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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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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樊星本想自己打车回家,可叶景泽打电话过来说让司机去接。
坐上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都亮了。叶樊星望向车窗外,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妈妈赵静之前和他说过的关于叶景泽的事。
叶景泽四岁那年,他妈妈因难产而死,这件事对他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在妈妈怀孕九个月的时候,他仔细看过彩超里那个幼小的生命。
那时夫妻两人事业刚起步,不得不四处奔波,陪伴他时间最长的是家里的保姆。叶景泽从小缺少父母的陪伴,所以他非常期待弟弟或者妹妹的到来,这样他们两个人可以相互陪伴,他就不再是一个人。
叶景泽妈妈生产的前几天状态就不太好,医生叮嘱家里人要多留意。可到了生产的那天,还是没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当时叶景泽对亲人逝世没有什么概念,叶淮山只是告诉他,弟弟和妈妈永远离开了,不会再回来了。从那之后,叶景泽的话变得更少了,家里保姆经常看到他拿着一个布娃娃,小声地和他说话。
叶景泽六岁那年,赵静嫁给了叶淮山。赵静身材高挑,一头短发到脖颈处,衣着朴素,眉眼间带着慈爱的笑。
初次见面时,叶淮山让叶景泽喊赵静“妈妈”。叶景泽看了赵静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冷冷地回了一句:“我妈妈已经离开了。”
赵静是云市大学医学院的一位老师,也是云市医院的一名医生,她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很理解失去家人的痛苦。所以,她从来没有在意过一个称呼。她觉得,这么小的孩子早早没了母亲,缺失的母爱是任何人都填补不了的。后来,她发现叶景泽不爱说话,所以有什么事,都是赵静轻声试探着和他说,努力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这一尽责,就是从小学到现在。
叶景泽八岁那年,叶樊星出生了,全家人都沉浸在喜悦中。
叶景泽一人上楼,从抽屉里拿出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长发及腰,面容白皙,笑得很甜,是叶景泽的妈妈。他仿佛听见妈妈在和自己说话,可怎么也听不真切。他盯着妈妈的照片愣愣地出神,仿佛还听到了未出世弟弟的哭声。
从满月酒到百日,叶景泽从来没有凑近看过这个小娃娃一眼,只每天听到他的啼哭声。
那一天中午放学回家,赵静抱着孩子在客厅哄睡,来回轻轻踱步。看见叶景泽回来了,她满脸笑意地向他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叶景泽顿住了脚步,看见了那个在阳光照射下攥得紧紧的、粉红通透的小拳头,像他布娃娃的小手。
他不自觉地走到赵静面前,目光投向襁褓中的婴儿。叶景泽突然开口:“阿姨,我能抱抱他吗?”
赵静听到这声“阿姨”,先是一愣,红了眼眶,然后轻轻俯下身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当然可以。”
赵静让叶景泽伸出胳膊,教他怎么用力抱住弟弟。叶景泽小心翼翼地接过,怕弟弟摔了,紧紧贴着沙发。他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睫毛很长,眼皮时不时地动一下,均匀的呼吸声微微传出。叶景泽怔怔地看着弟弟,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未出世的弟弟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从此,“阿姨”成了叶景泽心中的家人,弟弟也是。
别墅的大门缓缓打开,叶樊星到家了。
他家已经不在原来的别墅区了。叶景泽说原来的房子有些老旧了,便在离市区不远的地方买了一栋新别墅。
别墅周围带着一大片空地,当初之所以把房子买在这里,就是因为看中了这一点,叶樊星喜欢花,可以把空地建成花园。叶景泽请人设计了花园,种了各种花花草草,每个季节都能看到不同的花盛开。在别墅的东面,他让人修建了一个大型花棚,专门用来养不能越冬或者不易掌握温度水分的花草植被。
叶景泽总会抽空来花棚里打理各种花草,赵静打趣他,都快成专业花匠了。
如今正是梅花盛开的时候,红梅绿梅交错,景象别致,富有生机。
“妈,我回来了!”先闻其声。
“樊星回来了,快让妈看看。”赵静正在修剪着客厅里的栀子花,旁边坐着正在看财经杂志的大哥。
叶樊星主动上前打招呼:“哥,你已经回来了呀。”
叶景泽瞥了他一眼:“嗯。”
“臭小子,没看见你老爸坐在这儿吗?”叶淮山的声音从沙发后面的餐桌处传来,他正在喝茶。
其实叶樊星一进门就看见叶淮山了,故意没朝他打招呼。“哎呀老爸,您在这儿啊!我还以为您不想见我,伤心来着呢。”说完,他叹了一口气。
叶淮山对他这个儿子的阴阳怪气早已习惯了,没拿着当回事,接着说:“听你哥说,你回来半个多月了,怎么没跟家里说一声?”
