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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掉落的明信片草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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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的图书馆三楼文学区格外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偶尔送出的微风,带动书架上的书签轻轻颤动。陆星沉推着银色的图书整理车,沿着书架间的通道慢慢走着,指尖划过书脊上烫金的书名,将错位的书籍一本本归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的黑色电子表,秒针滴答声和他整理书籍的轻响,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作为计算机系的大二学生,他的勤工俭学岗位被分配到图书馆文学区时,室友还打趣他“文科氛围能净化代码脑”。起初他也觉得有些违和,直到发现这里午后的阳光总带着墨香,翻书声比键盘敲击声更能让人沉下心,便渐渐喜欢上了这份安静的工作。
整理到靠窗的阅览区时,陆星沉注意到上午苏晚坐过的位置还留着一丝淡淡的柚子茶香——和他上午收下的那杯蜂蜜柚子茶味道一样。桌上的《人间草木》已经被放回书架,只有桌角缝隙里卡着一张浅杏色的纸片,露出的一角印着细碎的桂花图案。
他弯腰捡起纸片,才发现是张未写完的明信片草稿。卡片质地厚实,边缘裁得整整齐齐,正面印着南江大学校园里的香樟大道,背面用蓝黑色钢笔写着几行娟秀的字迹,墨水还带着一丝未完全干透的光泽,显然是刚掉落不久。
“上午阳光带着暖意,透过香樟枝叶筛下光点,落在身上暖洋洋且不灼人。香樟的影子斜铺地上,像是揉皱的绿丝绒,深绿的纹路里嵌着细碎的光斑。风过时,叶子轻轻晃,影子随之舞动,像在跳一支慢舞。叶尖扫过地面沙沙作响,影子便跟着蜷了蜷,又舒展开,像在悄悄呼吸。今天在图书馆遇到一个很温柔的人,白衬衫上沾了奶茶渍,却没怪我这个冒失鬼。他说汪曾祺的《徙》写得好,下次要去借来看看……”
字迹停在“看看”二字后面,笔尖划过的痕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到这里时被突然打断。末尾没有署名,却让陆星沉的心跳漏了一拍——上午苏晚抱着的书里,确实有一本《人间草木》,而他当时确实提过《徙》。
他捏着明信片的指尖微微发热,反复读了两遍那段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把午后的阳光、香樟的影子,还有那点笨拙的愧疚与感激写得鲜活又真切,像有片带着暖意的香樟叶轻轻落在心尖。计算机系的课程里全是逻辑与代码,他从未想过简单的生活片段,能被文字勾勒得如此有画面感。
“陆学长,麻烦你帮我看看C区第三排的《万历十五年》是不是被借走了?”一个带着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陆星沉连忙将明信片夹进手里的《图书馆馆刊》,抬头看向站在通道口的女生,是个戴着眼镜的新生,手里攥着借阅清单。
“我帮你查一下。”他推了推眼镜,走到检索机前,输入书名后看向女生,“还有一本在馆,我带你去找。”领着女生找到书籍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阅览区入口处,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匆匆闪过——是苏晚,她怀里抱着几本书,脚步有些慌乱,像是在寻找什么。
送走借书的新生,陆星沉推着整理车往入口处走。苏晚正蹲在上午坐过的那张桌子旁,手指抚过桌缝、椅脚,甚至弯腰检查了地面的缝隙,脸上满是焦急。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映出几缕浅棕色的碎发,她咬着下唇的样子,和上午奶茶洒在他身上时一模一样,带着点无措的可爱。
“在找东西吗?”陆星沉的声音比平时放轻了些,怕吓到正专注寻找的她。苏晚猛地抬头,看到是他时,脸颊瞬间泛起红晕,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陆学长,你有没有看到一张浅杏色的明信片?上面印着香樟大道,背面写了几行字……”
她的话没说完,就看到陆星沉从《图书馆馆刊》里抽出一张纸片,正是她丢的那张明信片草稿。浅杏色的卡片在他指尖,桂花图案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晰。苏晚的眼睛瞬间亮了,指尖绞着帆布包的带子,声音紧张:“对……对不起,是不是打扰到你工作了?那是我没写完的草稿,不小心掉在这里了。”
陆星沉将明信片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卡片落在苏晚掌心,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是他刚才捏着时留下的温度。“整理桌子时捡到的,看字迹像是你的。”他没有提自己读过内容,只是指着卡片背面的字迹。
苏晚连忙将明信片塞进帆布包的内兜,拉上拉链时手都在抖。那上面写的全是她的心里话,刚才收拾书时不小心弄掉了。一想到这段冒失的心事可能被人看到,她的脸颊就烫得能煎鸡蛋,头埋得更低了:“谢谢你,真的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陆星沉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上,最上面一本正是《徙》,封皮还带着新书的折痕,“找到书了?”苏晚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怀里的书,连忙点头:“嗯,按照你说的位置找到的,还没来得及看,不过翻了几页,真的很有意思。”
