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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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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轰鸣声不是幻觉。
它由远及近,从模糊的背景噪音迅速膨胀为压倒性的、撕裂清晨寂静的狂暴声浪。不是民用车辆那种沉闷的嗡响,而是高功率推进器特有的、尖锐中带着沉重压迫感的嘶吼,伴随着重型装甲碾过碎石和废弃物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至少三辆,不,四辆。从不同方向,以战术合围的姿态,朝着落日大道这片废弃区域逼近。
联盟的“清扫”小队。
动作比沈清弦预估的最坏情况……还要快。
他最后的意识残片,像沉入冰海的碎片,在引擎轰鸣的震动和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尖锐刺痛中,被强行拽回了现实。
眼皮重若千钧,每一次试图睁开都牵扯着颅骨深处炸裂般的剧痛。嘴里浓重的铁锈味告诉他,刚才那场意识层面的狂暴对冲,对身体造成的负担是真实而沉重的。视野一片模糊的暗红,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愈发刺眼的晨曦,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他勉强聚焦的瞳孔。
耳鸣尖锐。
但他还是听到了。
听到了履带碾过坑洼路面的碾压声。
听到了能量武器充能时特有的、低频的嗡鸣。
听到了扩音器里传来,经过电子处理的、冰冷而不带丝毫情绪的宣告:
“目标区域已封锁。”
“重复:目标区域已封锁。”
“代号‘烬燃’,代号‘冷泉’,立即放弃抵抗,双手置于可见位置,走出建筑物。”
“你们有十秒时间。”
“十。”
“九。”
计数开始。
冰冷,机械,不容置疑。
像死神的倒计时。
沈清弦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盖过那倒计时的声音。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危险,透支的身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或许是医生的本能,或许是“共犯”的责任,或许是冰原深处那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缝里涌出的……某种超越理性的东西——强迫他动了起来。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沙发。
顾焰还躺在那里。
姿势和他昏迷前几乎一样,闭着眼,脸色却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奇异的、温润的玉色。眉心那点冰蓝色的印记,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微弱却清晰地闪烁着。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
平稳得……仿佛窗外那步步紧逼的死亡倒计时,与己无关。
悠长得……像沉浸在某个不愿醒来的、安宁的梦境里。
“八。”
“七。”
沈清弦的指尖死死抠进沙发坚硬的皮质里,试图撑起自己瘫软的身体。骨头像是被拆散后胡乱组装回去,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肌肉酸软无力。喉咙里涌上更多的血腥味,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不能停。
不能……让顾焰就这样被带走。
他挣扎着,用肘部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颤抖着伸向顾焰,试图去推他,去唤醒他——
指尖触碰到顾焰手臂皮肤的瞬间。
一股清晰的、温热的、却又异常稳定的搏动感,顺着接触点,毫无阻碍地传了过来。
不是信息素的躁动,不是烬燃的灼热,也不是冷泉的冰凉。
而是一种……全新的、生机勃勃的、仿佛大地深处涌出的暖流般的生命力。
沈清弦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向顾焰平静沉睡的脸。
成功了?
那场疯狂到极点的意识对冲和本源融合……真的……成功了?
不仅仅是“冷泉”印痕与“烬燃”本源的共生稳态……
而是……进化?
