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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自画像与静默观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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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两点五十分,江浸月的工作室。
她穿着最简单的黑色棉质衬衫和长裤,赤脚站在木地板中央。画架已经支好,素描纸用胶带固定在板上,四角平整。旁边的矮桌上,十二支炭笔按软硬度排列,从9H到8B,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橡皮是崭新的,边缘锋利。
窗户开着一条缝,秋日的风带着凉意拂入。工作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旧纸张的气息——这是江浸月熟悉的、安全的气味。但今天,空气里多了一层紧绷的薄纱。
她看着墙上的时钟:还有七分钟。
按照陆知遥的指示,她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清空工作室里所有镜子;关闭手机;在门口挂上“创作中,请勿打扰”的牌子。唯一的外来物是窗台上那个素白瓷瓶,里面插着一束白色洋桔梗——陆知遥半小时前送达的,没有见面,只是按了门铃后将花束放在门口。
江浸月走到窗边,手指轻触花瓣。洋桔梗的质感介于纸与绸之间,白色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色。她想起陆知遥讯息里的话:“它们的花语是:真诚不变的爱。”
真诚不变。在这个一切都流动、一切都可编辑的时代,这样的词语几乎像一句咒语。
两点五十五分,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正好三下。停顿,又是两下。这是约定的暗号。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门。
陆知遥站在门外,同样穿着黑色的衣物——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黑色平底鞋。唯一的颜色是左手腕上那条极细的银链,在秋日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冷淡的光。她没有化妆,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却又更加难以接近。
“下午好。”陆知遥说,声音平静如常。
“下午好。”江浸月侧身让她进来,“茶已经泡好了。”
桌上确实有两杯茶,白瓷杯里绿茶缓缓舒展。但陆知遥摇了摇头:“我不喝。今天,我只是观众。”
她走到画架左前方约三米的位置,那里已经放好了一把简单的木椅。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但不僵硬。
“现在,”陆知遥看着江浸月,“你需要做几件事。”
江浸月点头。
“第一,关闭你的理性评判。今天的目标不是创作‘好’的作品,而是完成‘真’的过程。”
“第二,设定时间。两个小时后,无论进行到什么阶段,必须停止。这是边界。”
“第三,记住安全词。任何时候感到无法继续,说‘白鸽’,我会立刻停止场景。”
“第四……”陆知遥顿了顿,声音稍稍放柔,“我会在这里,全程。但我不会说话,除非你询问,或者每十五分钟的状态确认。我的存在是一个事实,不是一个评判。”
江浸月又点了点头。她的喉咙有些发紧。
“最后,”陆知遥说,“开始前,我们需要一个仪式。”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小铜铃,只有拇指大小,系着深蓝色丝带。她将铜铃递给江浸月。
“摇响它,代表场景开始。结束时,我会摇响它。”
江浸月接过铜铃。铜质冰凉,在她掌心逐渐温暖。她看向陆知遥,后者只是平静地回视,眼神里没有任何鼓励或催促,只有纯粹的在场。
她摇了摇铜铃。
清脆的声音在工作室里回荡,像一滴水落入静潭。
“开始。”陆知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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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支中等硬度的炭笔。笔杆在手中有熟悉的重量,但今天这重量里带着陌生的压力。
自画像。
她画过无数幅自画像——愤怒的、悲伤的、戴着面具的、支离破碎的。但那些都是在绝对私密中完成的,完成后可以选择展示或隐藏,可以选择解释或沉默。今天不同。今天,有观众。而且是最令她紧张的观众。
她闭上眼睛,试图在黑暗中勾勒自己的面容。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下颌线。这些线条她熟悉到可以盲画,但今天它们显得如此陌生。
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笔:额头的弧线。太僵硬了。江浸月皱皱眉,但没有擦掉——规则是不能修改,只能继续。
她听到陆知遥调整坐姿的轻微声响。不是不耐烦,只是自然的移动。但这声音在她耳中放大,像远处传来的雷鸣。
第二笔:眉毛的走向。左边比右边低零点五毫米,这是她面部的不对称,她一直知道,但很少在画中如实呈现。今天,她画出来了。
时间在炭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中流逝。江浸月逐渐沉入一种半恍惚的状态——这是她创作时的最佳状态,理性退后,直觉主导。但她的一部分意识始终悬停在身体之外,观察着那个坐在三米外的黑色身影。
陆知遥在看她。
不是审视,不是评判,只是……观看。像看一片云缓缓飘过天空,像看一棵树在风中摇曳。那种目光里有种令人心慌的专注,却又奇异地不具侵犯性。
江浸月画到眼睛时卡住了。
眼睛最难。不是形状,是神采。该画什么样的眼神?自信的?脆弱的?还是艺术家常用的那种疏离的凝视?