提到书,她的话多了些底气,眼睛里也泛起光:“汪曾祺先生写高北溟先生教书时的样子,让我想起高中的语文老师,也是这样明明自己过得不容易,却总想着学生。”陆星沉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去读,还读出了共鸣,原本平静的眼底泛起一丝笑意:“高北溟的‘徙’是被迫的,但他的坚守是主动的,这部分写得最动人。”
两人站在书架旁聊起书里的情节,苏晚渐渐忘了刚才的窘迫。她发现陆星沉虽然是计算机系的,但对文学作品的理解很透彻,不是泛泛而谈的应付,而是真的认真读过。聊到高北溟为学生垫付学费时,苏晚忍不住感叹:“这样的老师太难得了,我高中时也有同学家里困难,老师总是悄悄帮他,还怕他自尊心受打击。”
“真诚的善意都该被珍惜。”陆星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分量。苏晚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午后的阳光。她忽然想起明信片上写的“很温柔的人”,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加速,连忙错开目光,指着整理车上的书:“学长,我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先回去了。”
“嗯。”陆星沉看着她抱着书匆匆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色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向整理车上的《馆刊》,刚才夹明信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淡淡的柚子茶香,和他上午喝的那杯味道一模一样。
苏晚回到宿舍时,宿舍里一片热闹。林潇潇趴在书桌上哀嚎,陈瑶正帮她揉肩膀,李雨桐则坐在一旁,用马克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看到苏晚进来,林潇潇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扑过来,差点撞翻她怀里的书:“晚晚!我的再生父母!广播站招新文案我写废了五张纸,学姐说太干巴,没有‘校园烟火气’,你快救救我!”陈瑶笑着帮苏晚接过书:“潇潇都快把键盘敲出火星子了,我们劝她休息都不听。”
苏晚放下书,走过去凑到电脑前。屏幕上是三版不同风格的文案,有的太官方,有的太活泼,确实没抓住广播站“用声音传递温暖”的核心。她想起刚才和陆星沉聊起《徙》时的触动,指尖点着屏幕:“或许可以加些校园里的细节,比如清晨的广播声、傍晚的点歌环节,这些大家都有共鸣的场景。”
“细节!对!就是细节!”林潇潇拍着桌子跳起来,差点撞到台灯,“我之前光想着‘高大上’,忘了这些最实在的!”苏晚拿起笔,在陈瑶递来的草稿纸上写:“当香樟叶落在窗台时,你的声音刚好穿过广播里的电流;当食堂的包子冒出热气时,你的问候正叫醒沉睡的校园;当有人在雨天忘带伞时,你的提醒会比春雨更暖——南江广播站,把日子过成带声音的诗。”写完,她忽然愣住——这些文字里,藏着图书馆的阳光,也藏着陆星沉的温柔。
林潇潇看着草稿纸上的字迹,又看看苏晚泛红的脸颊,突然露出了八卦的笑容:“可以啊苏晚!这文笔绝了!老实说,是不是和上午那个图书馆学长有关?我看你刚才回来时魂不守舍的,手里还攥着张卡片,藏什么呢?”
“没……没有!”苏晚连忙把明信片草稿抢过来,塞进书本里,“就是随便写的,你赶紧改文案吧,不然招新要来不及了。”她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假装整理书籍,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湿。林潇潇的话提醒了她,那张明信片上的心事,要是被室友看到,肯定会被追问到底。
晚上洗漱时,苏晚又拿出那张明信片草稿。借着卫生间的暖光,她看着上面“很温柔的人”几个字,想起陆星沉递还卡片时的眼神,还有聊起《徙》时的专注,笔尖忍不住在空白处补了一句:“他说真诚的善意都该被珍惜,原来温柔的人,连说话都带着暖意。”
而此时的图书馆后台,陆星沉刚结束工作,坐在员工休息区整理今天的借阅记录。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室友陈阳发来的消息:“星沉,后天文学社招新,老社长说缺个帮忙登记的,你陪我去凑个数呗,听说中文系的美女超多!”
陆星沉原本想拒绝,手指悬在键盘上时,突然想起苏晚说她是中文系的。他想起那张明信片上的文字,想起她聊起文学时眼里的光,鬼使神差地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关掉手机,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空白页,用钢笔写下今天在明信片上看到的那句“香樟的影子斜铺地上,像是揉皱的绿丝绒,深绿的纹路里嵌着细碎的光斑。”。字迹比平时写代码注释时更轻缓,末尾还画了一片小小的香樟叶。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从捡到那张明信片开始,那个穿着白衬衫、抱着书的女生,已经悄悄住进了他的思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