯腰捡起地上刚才被他砸出去的球拍,看也没看郁择,转身就朝着场馆门口走去。
脚步依旧有些急,背影却不再是来时的决绝和戾气,反而带上了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仓促。
郁择没有阻止,也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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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冷景手背冰凉的触感和那一瞬间细微的颤抖。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那根冰冷的金属柱,上面的凹痕在灯光下异常清晰。
他缓缓抬起自己刚才被死死攥住的手腕,那一圈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疼。
但心里那处闷堵了许久的地方,却好像……松动了一丝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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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景几乎是落荒而逃。
脚步声消失在体育馆门口,留下满室寂静和一片狼藉的情绪。郁择慢慢弯腰,捡起自己滚落在一旁的球拍,指尖拂过拍线,发出细微的嗡鸣。他走到那根带着崭新凹痕的金属柱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冰冷的、扭曲的金属表面。
磕在我这儿了。
那句话,连同冷景通红眼眶里强忍的泪水和绝望的嘶吼,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不再是模糊的童年阴影,而是具象化的、沉重的、带着体温和痛感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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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只觉得冷景是个莫名其妙的、纠缠不休的疯子。现在他才隐约触摸到那疯狂表象下的,深不见底的伤口。而弄伤他的人,恰恰是自己。
一句早已被自己遗忘的、轻飘飘的嘲讽,在另一个人那里,发酵成了十年的执念和痛苦。
郁择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斥着一种陌生的滞涩感。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为九岁时的一句戏言背负全部责任,但他无法再轻易地将冷景的所有行为简单定义为“报复”或“有病”。那太轻了,轻得……近乎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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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机,屏幕上的裂纹提醒着他不久前的失控。他点开那个黑色的头像,犹豫了一下,开始打字。删删改改,最终只发送过去一句:
手腕没事吧?
发送成功。没有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大概冷景现在并不想理他。
郁择也不在意,收起手机,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把水杯塞进包里,目光再次落在那个不明显的咬痕上。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也是冷景的“杰作”。不是报复,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笨拙的、偏执的,想要留下痕迹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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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背着球包走出体育馆时,夕阳已经将天空染成了暖橙色。他抬起那只带着红痕的手腕,对着光看了看。痕迹很明显,估计得过几天才能消。
他忽然想起冷景最后那句色厉内荏的“看清楚就行”,还有那几乎算得上是逃跑的背影。
郁择停下脚步,站在夕阳的余晖里,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很轻、很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麻烦精。”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厌烦,反而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可奈何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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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尖,极快地、若有似无地,碰了碰自己手腕上那圈最明显的红痕。
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