她的手停在半空,炭笔尖端微微颤抖。
“颜色?”陆知遥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如常。
这是十五分钟的状态确认。江浸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三点十五分整。
“黄。”她如实回答,“接近红。”
“需要调整吗?”
江浸月想了想:“能……能请你描述一下你现在看到的我吗?不是评判,只是客观描述。”
这是一个越界的请求,但陆知遥没有拒绝。
“你站在画架前,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笔。肩膀有些紧绷,尤其是右肩。呼吸浅而快,大约每分钟二十二次。嘴唇微抿,眉头有一道很浅的竖纹。炭笔在你手指间转动,每分钟约三次。”陆知遥停顿了一下,“你的眼睛,此刻,在躲避我的视线。”
江浸月愣住了。她确实在躲避,但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谢谢。”她轻声说,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画纸。
她画了一双正在躲避的眼睛。
笔触变得大胆起来。既然已经被看见,就没什么好隐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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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过去了。
江浸月已经完成了面部的基本结构,正在处理颈部和肩膀的连接。这是她最不喜欢的部分——脖子总是画得太粗或太细,肩膀的线条也从未让她满意。
她换了支软炭笔,准备处理阴影。但就在她抬手时,意外发生了。
炭笔从她汗湿的指尖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摔成两段。黑色的炭粉溅开,在地板上洒出一小片阴影。
江浸月僵住了。
在创作中,工具断裂常被视为坏兆头。她会心跳加速,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然后接下来的创作就会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再出错。
她看向陆知遥。
后者已经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那截断笔旁。她没有捡起,只是蹲下身,仔细看着那断裂的痕迹,然后抬起头,看向江浸月。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陆知遥说,声音很轻,“现在,换一支。”
不是“没关系”,不是“别在意”,而是“它完成了它的使命”。
江浸月感到眼眶发热。她点点头,从桌上拿起另一支相同软度的炭笔,继续。
但这次,她的笔触变了。变得更加肯定,更加……无畏。既然断裂都可以被赋予意义,那么不完美又算什么?
她开始画那些她通常不会在自画像中呈现的部分:左颊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童年摔伤留下的极淡疤痕;右耳垂上因长期不戴耳饰而几乎闭合的耳洞;锁骨下方那片因紫外线过敏而永远比周围皮肤浅一些的区域。
这些细节让她看起来真实,而非完美。
墙上的时钟指向四点。
陆知遥再次开口:“颜色?”
