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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烟火 ...

  •   二零一六年的最后一天,南城下了一场冻雨。

      湿冷的空气像是一张浸了冰水的厚棉被,沉甸甸地捂在城市的上空,让人透不过气来。柏油马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黑冰,路灯的光晕在上面晕染开来,像是一块块浑浊的油斑。

      这一天,学校放半天假。

      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跨年夜,意味着不用写作业,意味着可以和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火锅,或者和朋友去广场倒数,看着新年的钟声敲响。

      但对于沈西音来说,这一天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难熬。

      筒子楼里的气氛比平时更加压抑。沈父前两天刚输了一笔钱,心情极差,在屋里摔摔打打。隔壁夫妻在吵架,孩子的哭闹声穿透薄薄的墙壁,像锥子一样钻进耳朵里。

      那个狭窄阴暗的家,容不下哪怕一点点关于“节日”的喜悦。

      沈西音不想回去。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路边的店铺都挂上了红灯笼,音像店里放着喧闹的贺岁歌曲,行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她裹紧了有些单薄的校服外套,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误入繁华世界的异类,格格不入,且多余。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那片烂尾楼区。

      这是南城的一块伤疤。几栋盖了一半的高楼耸立在荒草丛中,钢筋水泥裸露在外,像是一具具巨大的、未完成的骨架。

      魏辞带她来过这里。他说这里视野好,能看见整个南城,还不用买门票。

      沈西音熟练地钻过铁丝网上的破洞,踩着满地的碎石和枯草,走进了其中最高的一栋楼。

      这里没有电梯,楼梯也是简陋的水泥台阶,没有扶手。风穿过空荡荡的楼层,发出呜呜的怪叫声,像是某种野兽的低鸣。

      她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呼吸渐渐急促,心跳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

      二十八层。

      当她终于爬上顶楼的天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寒风呼啸,吹得她有些站立不稳。

      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天台边缘的那个人。

      魏辞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敞着怀,里面依然是那件单薄的T恤。他的一条腿垂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看起来危险又随意。

      在他脚下,是万家灯火的南城。无数盏灯光汇聚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在他眼中倒映出细碎而冷漠的光芒。

      听到脚步声,魏辞并没有回头。

      “来了。”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透着一股意料之中的笃定。

      沈西音愣了一下,慢吞吞地走过去,在他身后的安全距离停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这只没地儿去的耗子,谁大过节的往这鬼地方钻?”魏辞嗤笑了一声,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鼻尖被冻得通红,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跳动着一种奇异的光彩。他手里把玩着那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脆。

      沈西音低下头,没有反驳。

      是啊,他们都是没地儿去的耗子,只能在这片废墟之上,寻找一点点属于自己的领地。

      “过来。”魏辞拍了拍身边的水泥台。

      沈西音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不敢像他那样把腿悬在外面,只是规规矩矩地盘着腿,缩成一团。

      高处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刘海乱飞,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冷吗?”魏辞问。

      沈西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魏辞啧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金属糖盒,弹开盖子,倒了两颗薄荷糖在手心里,递到她面前。

      “吃一颗,提神。”

      沈西音伸出冻僵的手指,捏起一颗糖放进嘴里。凛冽的薄荷味在舌尖炸开,和着冷风吸进肺里,让人浑身一激灵。

      “还有十分钟。”

      魏辞看了一眼手机,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

      “什……什么?”

      “跨年。”魏辞指了指远处的市中心广场,“那里每年都会放烟花。虽然俗气,但也是这破地方唯一能看的东西了。”

      沈西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灯火辉煌,虽然隔得很远,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热闹的氛围。

      “你……特意来……来看烟花的?”

      “不然呢?来喝西北风吗?”魏辞斜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老子就是想看看,这帮傻子为了庆祝又老了一岁,能有多疯狂。”

      沈西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明明就是想看,却非要说得这么刻薄。这很魏辞。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在寒风中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魏辞时不时地把玩着打火机,火苗在风中摇曳,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沈西音偷偷地看着他,心里那种漂泊无依的孤独感,奇迹般地消散了。

      哪怕是在这寒冷的、废弃的楼顶,只要有他在身边,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

      “三、二、一……”

      远处隐约传来人群倒数的声音。

      “砰!砰!砰!”

      几声巨响划破夜空。无数朵绚烂的烟花在城市上空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流光溢彩,将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沈西音仰起头,痴痴地看着。

      那些烟花在空中绽放,又迅速陨落,像是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它们倒映在她的瞳孔里,仿佛点亮了她整个灰暗的青春。

      “好看吗?”魏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好……好看。”沈西音喃喃道。

      “切,也就那样。”魏辞不屑地撇了撇嘴,手却伸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掏摸了一会儿,拿出一把细长的东西。

      那是几根仙女棒。

      那种最廉价、最常见,也是小孩子最喜欢玩的手持烟花。

      沈西音惊讶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买水的时候老板找不开零钱,硬塞给我的。”魏辞一脸的不自在,为了掩饰尴尬,他迅速地拿出一根,塞进沈西音手里。

      “拿着。”

      沈西音握着那根细细的铁丝,感觉有些不真实。

      魏辞打燃了打火机,凑近烟花棒的顶端。

      “滋——”

      一簇耀眼的火花瞬间迸发出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金色的火星四溅,照亮了两人近在咫尺的脸庞。

      魏辞也点燃了一根。

      他拿着烟花棒,在空中随意地画着圈。火光随着他的动作舞动,像是一条金色的游龙。

      “沈西音。”

      他在火光中看着她,眼神变得从未有过的柔和,“新年快乐。”

      沈西音看着手里那朵小小的、却在努力燃烧的烟花。它没有广场上的那些烟花壮观,没有那么震耳欲聋,但它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这是属于她的烟花。

      是魏辞送给她的烟花。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视线变得模糊一片。

      在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你是旷野上的野草,也是我贫瘠土地上唯一的玫瑰。

      “新年……快……快乐。”

      她哽咽着说道,声音被风吹碎了。

      手中的仙女棒燃烧得很快,不到一分钟就燃尽了,只剩下一根焦黑的铁丝和空气中残留的硫磺味。

      但那一分钟的光亮,却深深地烙印在了沈西音的心里。

      那一年,她十七岁。

      在那个寒冷的跨年夜,在那个离天空最近的废墟之上,她和一个满身是刺的少年,分享了一场只属于他们的微型烟火。

      那一刻,她许下了一个愿望。

      她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没有烂赌的父亲,没有还不完的债,没有别人的嘲笑和白眼。

      只有风,只有夜,只有他和她。

      和手里那一点点,足以温暖整个冬天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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