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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锚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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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五十分,雷霆战队医疗中心顶层,特殊治疗室外的准备间。
沈清弦站在洗手池前,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手腕和指尖。水流冰冷刺骨,冲刷着皮肤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细微的灼热感——那是白天治疗时,顾焰的体温透过防护织物留下的“记忆”。
镜子里,他的脸色比往常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连续的高强度治疗、精神力的透支、以及下午那场耗尽心力与联盟的对峙,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但他的眼神依旧冷静,动作依旧精准。
擦干手,他从储物柜里取出今晚要用的器具:三支特制的神经稳定剂,一套更精密的皮下信息素引导针头,还有一副新的、更轻薄透气的防护手套。
然后,他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对着镜子,揭下了后颈已经使用了超过八小时的抑制贴。
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片区域,尤其是那个新生的、针尖大小的腺体节点,此刻正传来清晰的、持续不断的温热悸动。像一颗微小的、额外的心脏,在他颈后规律地搏动,频率与他自己的心跳并不完全同步,却奇异地和谐。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地、触碰了上去。
皮肤平滑,那个微小的凸起几乎感觉不到。
但当他集中精神去“感知”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信息流”,顺着那个节点,流入了他的意识。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
是一种……氛围。
是焦灼的、按捺不住的等待,混合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像一头被锁链困住的野兽,在笼中焦躁地踱步,眼睛却死死盯着笼外那个即将归来的人。
是顾焰。
此时此刻,在二十米外的治疗室里等待着的顾焰的情绪。
镜像通感。
导师档案里警告过的、那个最终导致QL-09号受试者陷入永久昏迷的、危险的“连接”。
它已经开始了。
沈清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想立刻贴上新的抑制贴,将这股外来的情绪波动彻底隔绝。
但他的指尖,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在那个微小的节点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他“聆听”着那股焦灼。
很奇怪,它并不让他感到烦躁或不安。相反,那里面有一种极其原始、极其纯粹的……生命力。像荒原上未被灰烬覆盖的、顽强钻出地面的野草,带着不顾一切的、野蛮的生长欲望。
还有那决心——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抓住。
抓住什么?
沈清弦的呼吸,在寂静的准备间里,变得略微急促。
他迅速贴上新的抑制贴,动作有些仓促,边缘甚至没有完全抚平。然后扣好衬衫,戴上手套,拿起器械托盘,转身推开了通往治疗室的门。
治疗室里,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这是沈清弦今晚特意调整的,为了营造更放松的氛围,尽管他知道,对顾焰来说,放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顾焰已经躺在治疗床上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闭眼等待,而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目光立刻锁定了沈清弦。
那双眼睛里的赤红已经褪去大半,但疲惫的阴影更深了。眼下的青黑几乎和沈清弦不相上下。然而,那眼神却是清亮的,专注的,像暴风雨过后被洗刷一净的夜空,只剩下纯粹的、等待指令的专注。
“感觉怎么样?”沈清弦走到仪器台前,一边做最后的参数核对,一边例行询问。
“累。”顾焰回答得很直接,声音沙哑,“但……脑子很清醒。”
这是好迹象。信息素稳定后,神经系统的负担减轻,意识层面的清晰度会提升。
“今晚的治疗会比较特别。”沈清弦转过身,走到床边。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拉过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与顾焰保持平视。“我们要尝试建立‘锚点’。”
顾焰的眼神专注了几分:“像下午说的那样?”
“类似,但更深。”沈清弦解释道,“下午在会议室,我说要在你的神经突触上刻录‘秩序’,那是第一步。今晚,我们要让这个‘秩序’,变成一个真正起作用的‘锚’——一个在你意识深处,无论发生什么,都能让你瞬间找回平衡的固定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焰的眼睛里,像是在确认对方的理解程度。
“这个过程,需要你完全主动的配合。不是被动接受我的引导,而是……主动来‘拿’。”
“拿什么?”
“拿我的‘专注’。”沈清弦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烬燃的暴走,本质是注意力的彻底失控——你的意识被痛苦和狂躁撕碎,无法聚焦在任何一点上。所以,你需要一个绝对稳固的、可以强行把你的注意力‘钉’在上面的东西。”
他抬起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的专注,就是那个东西。”
顾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怎么……拿?”
“我会完全放开对冷泉的控制。”沈清弦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让它以最原始、最‘我’的状态,流入你的意识。那里面会包含我此刻全部的注意力焦点——对数据的监控,对节奏的把握,对你状态的评估,以及……”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词汇。
“……以及,将你‘拉回来’这个念头的本身。”
“你需要做的,是在这股信息流里,找到那个最核心的、最稳定的‘点’,然后……抓住它。不是用你的意识去分析它,而是用你的本能去‘记住’它。就像在风暴里记住灯塔的位置。”
顾焰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抓不住呢?”