“绿。”江浸月这次回答得很快,“很绿。”
她没有说谎。此刻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自由——当最深的恐惧(彻底交付后不被珍视)被置于一个安全容器中测试时,恐惧本身似乎变得透明了。陆知遥在这里,看着这一切,没有评判,只是见证。而这见证本身,就是一种珍视。
她开始画背景。
通常她的自画像背景是空白或抽象色块,但今天,她画了工作室的窗户,画了窗外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画了窗台上那束白色洋桔梗。她还画了那把椅子——陆知遥坐的椅子,但椅子上没有人。
这是一个决定性的时刻:她在画中承认了观众的存在,却又让观众缺席。这是一种隐喻,也是一种试探。
江浸月用余光看向陆知遥。后者依然保持着那个坐姿,但江浸月注意到,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右手指节——这是她紧张时的微小习惯。
陆知遥也在被这场面影响。
这个认知让江浸月的心轻轻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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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半小时。
江浸月开始处理最后的细节:头发在光线下的明暗变化,衬衫褶皱投下的阴影,左手腕上那道极淡的旧痕——她画得很仔细,不是一道简单的线,而是皮肤的细微起伏,是时间的沉淀。
她画这道痕迹时,感到陆知遥的呼吸节奏变了。很细微,但她捕捉到了。
四点二十五分。
江浸月放下炭笔。她后退两步,看着画纸上的自己——不完美,真实,正在看着某个方向(但那个方向空无一人)。背景中的洋桔梗画得尤其仔细,每一片花瓣都带着生命的脆弱与坚韧。
“时间快到了。”陆知遥说。
江浸月点点头。她走到水槽边洗手,黑色的炭粉在水流中打着旋消失。她洗得很慢,像在进行某种净化仪式。
四点二十九分。
陆知遥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画架前,但没有看画,而是看向江浸月。
“最后三十秒。”她说,“你可以选择,结束时,画是朝向我,还是背向我。”
这是一个重要的选择:展示,还是隐藏?
江浸月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那个不再保留最后1%清醒的自己。她想起卡片上写的恐惧:彻底交付后不被珍视。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画板边缘。
四点三十分整。
陆知遥摇响了铜铃。
同一时刻,江浸月将画板转向陆知遥。
画中的江浸月直视着观众,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在艺术中呈现过的赤裸。没有防御,没有面具,只有存在本身。背景中的洋桔梗洁白如初雪,窗外的梧桐叶正在坠落,那把空椅子静静等待。
工作室里一片寂静。
陆知遥看着画,久久没有移开视线。她的表情很难解读——不是感动,不是惊叹,而是一种……深度的阅读。像在读一本用身体语言写成的书,每一个笔触都是一个句子,每一处阴影都是一个隐喻。
江浸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等待着,等待着评判,等待着解读,等待着——
陆知遥终于抬起头,目光从画移到江浸月的脸上。然后,她做了江浸月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走向江浸月,在距离她一步之遥处停下,然后,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点头,不是致意,而是一个完整的、郑重的鞠躬。腰弯到四十五度,停顿三秒,然后直起身。
“谢谢你,”陆知遥说,声音有些沙哑,“允许我见证这个。”
江浸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她不是想哭,但眼泪自己流了下来,滚烫地滑过脸颊。
陆知遥没有安慰,没有递纸巾。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浸月流泪,像看着一场必然的雨。
等江浸月的呼吸渐渐平稳,陆知遥才开口:“现在,护理阶段。你需要什么?”
江浸月摇摇头:“我不知道。”
“茶?热敷?还是……一个拥抱?”
江浸月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可以选拥抱吗?”
“可以。”陆知遥说,“这是你的选择。”
她张开双臂。江浸月向前一步,将自己投入那个怀抱。
陆知遥的拥抱很稳,但不紧。她一只手轻放在江浸月后腰,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脑。江浸月能闻到毛衣上干净的皂香,能感觉到陆知遥平稳的心跳,能感受到——这个拥抱里没有任何索取,只有给予。
“我珍视它。”陆知遥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的交付。我珍视。”
江浸月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温暖的泪。
窗外,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下,轻轻贴在玻璃上,像一个金色的吻印。秋日的阳光斜射入室,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画架上,投在那幅刚刚完成的自画像上,投在那些白色洋桔梗上。
恐惧曾被书写在卡片上。
现在,它被转化在画纸上。
而在这一切之上,一个拥抱,无声地,重新定义了什么是安全,什么是珍视,什么是两个不完美的人,在彼此的见证中,学习如何完整。
时间缓缓流淌。谁也没有先松开手。
在某个不被标记的瞬间,陆知遥感到江浸月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像归巢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降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