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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

  •   银临的手指笔直地指向脚下。

      暗红色地毯的边缘,黑白交错的棋盘格大理石地砖正在以极其缓慢的幅度起伏,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中的呼吸。

      “在下面?”林澜蹲下身,灰色蔓延过肘部的手掌按在地面上。触感冰冷、坚硬,是货真价实的大理石。“你确定?这下面要是空的,我刚才砸雕像那拳的动静,早该听出回响了。”

      “不是物理结构上的‘下面’。”银临的声音低沉,他额前的黑发被冷汗浸湿,粘在苍白的皮肤上。刚才那一次深度感知消耗巨大,他太阳穴两侧的血管突突直跳。“是空间叠加……或者说,是这片领域的‘核心层’。入口不一定是道暗门,可能是需要特定条件才会显现的‘接口’。”

      他重新闭上眼睛,更加专注地感受着掌心鳞粉传来的微弱搏动,以及脚下那深不见底的灰色涡旋中,一点顽强闪烁的银白微光。

      那微光的感觉……很熟悉。

      与他记忆深处,那片发光森林里净光藤的柔和脉动,有某种相似频率。像是同一首挽歌,在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里,用不同的乐器奏响。

      “特定条件?”林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比如?”

      “比如,‘它’希望我们进去的时候。”银临睁开眼,黑色的眸子里沉淀着冰冷的锐光,“或者,当我们身上携带的‘色彩’或‘特质’,强烈到足以让‘它’无法忽视,主动打开通道的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林澜身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那片已经蔓延到上臂的灰暗区域,以及林澜身上那件在银临感知中早已褪色、但在常人眼中依旧扎眼的橙色外套上。

      “掠夺者无法抗拒鲜艳的猎物。”银临低声说,“尤其是……已经染上它标记,却还散发着强烈生命力的猎物。”

      林澜听懂了他的意思,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狠劲:“拿我当诱饵?行啊。反正这胳膊已经这样了,也不怕再多点吸引怪物的‘风味’。”

      “不是诱饵,”银临纠正道,语气斩钉截铁,“是钥匙。你是唯一一个被它深度侵蚀,却还没有被完全‘消化’,且保持着强烈自我意识的存在。你对‘它’而言,是矛盾,是错误,也可能是……一个它不得不处理的漏洞。你的存在本身,在这里,可能就是最强的信号。”

      他不再犹豫,伸出左手,掌心向上。不是对着地面,而是对着林澜那只被灰色侵蚀的右臂。

      “需要一点‘刺激’。”银临说,“用你的力量,最直接的那种,敲击地面。不是试探,是宣告。让‘它’知道你在这里,而且……不好惹。”

      林澜没有多问。三年的搭档,早已无需多余的解释。他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钢铁弹簧,那股远超常人的爆发力从脚底升起,传递至腰胯,汇聚于肩臂——

      他向后撤了半步,重心下沉,右拳后拉。

      那只被灰色纹路缠绕、皮肤下仿佛有暗淡脉络流动的手臂,此刻肌肉贲张,青筋微凸,竟暂时驱散了部分萎靡之感,重新焕发出一种悍然的力度。

      下一秒,拳头轰然砸落!

      不是砸向普通的地面,而是砸向银临精神感知中,那灰色涡旋与银白微光波动频率交汇最激烈的一个“点”!

      “咚——!!!!!”

      巨响并非来自物理撞击。

      就在林澜拳锋触及大理石地砖的刹那,一圈半透明的、混杂着污浊灰败与一丝微弱虹彩的扭曲涟漪,以撞击点为中心猛地炸开!像是平静的灰色湖面被投入了烧红的铁块!

      脚下的“地面”瞬间失去了实体感。

      黑白棋盘格如同落入水中的油画颜料般溶解、流淌、旋转。暗红的地毯向上翻卷,像巨兽猩红的舌头。两侧墙壁上那些“活着”的风景画发出无声的尖叫,色彩疯狂流泻。整条走廊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压缩、拉伸,光线被拧成螺旋状的怪异色带。

      “抓紧!”银临低喝一声,在失重感袭来的瞬间,伸手死死抓住了林澜战术背心的肩带。

      林澜反手也扣住了银临的手臂。

      天旋地转。

      不是下坠,而是被塞进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混乱的洗衣机。色彩、声音、质感、方向……一切感知都破碎成尖锐的碎片,在意识的黑暗虚空中疯狂碰撞。

      唯有两点感觉异常清晰:

      一是掌心鳞粉骤然升高的温度,像一颗微型太阳在灼烧。

      二是林澜手臂上那片灰色区域传来的一种冰冷而贪婪的“吮吸感”,仿佛下方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这侵蚀的通道,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他们整个拖拽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所有的混乱戛然而止。

      “砰!”

      两人重重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银临闷哼一声,后背撞击带来的钝痛让他眼前发黑。他第一时间翻身半跪,战术手电已经不知掉落在何处,四周是绝对的、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绝对的黑暗,与之前迷宫那种灰暗粘稠的感觉截然不同。这里是真空般的黑,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空洞、遥远。

      “林澜?”他压低声音,手在身旁摸索。

      一只温热、结实、带着熟悉枪茧的手立刻握住了他的手腕。

      “在。”林澜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些,但依旧稳定。“你怎么样?”

