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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日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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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联盟“最终验收”,还剩九天。
深夜十一点,医疗中心顶层露台。
沈清弦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数据报告。夜风凛冽,吹得纸张哗啦作响,也吹得他额前散落的发丝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报告首页,是顾焰今天全天训练及生理监测的汇总数据。
每一项指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完美”。
信息素稳定性:99.7%
神经反应延迟:低于可测量阈值
瞬时决策正确率:98.4%(其中“直觉决策”占比45%,正确率100%)
生理疲劳指数:恒定在最优区间的下限
完美得不真实。
像一件被过度打磨、失去了所有原始棱角的工艺品。
沈清弦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项备注上:
【观察记录:受试者(顾焰)日间行为模式出现显著变化。情绪波动趋近于零,社交互动意愿降至最低,对话反应呈现高度程式化特征。建议关注其心理状态及潜在的人格剥离风险。】
人格剥离风险。
这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沈清弦的视网膜上。
他闭上眼睛,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伪装层成功了。
“锚点”的深度协同也成功了。
甚至,顾焰正在以一种超乎预期的速度,重新掌握那些顶尖选手才具备的、近乎本能的竞技反应。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甚至比计划更好。
但为什么……
心口那个地方,像压着一块不断下沉的冰,冷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是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吗?
还是……
沈清弦缓缓睁开眼,望向远处那片被城市灯火染成污浊橘红色的夜空。
他想起了顾焰训练结束后,来医疗中心做例行检查时的样子。
那双曾经燃烧着狂躁、痛苦、挣扎,却也偶尔会闪过鲜活情绪的眼睛,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倒映着仪器冰冷的屏幕光,却没有任何属于“顾焰”的温度。
他甚至对着沈清弦,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汇报了训练数据,然后问:“明天是否需要增加训练强度以匹配‘锚点’的潜在负荷上限?”
像一个运行良好的AI,在询问程序优化方案。
那一刻,沈清弦几乎想冲过去,撕开那张完美的“伪装层”,看看底下那个真实的、会痛会怒会失控的顾焰,是不是还活着。
但他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按原计划即可。”
然后看着顾焰转身离开,背影笔直,步伐精确,像一台被设定好路径的机器人。
“呵……”
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冷笑,从沈清弦的喉咙里逸出,迅速被夜风撕碎。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完美的报告。
伪装层……不仅仅是骗过了联盟的仪器。
似乎也…骗过了顾焰自己。
或者说,那个深度协同的“锚点”,正在以一种比预期更霸道的方式,覆盖、改写、甚至……吞噬“顾焰”这个人格中,那些不符合“秩序”的部分。
包括痛苦,包括挣扎,包括那些……让他之所以成为“顾焰”的、混乱却鲜活的弱点。
而这一切,是他沈清弦亲手设计的。
是他,用冰冷的算法和绝对理性的秩序,将顾焰打磨成了如今这副“完美”却“非人”的模样。
为了什么?为了活命。
为了在十天后,交出一份联盟无法拒绝的“合格产品”,换取两人苟延残喘的机会。
多么合理,多么高效,多么……冰冷。
沈清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将那份报告捏碎。
他后颈那个腺体节点,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近乎尖锐的悸动。
不是温热的共鸣。
而是……一种混杂着困惑、茫然、以及更深层不安的……波动。
来自顾焰。
那个被“锚点”压抑在意识最深处的、真正的顾焰,似乎正在那片冰蓝色秩序光芒的覆盖下,发出微弱而茫然的…求救信号。
沈清弦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触碰自己的后颈。
隔着抑制贴,他依然能感觉到那个节点的搏动,正以一种混乱的、非理性的节奏,呼应着意识深处传来的、顾焰的茫然。
连接……还在。
而且,似乎比想象中更深,更……难以切断。
冰原深处,那团来自荒原的火种,也在此刻,不安地摇曳起来,散发出微弱却执拗的暖意,像是在提醒他:
“你救的那个人……正在消失。”
沈清弦的呼吸,在寒冷的夜风里,凝成了一团白雾。
他该怎么办?
停止伪装层的深度协同?让顾焰重新暴露在联盟的监控下,赌那不到百分之一的“验收通过”概率?
还是……继续推进,眼睁睁看着那个鲜活的灵魂,被他的“秩序”一点点磨灭,最终变成一个完美的、冰冷的、没有灵魂的“武器”?
无论哪个选择,都通向地狱。
唯一的区别,是拉上谁一起下地狱。
就在这时,露台入口处的感应灯亮了。
顾焰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他没有穿病号服,也没有穿训练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外面松松垮垮地披了件医疗中心提供的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但那双眼睛……依旧是平静的,甚至比白天更加空洞。
他看见沈清弦,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睡不着。”顾焰主动开口,声音嘶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沈清弦迅速将手中的报告折起,塞进白大褂口袋,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正常。”他说,“深度意识介入后的神经兴奋期会持续一段时间。需要辅助药物吗?”
