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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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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一中的午休时间,是一场属于大多数人的狂欢,也是属于少数人的流放。
食堂里的人声鼎沸、篮球场上的喧嚣呐喊、小卖部前拥挤的人潮,这些鲜活的热闹都与沈西音无关。她像是一个游离在世界边缘的幽灵,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视线。
转学来的第三天,她依然没有朋友。
那些窃窃私语像长了脚的藤蔓,顺着课桌的缝隙爬满了整个教室。“那个新来的结巴”、“听说她爸是个赌鬼”、“衣服都有一股霉味”……
沈西音不想待在教室里。那种被人当成珍稀动物围观、被当作笑料谈资的感觉,让她窒息。
她抱着半个冷掉的馒头,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游荡。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那栋位于校园最北角的老艺术楼。
这是一栋即将被拆除的危楼。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楼前的爬山虎已经枯死了一大半,干枯的藤蔓像死去的蛇一样缠绕在窗棂上。
这里被学校拉了警戒线,平时鲜有人至。
沈西音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便猫着腰钻过了警戒线。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和木头腐烂的气息。她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惊起了一只正在窗台上打盹的野猫。
顶楼是一间废弃的大教室,门锁早已坏了,半掩着,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废旧课桌椅。
沈西音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这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破损玻璃发出的呜呜声。她咬了一口干硬的馒头,就着窗外刺眼的阳光,艰难地咽了下去。
“咚。”
一声沉闷的钝响,突然从教室的另一头传来。
沈西音吓了一跳,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
“咚、咚、咚……”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不像是乐器发出的声音,倒像是有人拿着重锤在敲击木板。沉重、滞涩,没有任何旋律可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暴躁。
那是从一堆废弃课桌椅后面传出来的。
沈西音屏住呼吸,一种名为好奇的本能战胜了恐惧。她放下馒头,蹑手蹑脚地绕过那些积满灰尘的障碍物,向声音的源头走去。
那是一架钢琴。
确切地说,那是一架被废弃的钢琴。
黑色的漆面早已失去了光泽,布满了划痕和裂纹,琴盖不翼而飞。那个让全校闻风丧胆的少年,此刻正坐在这架钢琴前面的琴凳上。
魏辞没有穿校服,依然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显得他的背脊格外单薄却挺拔。他低着头,几缕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只能看见那个凌厉的下颌线条。
他的双手悬在琴键上,修长的手指用力地按下。
并没有清脆悦耳的琴声流淌出来,只有木槌击打在残破击弦机上的“噗噗”声,那是琴键与底板碰撞发出的闷响,像是一颗濒死的心脏在沉重地跳动。
这是一场无声的演奏。
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他的身上,无数细小的尘埃在他周围飞舞,像是被惊扰的旧梦。
沈西音看呆了。
她不懂音乐,也听不见旋律。但她却仿佛看见了那个少年指尖流淌出的情绪——那是愤怒,是绝望,是想要撕碎一切却又无能为力的挣扎。
他的手指在黑白键上翻飞,速度快得惊人,力度大得仿佛要将这架破琴砸碎。
即便没有声音,沈西音也能感觉到那必定是一首激昂而悲怆的曲子。像是暴风雨中的海燕,像是燃烧殆尽的荒原。
汗水顺着魏辞的额角流下来,滴落在琴键上,瞬间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在那一刻,沈西音突然觉得,这个整天打架、睡觉、怼老师的混世魔王,其实比谁都孤独。
他像是一个被困在孤岛上的哑巴,明明有满腔的呐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正如这架钢琴,明明有着制造美妙旋律的构造,却只能发出腐朽的闷响。
一曲终了。
周辞的手重重地砸在琴键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响。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胸膛剧烈起伏,许久没有动弹。
沈西音大气都不敢出,她想悄悄退回去,假装自己从未来过。
“看够了吗?”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响起,没有回头,却精准地锁定了她的位置。
沈西音浑身一僵,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周辞慢慢地转过身。
逆着光,他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寒夜里的孤星,带着一股想要将人吞噬的狠戾。
他站起身,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了一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哑巴了?”他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还是真变成结巴了?”
沈西音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团棉花又堵了上来。
“对……对不……不起。”
她费力地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周辞迈开长腿,几步走到她面前。他太高了,沈西音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少年的压迫感极强,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陈旧的木头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硫磺味。
“你跟踪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西音拼命摇头,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指了指远处的角落,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半个馒头。
“我……我吃……吃饭。”
周辞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嗤笑了一声。
“你是耗子吗?专往洞里钻。”
沈西音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以为他骂完就会让她滚。但周辞并没有。
他突然转过身,走到那堆废弃的课桌椅旁,从另一边的裤兜里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试卷。
沈西音认得那张卷子,是昨天发的数学测验,鲜红的“0分”像是一个狰狞的伤口,横亘在卷面上。
“咔哒。”
火苗窜起。
周辞面无表情地将那簇蓝色的火焰凑近了试卷的一角。
干燥的纸张瞬间被点燃。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些红色的叉号,映照着少年那双漆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
“沈西音。”
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看这栋楼,像不像一个巨大的棺材?”
沈西音瑟缩了一下,目光惊恐地盯着那团火。
这里到处都是干燥的木头、废旧的桌椅、陈年的报纸。一旦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周辞并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手中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疯狂的弧度。
“你说,要是我把这儿点了,这个世界是不是就干净了?”
“没有考试,没有还债,没有那个烂透了的家……把一切统统烧成灰。”
火势蔓延得很快,快要烧到他的手指了。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烫一样,甚至微微举起手,作势要将那团燃烧的火球扔进旁边堆积如山的废旧报纸堆里。
那一瞬间,沈西音感觉到了他身上那种真实的、令人绝望的毁灭欲。
他是真的想烧了这里。
甚至,他想把自己也一起烧了。
“不……不要!”
沈西音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冲了过去。
她顾不上害怕,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周辞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却死死地扣住他的脉搏,像是要拉住一个即将坠崖的人。
周辞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那团火苗还在跳动,灰烬落在两人的脚边。
“别……别烧。”
沈西音仰着头,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却直视着他,里面噙满了泪水,却异常坚定。
“会……会疼的。”
她说的不是“会坐牢”,也不是“会死”,而是“会疼”。
“火……烧在身上……很疼的。”
她结结巴巴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周辞,别……别弄疼自己。”
周辞的手僵住了。
火焰灼烧到了指尖,那种钻心的刺痛终于唤回了他的理智。
他看着眼前这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女孩。她明明怕得要死,整个人都在抖,却还是死死地拽着他不放。
就好像,如果他真的跳进了火坑,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去拉他。
“疯子。”
周辞低骂了一句,手腕一抖,甩灭了手中的火苗。
那张试卷已经烧了大半,只剩下灰黑色的余烬,像是一只死去的黑蝴蝶,飘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他甩开了沈西音的手,转过身,背对着她。
胸口剧烈起伏着,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疲惫。
“滚吧。”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重新坐回了那架破钢琴前。
沈西音如蒙大赦,抓起自己的馒头,逃也似地冲出了教室。
直到跑下楼,重新站在烈日下的操场上,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死气沉沉的老楼。
顶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只沉默的眼睛。
没有人知道,在那片废墟之上,藏着一个少年破碎的灵魂,和他那首只有她能听懂的乐章。
那是沈西音第一次触碰到魏辞坚硬外壳下的一丝裂缝。
也是从那天起,那个弥漫着灰尘味和木头腐朽气息的天台,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