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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日与共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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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的生日快到了。
这消息是管家不经意间提起的,在吩咐厨房准备某种哥哥喜欢的食材时。
我正坐在楼梯拐角的地毯上,摆弄着一辆崭新的遥控车——陆叔叔出差回来带的礼物,昂贵,精致,但对我来说,和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我对于这种东西一向不感兴趣,唯一感兴趣的只有哥。
我的耳朵却捕捉到了那个日期,像最灵敏的雷达锁定了信号。
生日。
一个属于陆鸣安的特殊日子。
它会意味着什么?
更多的朋友涌来?
更盛大的派对?
更多分散他注意力的人和事?
像婚礼那天后花园里的场景重演,甚至变本加厉?
光是想象,就让我的指尖发冷。
遥控车撞在楼梯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不行。
不能那样。
我不同意。
哥哥的生日,应该……更特别一些。
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特别。
接下来的几天,我变得异常安静。
不再总是黏着他,反而时常一个人待在房间,或者坐在花园角落的秋千上,慢悠悠地晃。
哥哥起初有些担心,问我是不是又不舒服。
我只是摇头,说“在想事情”。
他好奇,但我不说。
这种刻意的并且带着一点神秘感的疏离,反而更紧地牵住了他的好奇心。
他会时不时凑过来,假装不经意地问:“岑岑,最近怎么这么安静?”或者,“有什么好玩的事,不能告诉哥哥吗?”
我只是抿着嘴,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迅速垂下,摇摇头。
我在等待一个时机。
生日前三天,机会来了。
午后,哥哥被管家叫去试穿定做的生日宴小礼服。
他有些不耐烦。
哥哥他向来不喜欢那些过于正式拘束的装扮
但又不好违背管家的安排。
他离开前,我正蜷在沙发上看一本图画书。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岑岑,我很快回来,无聊就去找吴妈。”
我点点头,等他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远去,才慢慢放下手里的书。
屋子里很安静,佣人们各司其职。
我赤着脚,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来到那间平时很少使用的存放杂物的偏厅。
我知道那里有一个旧书架,堆着一些蒙尘的并且无人问津的书籍和杂物。
我的目标不是书。
我在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翻找着。
手指拂过冰凉的玻璃器皿、生锈的工具、还有一卷褪色的画纸。
终于,在箱子底部,我触到了一个硬硬的边缘有些锋利的东西。
拿出来,是一把旧的美工刀。
金属外壳斑驳,刀刃缩在里面,似乎还能推出。
就是它了。
我的心跳平稳,手也很稳,丝毫没有发抖,甚至还有些愉悦。
我把美工刀藏进睡衣宽大的口袋里,然后回到沙发,重新拿起图画书,仿佛从未离开。
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我反锁了浴室门。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雾气弥漫。
我看着镜子里面容苍白的自己,四岁的躯壳里,住着一个苍老的灵魂。
然后,我拿出那把美工刀。
推出刀刃。
没有犹豫,我在左边小腿外侧,不太显眼但自己能看到的地方,轻轻划了一下。
力度控制得刚好,破皮,见血,但不深,一道细细的红线迅速渗出来,在温水冲刷下晕开淡淡的粉红。
刺痛感很清晰,但更多的是另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看着那道伤口,像欣赏一件即将送出的特殊的礼物。
这不是自残。
这是一场设计。
是制造一个“意外”,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我和他之间的……共犯关系。
第二天,我故意在哥哥面前,装作不小心绊了一下,低低“嘶”了一声,皱起眉,手迅速捂了一下小腿。
“怎么了?”哥哥立刻丢下手中的模型,跑过来。
“没什么……”我眼神闪烁,想躲。
“让我看看!”他不由分说,蹲下身,撩起我的裤腿。
那道已经结了一道暗红细痂的伤口,暴露在他眼前。
他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弄的?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手指想碰又不敢碰,悬在伤口上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着急。
我垂下眼,声音很小:“昨天……在偏厅玩,不小心碰到旧书架,有个东西掉下来划了一下……我、我没敢说。”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和隐瞒秘密被发现的慌张。
“偏厅?你怎么跑那里去了!多危险啊!”他语气严厉起来,但更多的是担忧,“还疼不疼?怎么不告诉哥哥?吴妈也没发现吗?”
“不疼了……”我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我……我怕你们说我乱跑,而且……”我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垂下,“而且过几天是哥哥生日,我不想……惹麻烦。”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
哥哥脸上的责备瞬间融化,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心疼,是动容,或许还有一丝因为生日临近而被放大的对我的怜惜。
“傻瓜。”他叹了口气,伸手把我抱进怀里,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我,“受伤了就要说啊,生日哪有你重要。”
他把我抱到沙发上,急匆匆找来医药箱,笨拙但极其小心地用碘伏给我消毒,贴上创可贴。
他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凉,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我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眉眼,甚至让我有种错觉,他的眼中和世界只会有我一个人的存在。
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被他触碰引起的细微刺痛和麻痒。
“这件事,”他帮我拉好裤腿,抬头看着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好不好?不告诉爸爸和阿姨,免得他们担心,但你要答应哥哥,以后再也不去危险的地方,受伤了一定要马上告诉我。”
秘密。
共犯。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对我这个“笨拙又懂事”的弟弟的保护欲和责任感。
那里面没有一丝怀疑。
我点点头,伸出手指:“拉钩。”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勾住我的小指:“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契约达成。
通过一道小小的、自我施加的伤痕,我把自己放置在一个更脆弱的更需要他庇护的位置上。
同时,也把他拉进了一个“共同隐瞒”的微妙同盟里。
从此,我们之间除了明面上的兄弟之情,又多了一层地下般的共享秘密的纽带。
他的生日宴,依然会举行。
但我知道,在那光鲜热闹的表象之下,他的一部分注意力,会始终系在我身上,系在我们这个崭新的带着一丝血色的小秘密上。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小腿上的创可贴隐隐发热。
哥哥,生日快乐。
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
一份疼痛,一个秘密,还有一条……将我们绑得更紧的无形丝线。
从此,你不仅是我的哥哥,我的光。
你还是我的……共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