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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琴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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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礼结束后的那个周末,魏辞起得很早。
他翻出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临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本厚厚的乐谱。
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皮,上面烫着金色的法文:《李斯特钢琴曲集》。
书角已经磨损得有些发白,封面上也有几道划痕,但依然能看出主人对它的爱惜。翻开内页,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那些字迹娟秀而有力,有些墨迹已经淡了。
那是魏辞母亲的字迹。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另一件遗物,也是最无价的一件。
那条项链,他已经给了沈西音做护身符。
而这本乐谱,是他精神世界的最后一块拼图,是他曾经作为“钢琴天才”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魏辞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熟悉的音符。
《钟》、《爱之梦》、《叹息》……
每一个音符都承载着他童年的记忆,承载着那个洒满阳光的琴房,承载着母亲温柔的笑脸。
那是他回不去的天堂。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汲取最后一点力量。
然后,他合上乐谱,把它装进了书包里。
动作决绝,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魏辞,你要出去吗?”
沈西音正在厨房煮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嗯。”魏辞正在换鞋,头也没回,“去办点事。”
“早饭不吃了吗?”
“不吃了,来不及。”
“那你……早点回来。”
“知道了。”
门关上了。
魏辞背着书包,走进了清晨的雾气中。
他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去便利店。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市中心的一家老旧琴行。
这是一家二手琴行,老板是个懂行的老头,以前魏辞家还没破产的时候,经常来这里淘碟片。
推开门,熟悉的松香味和油漆味扑面而来。
“哟,这不是魏家小少爷吗?”
老板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看见魏辞,有些惊讶地推了推眼镜,“稀客啊,好几年没来了吧?怎么,想买琴?”
魏辞摇了摇头。
他走到柜台前,拉开书包拉链,把那本乐谱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老板,这东西,你收吗?”
老板愣了一下,拿起乐谱翻了翻。当他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还有扉页上那个著名的钢琴家的亲笔签名时,眼神瞬间变了。
“这……这是孤本啊。”
老板的手有些抖,“这上面的批注……是你母亲写的?”
魏辞的母亲当年也是小有名气的钢琴家,这本乐谱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它本身,更在于那些承载着艺术灵魂的笔迹。
“是。”魏辞的声音很平静。
“你……你舍得?”老板眼中的魏辞还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魏家少爷,以为他只是一时意气,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可是无价之宝啊。卖了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魏辞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指甲嵌进掌心里,却感觉不到疼。
舍得吗?
那是剜心一样的疼。
可是,他没有办法。
高考前后的花费、去北京的路费,还有在那边租房、生活的启动资金。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打黑拳攒下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便利店的工资也只是杯水车薪,高考在即,没有时间让他打其他零工了。
如果不卖掉这个,他就带不走沈西音。
如果不卖掉这个,那个关于未来的梦,就真的只是一个梦。
在逝去的过往和未来的沈西音之间,他必须做出选择。
而这个选择,对他来说,从来都不需要犹豫。
“卖。”
魏辞抬起头,目光清冷而坚定,“你开个价吧。”
老板看着他那副决绝的样子,叹了口气,没再劝。
“行吧。看在和你母亲的交情上,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这是一笔巨款。足够他们买两张去北京的火车票,再交一个月的房租。只要能在那里立足,以后的花费可以再慢慢想办法。
“成交。”
魏辞拿了钱,把那厚厚的一沓钞票塞进书包的最底层,贴身放好。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老板锁进玻璃柜里的乐谱。
那本深蓝色的书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被封印的一段时光。
再见了,肖邦。
再见了,李斯特。
再见了,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会弹琴做梦的魏辞。
从此以后,他只是一个为了生存、为了爱人而拼命挣扎的世俗青年。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琴行。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人眼眶发酸。
魏辞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金属糖盒,倒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嘎嘣咬碎。
那股清冽的凉意在口腔里蔓延,冲淡了心里的苦涩。
他没觉得后悔。
他只是觉得,肩膀上轻了一些,又重了一些。
轻的是过去,重的是未来。
回到阁楼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沈西音正在做题,看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你去哪儿了?”
魏辞没说话,只是把书包放在桌子上,拉开拉链。
他没有拿出钱。那是惊喜,要等到高考结束那天再给她看。
他从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崭新的、淡粉色的钢笔。
这是他用卖乐谱的钱,给她买的礼物。
“给。”
他把钢笔递给她,“我看你那支笔尖都磨秃了,换个新的。高考用这个写字,手不累。”
沈西音接过钢笔,摸着那光滑的笔身,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这……很贵吧?”
“便宜货。”魏辞随口胡扯,“路边摊打折促销。”
沈西音信了,拿着笔爱不释手。
“谢谢你,魏辞。”
她转过身,想把笔放进文具盒里,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书桌的一角。
那里原本放着魏辞的几本书,其中最下面的,就是那本深蓝色的乐谱。
可是现在,那里空了一块。
沈西音的手顿住了。
她猛地回过头,看着魏辞空荡荡的书包,又看了看他那双插在裤兜里的手。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魏辞……你的乐谱呢?”
魏辞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发现得这么快。
“哦,那个啊。”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语气轻松地说道,“借给同学了。他想考音乐学院,借去看看。”
“借给谁了?”沈西音不依不饶。
“你不认识。隔壁班的。”
“什么时候还?”
“考完试吧。”魏辞喝了一口水,掩饰住眼底的慌乱,“一本破书而已,那么紧张干嘛?他又不会给弄坏了。”
沈西音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看起来那么高大,那么漫不经心,可是肩膀却在微微地绷紧。
她突然明白了。
什么借给同学,什么便宜货。
他把那本视若生命的乐谱卖了。
为了钱。
为了带她走。
沈西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戳穿他。
她知道,那是他的自尊,也是他对她最深沉的爱。
她慢慢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脸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
“魏辞。”
她哽咽着说,“我不写小说了。我想听你弹琴。”
魏辞的手颤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弹什么琴。”
他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哑,“手早就生了,弹出来的比锯木头还难听。”
“不难听。”沈西音用力地摇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衫,“你弹什么都好听。就算是锯木头,也是全世界最好听的锯木头。”
魏辞转过身,放下杯子,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以后吧。”
他说,“等到了北京,等我有钱了,买架真的钢琴,天天弹给你听。弹到你烦为止。”
“好。”沈西音哭着点头,“我等着。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那个关于钢琴的梦,被暂时封存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关于“活着”和“在一起”的更宏大的梦。
魏辞看着窗外。
蝉鸣声越来越响,夏天真的要来了。
他想,只要能带她走,哪怕这辈子再也不能碰琴键,他也认了。
因为她就是他的最美乐章。
是他在这个荒芜世界上,奏响的唯一一首,绝不回头的狂想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