顾焰摇了摇头。
他没有看沈清弦,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模糊的夜景。
“沈清弦。”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今天训练的时候……”顾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我好像……感觉不到‘累’了。”
沈清弦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身体不累。”顾焰继续说,像是在努力寻找准确的词汇,“身体的数据告诉我,肌肉在酸痛,神经在超负荷。但是……‘我’感觉不到。就像……那些痛苦是别人的,我只是在读取一份生理报告。”
他转过头,看向沈清弦。
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茫然的裂缝。
“这是……‘锚点’的效果吗?”他问,“还是……别的什么?”
沈清弦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和那片冰冷空洞的底色。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锚点’的深度协同,会暂时覆盖一部分主观感受。这是……保护机制。避免你被训练负荷引发的负面情绪干扰判断。”
他说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解释。
顾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他眼底那片茫然,并未消散。
“那……‘情绪’呢?”他又问,“为什么我好像……也感觉不到‘情绪’了?”
“不生气,不急躁,不兴奋,甚至……不害怕。”
“周教练今天下午取消后续训练的时候,我明明应该……觉得‘放松’,或者‘疑惑’。但什么都没有。就像程序收到了一个指令变更通知,然后更新了日程表。”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在确认那还是不是自己的身体。
“沈清弦……”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我是不是……坏掉了?”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了沈清弦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这是正常现象”,想说“过几天就会恢复”。
但所有那些冷静的、专业的、用来安抚病人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像坚硬的冰块,堵得他呼吸困难。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夜风吹乱他的头发,也吹乱了他冰封眼底,那片刚刚开始碎裂的平静。
顾焰看着他沉默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但脸上的肌肉像是冻僵了,只扯出一个极其僵硬、近乎扭曲的弧度。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淡,“是‘伪装层’的必要代价,对吧?”
“为了骗过联盟,我需要变成一个……‘没有情绪波动’的完美样本。”
“就像……一台机器。”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麻木。
仿佛在讨论别人的命运。
沈清弦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尖锐的痛感,让他混乱的思绪,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顾焰……”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如果……如果你不想继续,我们可以——”
“不。”顾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继续。”
他转过头,再次望向远处的夜景,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冷硬得像一座石雕。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了。”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变成‘机器’,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不会痛了。”
不会痛了。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狠狠钉进了沈清弦的耳膜,贯穿了他的大脑,冻结了他所有试图辩解的冲动。
他看着顾焰的侧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倒映的、这片虚假的、被人类灯火污染的夜空。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导师林教授说过的一句话:
“清弦,你要记住,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活着,却已经‘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瞬间。”
当时的他不以为然。
现在,他似乎懂了。
顾焰正在“死”。
死在他亲手打造的、名为“伪装层”和“锚点”的冰冷牢笼里。
而他,是这个牢笼的建造者,也是唯一的……看守。
夜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绝望的耳语。
顾焰拉紧了身上的薄外套,似乎觉得冷。
但他没有动,依旧站在那里,望着远方。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沈清弦……”
“……嗯?”
“如果……十天后,我们真的‘通过’了。”顾焰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联盟宣布我‘治愈’了,可以回到赛场了……”
“到那时……”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积蓄勇气,也像是在寻找那个准确的、足以击穿所有伪装的词语。
最终,他找到了。
“……‘我’,还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惊雷,在两人之间的寂静里轰然炸响。
沈清弦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要捏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给出一个承诺,一个保证,一个哪怕明知是谎言的希望。
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扼住,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伪装层一旦固化,深度协同一旦成为本能,“锚点”一旦彻底覆盖原生的人格结构……
那个会痛苦、会挣扎、会失控、却也鲜活真实的顾焰……
还回得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现在说出“会”,那将是他此生最卑劣、最残忍的谎言。
而如果说出“不知道”或“不会”……
他不敢看顾焰的眼睛。
不敢看那双已经空洞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种,被这个答案彻底熄灭的样子。
所以,他只能沉默。
用这沉重的、近乎懦弱的沉默,作为回答。
顾焰等了几秒。
没有等到回应。
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仿佛早已知晓,也早已接受。
“……明白了。”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露台入口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拔。
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执行“返回休眠舱”的指令。
沈清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感应灯熄灭后的黑暗里。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触碰自己的脸颊。
那里,一片冰凉。
不是夜风的温度。
是某种更深的、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寒意。
和他指尖感受到的、那一点湿漉漉的、咸涩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