“六。”
“五。”
扩音器的倒数,像冰冷的锤子,一下下砸在沈清弦紧绷的神经上。
没有时间验证了。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自己从沙发边缘撑了起来,摇晃着站直身体。视野因为剧烈的动作和脑部供血不足而阵阵发黑,他扶住旁边翻倒的吧台,才勉强没有再次倒下。
然后,他转过身。
背对着依旧沉睡的顾焰。
面朝着咖啡馆那扇破败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正门。
门外,引擎的轰鸣已经近在咫尺,履带碾压碎石的声音清晰可闻。晨曦刺眼的光芒,被几道庞大的、棱角分明的黑影切割、阻挡,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更加浓重、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他能“感觉”到。
不止四辆装甲车。
至少有六名,不,八名全副武装的Alpha士兵,已经呈扇形散开,封锁了所有可能的出口。他们身上散发着经过严格训练和装备强化的、冰冷而充满攻击性的信息素场,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这间破败的咖啡馆缓缓收紧。
更远处,还有至少两股更加强大、更加隐晦、却也更加危险的气息——那是S级,至少是A+级的战斗人员或特殊能力者,作为此次行动的保险和最终执行者。
联盟……动真格了。
不是普通的收容小队。
是……“处决”规格。
沈清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看来,魏主席和他的委员会,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他们从那份“疑似非自然共生”的报告里,嗅到了远超“失控Alpha”的……更危险的味道。
所以,不再需要“验收”,不再需要“评估”。
只需要……抹除。
干净,彻底,不留后患。
“四。”
“三。”
倒计时接近尾声。
沈清弦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而浑浊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也带来了窗外那越来越清晰的、能量武器蓄能的低频嗡鸣。
他没有回头再看顾焰。
只是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最后触碰了一下自己后颈的那个位置。
抑制贴早已不见。
那个新生的腺体节点,此刻传来的不再是灼痛或悸动。
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深邃,广阔,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庞大而陌生的……力量。
那力量不属于纯粹的冷泉。
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信息素类别。
它是……融合后的产物。
是冰原与荒原,在毁灭与新生的边缘,共同孕育出的全新的东西。
沈清弦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控制它。
但他缓缓地,放下了手。
冰蓝色的眼底,那片曾经碎裂又重组的冰原,此刻倒映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装甲阴影,和晨曦刺眼的光。
然后,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走向那扇破败的门。
走向门外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黎明。
“二。”
扩音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电子合成的催促意味。
沈清弦的手,搭在了门框上。
木质的门框粗糙冰冷,布满陈年的灰尘和裂缝。
他微微用力。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在倒数计时的最后一秒,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门,向内滑开。
清晨清冽却充满硝烟味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门外,景象如同沈清弦所“感觉”到的一样。
四辆涂着联盟深灰色哑光涂装、棱角分明、顶部配备着多管能量炮和探测阵列的重型装甲运兵车,呈半圆形堵死了街道。车体侧面印着醒目的“Ω”标记——联盟特殊事件处理部队。
至少八名身着全覆盖式黑色作战服、手持制式脉冲步枪的士兵,以标准的战术队形散开,枪口稳稳对准了咖啡馆门口。他们的头盔面罩反射着冰冷的晨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种经过严格训练的、毫无波动的杀意,透过信息素场弥漫开来。
更远处,街道两侧废弃建筑的阴影里,隐约还能看到更多的人影在晃动,封锁着侧翼和后路。
而在正前方,一辆装甲车的车顶上,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沈清弦认识——魏主席,联盟医疗委员会的最高负责人。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深灰色制服,只是外面罩了件厚重的防弹风衣,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苍老却异常锐利的眼睛,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平静地注视着从门内走出的沈清弦。
而右边那个……
沈清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异常高大的男人,同样穿着黑色的特制作战服,但与周围士兵的制式装备不同,他的服装线条更加流畅,材质似乎也更为特殊,在晨光下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凿般的面孔,眼神冷冽如冰原上的寒风,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信息素场——强大、内敛、却充满了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S级。
而且是……实战型的S级。
不是顾焰那种天赋卓绝却难以控制的“武器”,也不是沈清弦这种特殊稀有的“资源”。
而是联盟手中,真正用于处理“麻烦”的“清道夫”。
“沈医生。”魏主席的声音,通过他胸前佩戴的微型扩音器传来,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很高兴看到你还……清醒。”
沈清弦没有回应。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门口,晨曦照亮了他苍白脸上未擦净的血迹和灰尘,也照亮了他那双冰蓝色的、异常平静的眼睛。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扫过装甲车顶的能量炮,最后,定格在魏主席脸上。
“魏主席,”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阵仗不小。”
“对待联盟最重要的‘资产’,和……最危险的‘叛逃者’,谨慎是必要的。”魏主席的回答滴水不漏,“顾焰选手呢?他还……‘完整’吗?”
“完整”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沈清弦的心脏,微微沉了一下。
联盟果然已经察觉到了“共生”的迹象。他们关心的,恐怕不仅仅是顾焰的“治愈”,更是他体内那种未知的、可能带来变数的……新状态。
“他需要休息。”沈清弦避开了那个尖锐的问题,语气平淡,“过度治疗后的正常反应。”
“过度治疗?”魏主席旁边的那个高大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和他嘴角那丝玩味的弧度形成诡异的反差,“沈医生,你管那个……叫‘治疗’?”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沈清弦。
“根据我们接到的实时监测数据回溯,”男人继续说,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目标‘烬燃’体内的‘冷泉’信息素残留强度,从47%急剧下降至……无法检测。”
“与此同时,目标生命体征出现前所未有的稳定峰值,神经活跃度曲线呈现……非典型和谐波。”
“而你自己,沈医生,”男人的嘴角,那丝弧度加深了一些,却更显冰冷,“后颈区域的腺体异常增生信号,在同一时间段内……彻底消失。”
“能解释一下吗?”