“对啊,听你哥说我们才知道,真是让人伤心啊。”赵静说道,“而且你就算不想让你爸知道,那总得告诉我吧。”
叶淮山:“……”
“他翅膀硬了,没家里人也能活。”叶景泽在一旁冷冷开口。
“哥,你说什么呢?我对你们可是日思夜想。”叶樊星听着叶景泽这阴阳怪气的话,知道他还在生气,马上转移话题,“妈,你刚才在干什么呢?”
“奥,我刚才给那株栀子花修剪了一下枝叶。”
叶樊星:“这是我当时插枝养活的那棵吗?长这么大了。”
赵静说:“是那棵,你只管插枝,不管养啊。”
“哪有,我这不是全权委托给您了嘛。”
叶樊星十八岁生日那年,叶景泽送了他两个礼物,一辆法拉利,还有一棵栀子树。
栀子树运来的时候有人形高了,因它适合酸性湿润的土壤,在北方室外难以存活,所以就直接栽到花棚里了。
叶樊星见过栀子花盛开满树的样子,雪白的花朵与绿叶相衬,给人一种清新脱俗的感觉,所以他很宝贝这棵树。后来他折了一截树枝插在土里,想着能不能再种出一棵。没想到最后真活了,赵静就把它移到了室内。
“是,全权委托给我们。你大哥管棚里那棵,我管屋里这棵,你只管欣赏。”赵静说道。
叶樊星清了清嗓子,故意挺高音量:“我刚路过花棚的时候去看了,长高了那么多,比以前更茂盛了。这都是因为哥哥的精心呵护,谢谢哥!”他边说边看了一眼叶景泽,没反应。
“你哥他专门请教了家里的花匠怎么打理栀子树,还教给了我。”赵静今年刚退休,受环境影响,也喜欢上了这些花花草草。
赵静让保姆把饭菜端上来:“走吧,先吃饭,边吃边聊。”
叶樊星走到叶景泽身边,抽走他手里的杂志放在茶几上,拉着他一条胳膊:“哥,走,吃饭。”
叶景泽什么也没说,随他拉着。
叶淮山坐在餐桌的一头,一旁是叶景泽,另一边是叶樊星和赵静。
“来,儿子,多吃点儿。”赵静给叶樊星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叶淮山瞥了一眼叶樊星,清了清嗓子:“听说你想开公司?”
“爸,您消息这么灵通!”叶樊星吃惊这消息的传播速度。
“看来是定下了。”叶淮山对他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老老实实回来跟你哥干不就行了吗,非得折腾,能干出什么名堂。”
赵静说:“怎么这么突然,之前没听你说过。”
叶樊星:“不突然,之前在国外我就开始考虑了,只不过那时还在犹豫。”他夹了一筷子菜:“哇,妈,这炒肉丝真好吃!”
“那你就多吃点。”
叶景泽终于开口说话:“我去美国那么多次,怎么也没听你跟我提过?”
叶樊星想,跟你提了不就等于那老两口也知道了。他开口道:“那时不是还没想好嘛。再说了,哥你那么忙,我怎么好意思整天打扰你。”
叶景泽冷冷道:“以前也没见你考虑过我忙。”
叶樊星:“那个……”这气氛,仿佛越缓和越僵啊。
赵静接过话:“想好了吗?”
“想好了。”叶樊星偏头看着赵静,“妈,您支持我的,对吧?”