      “没事。”银临松了口气,随即心头一紧,“你的手……”他感觉到林澜握着他的手,正是那只灰色侵蚀的手臂,此刻触感……更凉了,而且皮肤下的某种“蠕动感”似乎加剧了。

      “还撑得住。”林澜简短地回答,松开了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在摸索自己的装备。“有光吗?我的电筒好像丢了。”

      银临摸向自己腰间,备用的小型荧光棒还在。他用力掰亮,幽绿色的冷光晕开,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他们似乎在一个极其宽敞的圆形空间里,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布满灰尘。光线所及的边缘,隐约能看到堆积如山的、蒙着厚厚白布的物体轮廓,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成千上万种颜料混合后腐败的甜腻,画布霉菌的土腥,松节油挥发的刺鼻,还有一股更深层的、类似于东西在绝对寂静中慢慢“锈蚀”的金属腥气。

      这里,才是真正的巢穴深处。

      “看上面。”林澜忽然说。

      银临抬起头。

      荧光棒的微光向上延伸,勉强照亮了穹顶。

      那不是天花板,而是一幅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直接绘制在弧形穹顶上的壁画。

      画的内容混乱而疯狂:无数扭曲的人形、破碎的色块、流淌的光斑、尖叫的线条……所有的一切都在向画面中央的一个“点”坍缩。那个“点”被涂成了最纯粹、最深沉的灰色,仿佛连目光都会被吸进去。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这幅巨型壁画并非完成品。在那些疯狂笔触的边缘,有大量新鲜的、颜色极其鲜艳的颜料涂抹痕迹——猩红、钴蓝、镉黄、翠绿……像是不久前才刚刚被人肆意泼洒上去,与周遭灰败的主色调和腐败气息格格不入,充满了一种亵渎般的、神经质的活力。

      “这些颜色……”银临喃喃道。他能感觉到,这些鲜艳色块上残留着极其强烈的精神印记,充满了痛苦、偏执、以及一种近乎献祭的狂热。

      “沙沙……”

      一阵轻微但有节奏的摩擦声,从幽绿光晕边缘的右侧传来,像是靴子谨慎地踩过碎石和灰尘。

      不是之前那些诡异物体自发的声音。

      银临和林澜瞬间警觉,同时转向声音来源,压低身形,手中武器上膛的细微“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个身影,从一堆蒙着白布的物体后面,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手中同样举着一根荧光棒。

      幽绿的光芒照亮了他身上银灰色、带有呼吸过滤装置和密闭头盔的全身式防护服——这是处理中心应对高危精神污染或未知生物污染时的标准重装防护。面罩后的脸有些模糊,但头盔侧面喷绘的部门标识和编号清晰可见。

      是特别案件处理中心的人!

      那人显然也看到了他们,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了过来,同时抬起手,在头盔侧面按了一下,面罩内置的通讯器传来带着轻微电流杂音、但依然能辨认的声音:

      “银临警官?林澜组长?是你们吗?”

      声音是熟悉的年轻男声。

      “小王?”林澜有些意外,但没有放松警惕,“你怎么在这儿?还穿成这样?”

      信息组的技术员小王穿着臃肿的防护服,走到他们面前几步远停下,隔着面罩,能看到他脸上松了口气的表情,但眼神里依然充满紧张。

      “李队的命令。”小王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你们失联超过预设安全时间后,他就启动了应急预案。我们信息组和外围支援组被分成几个小队,从美术馆不同入口,穿戴最高级别防护,进入搜索并建立前哨,尝试定位和接应你们。我和另外两名行动组的兄弟被分到这个区域……但下来后不久就走散了,这里的空间信号都是乱的,通讯器只有短距离模糊通讯还能用。”

      他顿了顿,举起荧光棒照了照周围堆积如山的蒙布物体,心有余悸:“这地方……邪门得很。我们检测到异常强烈的、从未记录过的精神污染读数,而且性质极其复杂,混杂着强烈的色彩相关概念扭曲。防护服的环境过滤和精神屏障一直在高负荷运转。李队判断,这里可能就是‘掠色者’的核心活动区,甚至就是它的‘巢穴’。”

      他看向银临,语气带着信息人员特有的汇报感:“银临警官,我们下来后,在这个圆形大厅边缘发现了一些规律。这些蒙着布的东西,大部分是已经被彻底‘掠色’的画作或艺术品,像是收藏品……或者战利品。但在这个方向——”

      他转过身,用荧光棒指向圆形大厅的另一个方向,那里似乎比别处更加黑暗,幽绿的光晕几乎无法渗透。

      “——那边有个区域,污染读数高得异常,而且空间畸变感最强。我们……我没敢太靠近,但我用便携式广谱扫描仪大概扫了一下轮廓,那里好像没有堆放杂物,而是……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很大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一个特别巨大的画框。”

      小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而且,那画框周围……所有的灰色,都像是活的一样,在朝着它‘流动’。”

      巨大画框!