“你会抓住的。”沈清弦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因为我会一直‘在’那里,等你来抓。”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焰的心底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他想起白天,沈清弦在会议室里,赌上一切说“我在”时的眼神。
想起更早之前,每一次治疗失控边缘,沈清弦指尖传来的、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
想起那片冰原,和冰原上那个模糊的、背对着他却始终存在的身影。
“……好。”顾焰闭上眼,“我试试。”
“不是试试。”沈清弦的声音陡然严厉了一分,“是必须做到。今晚的‘锚点’,是后续所有治疗的基础。如果失败,我们就没有三十天了。”
顾焰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茫然、所有的迟疑,都在一瞬间被扫空,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的、破釜沉舟的专注。
“我会做到。”他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沈清弦看着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始了。
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撕下抑制贴,再缓慢引导。
这一次,他直接摘掉了手套。
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冷白的手指,毫无阻隔地,暴露在空气里。
然后,他抬起双手,掌心向下,悬停在顾焰身体上方二十公分处。不是接触,只是悬停。
顾焰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仿佛静电般的“场”,开始从沈清弦的掌心弥漫开来。
那不是信息素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某种更本源的东西。是精神力高度凝聚后,产生的、近乎实质的“存在感”。
接着,沈清弦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悠长、极其缓慢,仿佛整个人沉入了深海。
顾焰也下意识地跟着调整呼吸。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种在共振中刚刚萌芽的、模糊的精神感知。
他“看见”沈清弦的“领域”,那片冰原,在他闭眼的瞬间,剧烈地……扩张了。
不再局限于他的身体,而是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雪,以他为中心,席卷了整个治疗室,甚至穿透墙壁,蔓延向更远的地方。冰冷,洁净,无边无际,却又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侵犯的秩序。
而在这片扩张的冰原中央,沈清弦的“意识体”,清晰得惊人。
不再是模糊的身影。
而是一个具体的、盘膝而坐的、闭着眼的轮廓。白衣如雪,黑发如夜,面容平静无波。他的周身,环绕着无数冰蓝色的、细小的光点——那是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被具象化后的形态。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焦点”。
对仪器数据的监控,对顾焰生理指标的读取,对信息素流动节奏的把握,对可能风险的预判……以及,最核心的、最明亮的那一个——
“将顾焰的意识,锚定在此刻。”
那个念头本身,像一颗微型的、燃烧着冰蓝色火焰的太阳,悬浮在沈清弦意识体的正前方。
顾焰的呼吸,屏住了。
他知道,那就是他要“拿”的东西。
沈清弦的“专注”本身。
他尝试着,将自己的意识,像触手一样,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颗冰蓝色的“太阳”。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触碰到“太阳”边缘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冰冷的排斥力,猛地将他弹了回来!
不是沈清弦故意的。
是冰原本身的“防御机制”。是沈清弦与生俱来的、保护自己精神领域不被入侵的本能屏障。
顾焰的意识被弹得一阵眩晕,几乎溃散。
“别硬闯。”沈清弦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平静得像冰层下的暗流,“那不是门,是墙。你需要……钥匙。”
钥匙?
