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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寂静的序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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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契学社的签约室没有窗户。
陆知遥知道这是刻意设计——当重要的决定需要在绝对专注中做出时,外部世界应当暂时消失。墙壁是某种深灰色吸音材质,灯光从隐藏式灯带中均匀洒下,不会在任何地方投下锐利的阴影。房间中央只有一张黑色石制长桌,两把对放的椅子,以及桌面上那份等待签署的契约。
她提前十二分钟到达,这是习惯。
深灰色西装裤,白色丝绸衬衫,袖口挽至小臂中部。陆知遥在左侧椅子坐下,背脊与椅背保持着一寸距离。她的目光扫过桌面:契约一式两份,旁边放着两支沉甸甸的钢笔,墨水瓶是学社标志性的深蓝色。一切就绪,只缺另一位当事人。
签约室的门在约定时间整点被推开。
江浸月走进来的方式让陆知遥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抬起了半毫米——不是步伐,而是姿态。这位以“界限的消融”系列闻名艺术圈的女人穿着简单的米白色亚麻连衣裙,赤脚,长发松垮地束在脑后。但她的眼神没有新人的迟疑或好奇,反而像回到熟悉画廊的策展人,平静地扫视空间,然后目光落在陆知遥身上。
“陆教授。”江浸月的声音比讲座录音里稍低一些,“感谢您接受我的搭档申请。”
她在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拿起契约开始阅读。这个动作持续了七分钟。期间陆知遥没有移开视线——她在观察。江浸月的阅读速度很稳,在某些条款处会停顿,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微的阴影。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腕,那里有一圈极淡的旧痕,像是长期佩戴某物后留下的印记。
“第七条补充条款,”江浸月终于抬头,指尖点在纸面上,“‘双方保留在任何阶段单方面中止契约的权利,无需解释’——这是学社的标准条款,还是您特别要求的?”
“我的要求。”陆知遥回答。
“因为三年前的事?”
空气凝滞了一瞬。陆知遥的背脊依旧挺直,但江浸月捕捉到了——那只放在膝上的左手,食指轻微地收紧又松开。一个只有0.3秒的破绽。
“你的调查很仔细。”陆知遥的声音没有波动。
“不是调查。”江浸月放下契约,身体微微前倾,“是两年前,您在中央美院的那场讲座。题目是《权力结构与艺术表达中的隐性规训》。”
陆知遥记得那场讲座。二百人的礼堂坐满,提问环节持续了四十分钟。但她的记忆档案里没有江浸月这张脸。
“我坐在第三排左侧。”江浸月继续说,仿佛读到她心中所想,“您讲到‘支配者的自我规训’时,举了个例子——如何通过控制呼吸频率来维持情绪稳定。就在那时,您的手表似乎出了点问题,您低头看了一眼。”
陆知遥没有记忆。那只是讲座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
“您看了0.8秒。”江浸月的目光变得异常专注,“在0.5秒时,您的嘴角肌肉有极其轻微的紧绷。不是懊恼,更像是……恐惧。虽然您立刻调整呼吸恢复状态,继续演讲,但那一瞬间的裂缝是真实的。”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系统低微的背景音。
陆知遥终于真正地看向对面这个女人——不,是看向这位艺术家。她忽然理解了江浸月那些备受争议的作品为何总能掀起波澜:这个人的感知力是显微镜级别的,能捕捉到他人试图掩埋的微尘。
“所以你是被那个‘裂缝’吸引来的?”陆知遥问,语气里第一次带上轻微的讽刺,“想来艺术性地解剖一个‘支配者的脆弱瞬间’?”
“不。”江浸月回答得干脆利落,“我是被裂缝之后的东西吸引的。您在0.3秒内重建了完美防御,这很厉害。但我想知道,如果不用重建会怎样?如果有人能接住那个瞬间,而不是让您独自消化它,会怎样?”
她拿起钢笔,拧开笔帽。
“我申请与您搭档,不是因为您的完美,陆教授。恰恰相反,是因为您不完美的那0.8秒。”
笔尖落在签名处。江浸月的字迹出乎意料地锋利,与她那身随意打扮形成反差。签完,她将契约转向陆知遥,连同钢笔一起推过去。
陆知遥看着那个签名,又看向对面那双眼睛——琥珀色,此刻在灯光下近乎透明,里面没有挑衅,没有征服欲,只有纯粹的、令人不安的坦诚。
“你知道学社的规则。”陆知遥缓缓开口,没有碰笔,“一旦签约,七重门任务启动,没有‘试试看’的阶段。每一重门都需要双方完全投入,中途退出会对心理状态产生不可预测的影响。”
“我知道。”
“你知道我的记录——我带过十七位搭档通过前四重门,三位通过前六重门。但从未有人完成全部七重门。”
“我知道。”
“你知道原因吗?”
江浸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因为您在第六重门前会主动终止契约。学社内部传言,您有一条‘永不与任何人完成七重门’的自定铁律。”
“既然知道,”陆知遥的指尖终于碰到钢笔冰冷的金属笔身,“为什么还要签?”
“因为传言也说,那条铁律是您自我保护的方式。”江浸月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而我想知道,什么样的连接,能让人愿意放弃完美的自我保护。”
这句话刺得太准了。
陆知遥垂下视线,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稳定,一如往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书写最后一笔时,左手腕那道极淡的旧痕传来一阵幻痛——那是多年自制力训练留下的印记,早已愈合,却在此刻隐隐作祟。
“契约成立。”她宣布,将其中一份推回给江浸月,“第一重门任务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开始。地点是你的私人空间,我需要提前三小时到场布置环境。任务内容已发送到学社加密邮箱,密钥是你的指纹。从现在起到任务开始,我们不会见面,也不会联络。这是为了给你充分的准备和心理缓冲时间。”
江浸月接过契约,没有看,只是点头。
“最后提醒,”陆知遥站起身,这是会面结束的信号,“第一重门是‘沉默的尺度’。持续七十二小时的非语言交流。期间你不能说话,不能书写,不能使用任何主动的语言性表达。只能通过姿态、表情、呼吸来回应我的指令。这不仅是服从测试,更是对沟通本质的探索——当语言被剥夺,我们用什么理解彼此?”
她走到门边,手放在把手上,停顿片刻。
“你有最后一次机会退出。现在。”
江浸月也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质地板上。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做了一个动作——右手抚过左腕那道旧痕,然后手掌向上,缓缓展开。
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承诺。
陆知遥看懂了。她拉开门,离开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明晚七点,我会准时抵达。届时,你的世界将只剩下我的指令,和你的沉默。”
门轻轻合拢。
江浸月在空无一人的签约室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已经有什么东西开始缠绕成形。
她从随身布袋里掏出素描本,快速画下几笔:一个女人的背影,挺直的脊梁,微微绷紧的肩线。在画纸边缘,她写下一行小字:
“征服开始前,猎手与猎物都已踏入同一片寂静。”
合上本子,她赤脚走出房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为即将降临的七十二小时寂静,倒数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