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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分叉路口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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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摊时已是傍晚，夕阳把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三轮车后座堆着空筐，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赵韵踩着脚踏板，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于洋带她去郊外拍晚霞。他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电瓶车后座的她攥着衣角，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心跳得比车轮转得还快。
"想什么呢？"母亲在前面回头，"晚上吃面条，冰箱里还有俩鸡蛋。"
"没什么。"赵韵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的帆布鞋。鞋边开了胶，露出里面泛黄的海绵，是去年表姐穿过送给她的。而于洋昨天新买的运动鞋，是她在网上上见过的牌子，要一千多块——够她家里一个月的菜钱。
回到家，父亲正坐在小马扎上捆啤酒瓶，空瓶在墙角堆成小山。"通知书来了？"他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韵的手猛地收紧，录取通知书在掌心硌出印子。"嗯。"她含糊地应着，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我先回屋写作业。"
"站住。"父亲放下手里的绳子，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填的哪个学校？"
"城南师范。"赵韵的声音在发抖，后背的冷汗浸湿了校服。她知道父亲在等什么——等她说出那个能让全家扬眉吐气的公立师范校名，等她走上他规划好的"安稳路"。
父亲的眉头松了松，拿起一个啤酒瓶继续捆："这就对了。"
赵韵没说话，转身冲进狭窄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终于敢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
拆开时手指还在抖，录取通知书上的照片印着气派的教学楼，而"学费：18000元/年"的字样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发疼。她摸出藏在床板下的存折，上面只有三位数的余额——是她攒了三年的奖学金和生活费。
窗外传来母亲的声音："老赵家的，你家赵韵考上师范啦？"接着是邻居的附和，夹杂着羡慕和夸赞。那些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得她耳膜生疼。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是于洋发来的消息："志愿拿到了吗？我妈说医学院的通知书明天到。"
赵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她想告诉他自己填了民办大学，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害怕，想问问他如果换作是他，会怎么选。
可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拿到了。"
几乎是立刻，于洋打来了电话。赵韵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直到铃声自动挂断。她知道他想问什么，可她答不出来。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深夜，赵韵悄悄爬起来，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里面装着她攒的零钱，还有一张于洋偷拍的照片——她趴在课桌上睡觉，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他在照片背面写着："像只偷懒的猫。"
她数了数钱，刚好够买一张去浙江的火车票。录取通知书里夹着一张报到须知，上面写着开学时间是九月一日。她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可以去打工凑学费。
"去哪里？"
赵韵吓得差点把铁皮盒摔在地上。父亲站在门口，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映出他布满皱纹的脸。
"没...没去哪里。"她慌忙把钱塞回去，"我就是看看..."
父亲走过来，拿起那张录取通知书。他的手指很粗糙，带着烟草和机油的味道，划过"民办"两个字时顿了顿。
"学费多少？"他的声音很哑。
"一万八。"赵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爸，我可以去打工，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学费我自己挣……”
她妈听见动静跑过来，叹了口气，没说话。她爸狠狠吸了口烟，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你一个女孩子家，能打什么工？别到时候被骗了。我跟你叔商量好了，他那有个亲戚在浙江开工厂，你去那边帮忙，管吃管住，一个月还能给你两千块。”
赵韵猛地抬头：“我不去！我要留在县城打工，我还要读大学……”
“读什么。”她爸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我说了，就去浙江！等你挣够了学费，再回来复读也行！”
“我不复读！我要上大学！”赵韵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我努力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去工厂打工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她妈拍了下桌子，眼圈也红了，“我们不是为了你好吗？你以为我们愿意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争吵声引来了邻居，赵韵捂着脸冲进房间，把自己锁在里面。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地板上，像一道刺眼的伤疤。
那天晚上，于洋打来电话时，她的眼睛还肿着。
“赵韵，我真的太开心了。”于洋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考上医学院了！我爸妈说要请你吃饭，谢谢你平时帮我补英语……”
“于洋，”赵韵打断他，声音沙哑，“我可能……要去浙江打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于洋急切的声音：“为什么？你的分数不是够上本科了吗？是不是学费的问题？我……我可以跟我爸妈说，让他们先借给你……”
“不是钱的事。”赵韵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泪，“是我自己不想上了。民办大学学费那么贵，出来也不一定能找到好工作，还不如早点挣钱实在。”
“你胡说！”于洋的声音带着点生气，“你明明那么想上大学，明明那么喜欢写东西……赵韵，你告诉我，是不是你爸妈逼你的？我去跟他们说！”
“不用了。”赵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于洋，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以后会是医生，穿着白大褂，在干净的医院里工作。而我……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床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