“这种‘治疗’效果,似乎好得……有点过分了。”
话音落下,街道上一片死寂。
只有装甲车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晨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所有士兵的枪口,似乎又压低了一分。
沈清弦站在原地,面不改色。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监测数据……被捕捉到了?
虽然干扰器屏蔽了追踪信号,但顾焰体内信息素水平的剧烈变化,和他自己腺体增生的异常消失……这些生命体征的突变,依然可能被基地的远程医疗监控网络,或者联盟部署在更外围的侦测节点,捕捉到蛛丝马迹。
联盟不是瞎子。
他们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来“收网”。
而现在,网收紧了。
“数据波动是深度神经引导的预期反应。”沈清弦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腺体增生信号的暂时消失,可能是因为能量转移和神经通路重构造成的暂时屏蔽。具体机理,需要进一步分析。”
他在拖延时间。
也在……等待。
等待身后咖啡馆里,那个沉睡的人。
那个……刚刚完成了一场不可思议的“进化”的人。
苏醒。
“哦?是吗?”高大男人脸上的玩味神色更浓了,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身边的魏主席,“魏老,您这位‘最杰出的学生’,似乎……不太老实。”
魏主席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清弦,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失望,有严厉,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挣扎。
许久,他才缓缓叹了口气。
“沈清弦,”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疲惫,“收手吧。”
“把顾焰交出来,配合后续调查。看在你过去的贡献和……导师的情分上,委员会或许还能争取一个……相对从宽的处置。”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否则,今天“落日大道”上,就不会有活人走出去。
沈清弦看着魏主席,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写满权力与规则的脸。
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魏主席,”他说,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寂静中激起清晰的涟漪,“您教过我,医生的职责,是‘治愈’,不是‘交出’。”
“我也教过你,”魏主席的声音陡然转冷,“要懂得……取舍。”
“为了更大的利益,为了联盟的稳定,有些‘代价’……是必要的。”
“包括牺牲两个‘不稳定因素’?”沈清弦反问,冰蓝色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如果必要的话。”魏主席的回答,斩钉截铁。
空气,彻底凝固了。
晨曦越来越亮,将装甲车的金属外壳照得刺眼,也将沈清弦孤单站在破败咖啡馆门口的身影,衬得更加单薄,却也更加……决绝。
他知道,谈判破裂了。
最后的温情面纱,被彻底撕下。
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对抗。
沈清弦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咖啡馆内,沙发上那个依旧沉睡的身影。
顾焰还没醒。
是融合过程还未完全结束?
还是……需要某种“刺激”?
沈清弦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可能……撑不到顾焰醒来了。
但那又如何?
至少,他试过了。
至少,顾焰体内那片荒原,已经不再是燃烧的地狱。
至少……那点光,他留住了。
哪怕只是……多留了一会儿。
沈清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一个极其细微的、却异常真实的笑容。
然后,他转回头,重新面向门外那片冰冷的钢铁洪流,和那两张写满权力与杀意的脸。
他缓缓地,举起了双手。
一个看似放弃抵抗、束手就擒的姿态。
但就在他双手举过肩膀的瞬间——
他后颈那个已经平静下来的腺体节点,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冰蓝色与暗金色交织的、狂暴而纯粹的信息素洪流!
那不是攻击。
那是一种……宣告。
一种向整个世界,宣告某种“新生”存在的本能咆哮!
嗡——!!!
无形的信息素冲击波,以沈清弦为中心,呈环形猛地扩散开来!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冰层碎裂与地火奔涌交织的、无声的轰鸣!
距离最近的几名士兵,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这股混合了极致冰冷与极致温暖的矛盾洪流正面冲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中的枪械都险些脱手!他们身上装备的信息素过滤装置,瞬间过载,发出刺耳的警报!
就连装甲车顶的魏主席和那个高大男人,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高大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更加浓厚的兴趣和……冰冷的杀意。
而魏主席,则是瞳孔骤缩,苍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骇然。
“这是……什么?!”他失声低语。
沈清弦没有回答。
他也无法回答。
这股力量的爆发,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精神力。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鸣一片,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意志力死死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但他依旧站着。
背脊挺得笔直。
像一面即将破碎、却依旧不肯倒下的旗帜。
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无声地,宣告着:
要带走他身后那个人……
先踏过我的尸体。
高大男人脸上的玩味,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捕食者般的……冷酷。
“有意思。”他低声说,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看来,不用‘请’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拿下。”
“死活不论。”
命令下达的瞬间。
咖啡馆内沙发上,顾焰那双紧闭的眼睑,毫无征兆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