赵静看了一眼叶景泽,又瞥了一眼叶淮山:“想好了就行,我和你哥都支持你。”
叶淮山:“……”。
“我就知道老妈和哥最好了!”说着,叶樊星起身往赵静碗里夹了一大块清蒸鲈鱼,叶景泽不爱吃鱼,就给他夹了一只澳洲龙虾,然后就坐下了。
“哎?我的呢?”叶淮山对叶樊星今天“目中无他”的表现很不满。
叶樊星就想气气他爸,他知道老爸刀子嘴豆腐心,对他存疑是真的,但随他折腾也是真的。
叶樊星拿起汤勺,往碗里舀了两勺汤,递到叶淮山面前:“来,老爸,野参炖鸡汤,好好补补。”
叶淮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还没等吝啬地开口夸,叶樊星接着说道:“爸,多喝点汤暖暖身子,毕竟冷水泼多了,容易体寒。”
叶淮山:“……”
饭后,一家人聊到九点多,叶淮山和赵静要上楼休息。正往上走,赵静瞥见了搭在沙发背上的墨绿色围巾:“哎?樊星,你的围巾吗?还挺好看的。”
“不是,我哥的,他上次去美国看我,见我冻得哆嗦,就给我围上了。我猜挺贵的,拿回来还给他。”叶樊星边说边看向叶景泽,对方还是没反应。
“奥这样。”说完赵静回房休息了。
客厅只剩兄弟俩了,叶景泽靠坐在沙发上,继续翻着那本杂志。
叶樊星走到叶景泽旁边,屁股还没落到沙发上,又直身站起来,绕到沙发后面,狗腿一样地笑着说:“哥,你累了吧?我给你捶捶背。”然后用他那生疏的手法让叶景泽皱起了眉头。
“哥,真得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自私,我不应该不顾及你和爸妈的感受,自己偷偷回国。但是你可不可以稍微理解我一点点,就一点点。你看咱爸那整天叨叨我的样子,时不时还带点讽刺,谁受得了?”叶樊星如小学生做检讨,态度诚恳,“我保证,以后一定改,努力不让你们失望!哎呀哥,别生气了好不好?”
叶樊星本着真诚能打动他哥的原则,来回絮叨那几句话。
叶景泽依旧没出息的吃软不吃硬,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想要我给你出资多少?”
“哥,您看您这话说的,不生气了对吧?”叶樊星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笑嘻嘻地绕回到沙发前面。
叶景泽没回应。
叶樊星坐在叶景泽身旁,捂着胸口,矫揉造作:“哥,您是能理解我想迫切证明自己的心情的,对吧?”
叶景泽终于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不会是想让我出资,然后你当老板吧?”
叶樊星一下被看透,极力挽回最后一丝希望:“那你要成了大股东,又成了我给你打工了。”接着叹一口气:“咱爸你也看到了,总是看不起我。”说完又摇了摇头。
叶景泽又翻了一页杂志:“行了,走你私账。”
话音刚落,叶樊星腾地从沙方上跳起来:“哥,你真好!”然后后退一步,竖起三根手指:“小弟在此立誓,来世必将结草衔环,执鞭坠镫!”说完,叶樊星双手抱拳,做出一个行礼的姿势,说道:“哥,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能做到,上刀山下火海,我也……”
还没等他说完,就被叶景泽打断:“我是你哥,不是你救命恩人。还有,也用不着你上刀山下火海。”
“都差不多嘛,那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叶景泽沉默片刻,冷冷道:“把围巾拿回去。或者,直接扔掉。”
叶樊星心想,这算什么要求,嫌弃我?可是大哥也没有洁癖啊。算了,不要拉倒,还那么新,白捡一围巾。
他开口道:“哥您说什么呢,这么好看的围巾,正配我的气质,我宝贝还来不及呢!您放心,回头我就找个相框,把它裱起来。”此时此刻,叶樊星秉持的原则是,无论他哥说什么都答应,哪怕让他原地蹦哒两百下。
“您还有什么吩咐?”又行一礼。
“你这么忙,生日的时候别忘了送我礼物。”叶景泽划开打火机,点起一根烟。
“那必须的!这个您不用提醒我。”
“暂时没有了,有了再提。”
叶樊星后退一步:“是!时候不早了,那小的先退下了。”然后转身向楼上走去。他一秒出戏,边走边把手举过头顶,背对着叶景泽懒散地朝他摆了摆手:“哥,晚安——”
叶景泽掐灭烟,也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