顾焰茫然。
“回想。”沈清弦引导着他,“回想一个瞬间。一个你确信,我的‘专注’完全在你身上的瞬间。一个你感觉到……‘连接’的瞬间。”
顾焰的意识,在冰原的寒风中飘摇。
他飞快地回溯。
第一次治疗时,沈清弦指尖落下的冰凉。
共振时,冰原上那个模糊身影转身的瞬间。
刻录秩序时,神经突触上被打下第一个冰蓝色结的感受。
还有……今天下午,在观察室里,沈清弦的指尖,落在他掌心时,那三秒钟的、纯粹的皮肤接触。
无数的瞬间闪过。
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不是治疗中。
是更早,在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时候。
那是他信息素第一次严重暴发后的第三天,躺在医疗中心隔离病房里,意识在半昏迷半清醒间浮沉。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灼烧,脑子里只剩下毁灭的欲望。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平静,很清晰,穿透了痛苦和混乱:
“顾焰选手,我是你的新任主治医师,沈清弦。”
“接下来,我会接管你的治疗。过程会很长,会很痛苦,但我会一直在。”
“现在,试着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那个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沸腾的脑海,带来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跟着那个节奏呼吸。
一,二,三,四。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干净的冰凉,顺着呼吸,渗入了他的身体。
像沙漠里第一滴雨水。
就是那个瞬间。
那个他第一次“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试图理解他的痛苦、并且真的有能力带来一丝缓解的瞬间。
那个“连接”诞生的最初原点。
顾焰的意识,猛地聚焦。
他将那个瞬间的所有感受——痛苦中的一丝清明,混乱中的一点秩序,灼热中的一缕冰凉——全部压缩,凝聚,锻造成一把无形的、温热的……钥匙。
然后,他将这把“钥匙”,轻轻地,推向冰原中央,那颗冰蓝色的“太阳”。
这一次,没有排斥。
钥匙无声地融入了“太阳”的外层。
冰蓝色的火焰,微微摇曳了一下,然后……
向着他,敞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顾焰的意识,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那一瞬间的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
不是占有,不是融合,不是窥探。
是……共享。
他共享了沈清弦此刻全部的“专注”。
他“看见”了数据流在沈清弦意识里解析成的图表和预警信号。
他“感觉”到了沈清弦对信息素流动每一个细微变化的精准把控。
他“理解”了那些复杂的神经引导路径背后,精妙到近乎艺术的计算和权衡。
而最核心的,是那个不断重复、如同心跳般稳固的念头:
“锚定他,稳住他,带他回来。”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坚定,如此……毫无保留。
顾焰的意识,在那颗冰蓝色的“太阳”核心,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哭,想嘶吼。
想把这份毫无保留的专注,这片冰冷却稳固的冰原,这个将“拉他回来”作为第一优先级的意识体——
全部,拥进自己那片荒芜的、灼热的、孤独了太久太久的灵魂深处。
但他没有。
他只是,将这份“专注”,这份“秩序”,这份“存在”,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刚刚凝聚的意识,包裹起来。
然后,缓缓地、坚定地,拖向自己的精神领域。
像在黑暗的深海中,打捞起一颗沉没的、却依然在发光的星星。
过程缓慢而艰难。
冰原的严寒在侵蚀他的意识,沈清弦的专注本身带着巨大的信息量,几乎要撑破他脆弱的神经。
但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部意志力,一点一点地,将那颗冰蓝色的“太阳”,拖过了两个精神领域之间无形的边界。
当“太阳”终于完全进入他的荒原的瞬间——
整个世界,变了。
荒原上肆虐的风暴,突然静止了。
灼热的灰烬,缓缓沉降。
焦黑的土地,被冰蓝色的光晕温柔地覆盖。
而在荒原的正中央,那颗冰蓝色的“太阳”,稳稳地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恒定、洁净、不容置疑的光辉。
它不驱散灰烬,不熄灭地火,不改变荒原的本质。
它只是在那里。
像一个坐标,一个灯塔,一个……锚。
无论风暴再起,无论地火再燃,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它。
只要看见它,就能知道——
“方向在这里。”
“秩序在这里。”
“我……在这里。”
顾焰的意识,缓缓退出了那个共享的状态。
他睁开眼,治疗室里,灯光柔和。
沈清弦还坐在床边,双手依旧悬停在他身体上方,但眼睛已经睁开,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微微急促。显然,刚才那种完全放开防御、允许顾焰意识深入的过程,对他同样是巨大的消耗。
两人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里,冷泉的气息和烬燃的余烬,已经彻底平息,不再有任何激烈的交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稳固的……和谐。
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深邃,平静,却在海面之下,涌动着互相理解、互相支撑的暗流。
许久,沈清弦缓缓放下了手。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成功了吗?”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顾焰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摊开掌心,然后,缓缓地,握成了拳头。
握得很紧,很用力,指关节微微发白。
仿佛在确认,那个刚刚被拖入他荒原深处的、冰蓝色的“锚点”,是否真实存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清弦。
那双曾经充满狂乱和痛苦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奇异的光。
像灰烬深处,终于被点燃的、第一簇真正属于自己的火。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沈清弦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看着他紧握的拳头。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松懈了一分。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但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站起身,开始收拾仪器。动作依旧稳定,只是比平时慢了一些。
“今晚到此为止。”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们开始下一阶段。”
他走到门口,在手触到门把时,身后传来顾焰的声音:
“沈清弦。”
沈清弦停下,没有回头。
“嗯?”
“……晚安。”
沈清弦的背影,在灯光下,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了一句:
“晚安。”
门轻轻合拢。
治疗室里,只剩下顾焰一个人,和空气里残留的、清冽的冷泉气息。
他依旧躺在床上,没有动。
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意识深处,那片荒原的正中央,那颗冰蓝色的“太阳”,正散发着恒定而温柔的光。
那光不热,甚至有些冷。
但它照亮了灰烬,照亮了焦土,照亮了荒原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也照亮了……
那条,终于被锚定的。
通往“明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