      银临和林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阿尔文工作室里那幅活化的《波斯猫与调色盘》,就是在一个画框里。而这里,在巢穴的最深处,一个巨大画框,周围环绕着流动的灰色……

      “带我们过去。”银临没有任何犹豫。

      小王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防护服的关节,显得行动有些笨拙但很坚决:“跟我来,这边走。小心脚下,这里很多杂物,而且……最好不要碰到那些蒙着布的东西,扫描显示它们表面有残留的污染活性。”

      三人组成一个简单的防御队形,由穿着防护服、携带了更多探测设备的小王在前方谨慎引路,银临和林澜紧随其后,警惕着四周。

      穿行在堆积如山的蒙布物体之间,仿佛穿行在一片灰白色的墓碑林。腐败的气味即使透过防护服的过滤,似乎也能隐约感受到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寂静是这里的主宰,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防护服关节活动的细微声响。

      越往小王指示的方向走,银临就越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凝滞感”和“恶意”在加重。仿佛整个空间的“重量”都在向那个点倾斜。他胸口贴着的鳞粉,温度在持续而缓慢地升高,像一颗越来越不安的心脏。

      林澜的状态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他走得很稳,但银临注意到,他那只灰色手臂垂在身侧时,手指会无意识地微微蜷缩又松开,仿佛在与某种内部的压力对抗。他的呼吸声,也比平时略微粗重了一些。

      “就在前面了。”小王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带着压抑的紧张,“大概……还有二十米。扫描仪显示前面的污染读数呈指数级上升,我的防护服屏障已经接近黄色预警阈值了。”

      幽绿的荧光棒光芒,在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勉强勾勒出一个异常高大的、长方形的轮廓。

      那轮廓边缘规整,稳稳地立在地上,背后是深邃的黑暗。随着他们逐渐靠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确实是一个画框。

      一个巨大到令人咋舌的画框,高度接近四米,宽度超过两米五,边框是某种暗沉厚重的木材,雕刻着复杂而扭曲的蔓藤花纹,那些花纹在幽绿光线下仿佛在缓缓蠕动。

      画框之内,没有画布。

      或者说,画布被一种“东西”取代了。

      那是一个漩涡。

      一个缓慢旋转着的、由无数种灰色构成的漩涡。

      从最边缘近乎白色的浅灰,到漩涡中心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灵魂的墨黑,所有的灰色都在流动、交融、旋转。它不像液体,也不像气体,更像是一种有质的虚无,一种活着的空洞。凝视它,会感到目光被拉扯,心神被吸摄,仿佛连“自我”的色彩都要被那无尽的灰暗中析出、抽离。

      漩涡旋转的速度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碾碎一切的韵律。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寂静本身就像一种轰鸣,震得人鼓膜发胀,头脑昏沉。

      而在那漩涡的最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两点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彩色光屑——可能是星点的红,一瞬的蓝,一抹破碎的黄——如同溺死在灰色泥沼中的蝴蝶最后挣动的翅膀,瞬间出现,又瞬间被无尽的灰暗吞没,不留痕迹。

      银临在距离画框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的脸色在幽绿荧光下,白得吓人。

      不需要任何仪器,不需要深度感知。

      在他“看”到那个漩涡的瞬间,他全身的神经,他灵魂深处的印记,他与这片领域对抗的所有直觉,都在发出最高级别的尖啸警报!

      冰冷、粘稠、贪婪无度、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拖入色彩真空的饥饿感……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那漩涡的中心,一波波地汹涌而来!

      就是它!

      “银临警官?”小王的声音带着困惑和担忧,他手中的便携扫描仪正发出刺耳的、几乎连成一片的警报声,屏幕上的读数疯狂飙升,已经突破了防护服设计上限,进入了红色危险区。“这里的读数……太离谱了!我们得后退!这防护服撑不了多久!”

      林澜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那个灰色漩涡,额角青筋隐现。他灰色手臂上的纹路,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显现出来,并且仿佛受到了召唤般,向着漩涡的方向,传递着一种微弱但确凿的“脉动”。

      那漩涡,也在“看着”他们。

      更准确地说,是在“品尝”着他们。

      银临能感觉到,那无形的“视线”贪婪地掠过小王防护服表面隔绝的、属于活人的生命气息,尽管微弱,更炽热地舔舐过林澜身上那鲜艳的橙色,在银临感知中已灰败,和手臂上被它标记的灰色,最后,如同发现了最珍贵的宝藏,死死地、饥渴地锁定了他自己——锁定了他身上那来自白狐的粉色印记,锁定了他掌心鳞粉中蕴藏的虹彩余晖,锁定了他灵魂深处,那与这片灰色截然相反的、属于“幻光之庭”的细微共鸣。

      那是一种发现了“天敌”,又或是发现了“终极补品”的,混合着憎恶与狂喜的饥饿。

      漩涡旋转的速度,似乎……微微加快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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