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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2 番外2 ...


  •   1949年11月的赫尔辛基,雪下得比往年更早。苏维埃提前三天到达,住在芬兰共产党安排的安全屋里——一栋位于郊区的木质别墅,壁炉里的桦木烧得噼啪作响,但空气依然冷得像莫斯科的冬天。

      他不喜欢这里。太安静,太中立,太……自由。窗外是白茫茫的森林,没有边防哨所也没有铁丝网,没有写着"禁止通行"的标语。这种自由让他不安,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但他必须来。因为美利坚要来。

      三天前,他们通过秘密渠道确认了这次会面。不是官方会谈,不是外交谈判,只是……见面。在"没有国旗的地方",在铁幕刚刚落下、柏林封锁刚刚结束的缝隙里,偷取一点时间。

      苏维埃带来了伏特加,最好的"斯米尔诺夫",从莫斯科的黑市上高价购得。他还带来了一本书,普希金的诗集,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那个在易北河拥抱我的人。"

      他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决定留下。反正美利坚不懂俄语,他想。但随即又嘲笑自己——美利坚懂俄语,懂英语,懂德语,懂一切他需要懂的语言。这就是他的可怕之处,也是他的可爱之处。

      第二天傍晚,美利坚到了。

      苏维埃听到汽车引擎声时,正在壁炉前烤火。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军装——他特意穿了便装,但习惯让他挺直腰背,像在接受检阅。

      门开了,风雪灌进来,然后是美利坚。他穿着厚重的驼绒大衣,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看到苏维埃的瞬间亮起来。

      "你来了。"美利坚说,不是问候,是确认。

      "我来了。"苏维埃回应,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

      他们站在门口,隔着三步的距离。风雪在身后呼啸,壁炉在身前燃烧,而他们之间,是四个月的分离,是柏林封锁的对峙,是铁幕落下的轰鸣。

      然后美利坚笑了,摘下围巾,露出整张脸。他比夏天时更瘦了,眼角有了细纹,但那笑容依然像加州的阳光,刺眼而温暖。

      "你看起来很好,"他说,"比我想象的好。"

      "你想象我什么样?"

      "疲惫,愤怒,被柏林封锁耗尽。"美利坚走近一步,"但你看起来……平静。"

      "因为这里安静,"苏维埃说,"没有飞机噪音,没有检查站,没有……"

      "没有我?"

      "没有你。"苏维埃承认,然后补充,"也没有你的飞机。"

      美利坚大笑,那种响亮的、真诚的笑,在木质别墅里回荡。他脱下大衣,挂在门边,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拥抱了苏维埃。

      那是一个长长的拥抱,像1945年易北河的拥抱,但更深,更紧,带着四个月的思念和四十年的预感。苏维埃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让美利坚的重量压在自己肩上。

      "我错过了这个,"美利坚在他耳边低语,"在柏林,当我的飞机飞过你的头顶,我想,如果我能跳伞,如果我能落在你的指挥部里,如果我能……"

      "你会被逮捕。"

      "然后你会来审讯我?"

      "我会亲自审讯你。"苏维埃说,声音里有了笑意,"用伏特加。"

      他们喝了那瓶伏特加。不是用杯子,是用小玻璃杯,俄式的方式,一口干,然后吃腌黄瓜和黑面包。

      美利坚喝第三杯时开始咳嗽,脸涨得通红。苏维埃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种很少见的、真心的笑,眼角挤出细纹。

      "你笑什么?"美利坚问,声音嘶哑。

      "你,"苏维埃说,"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喝不惯我们的酒。"

      "我能习惯,"美利坚倔强地说,又倒了一杯,"给我时间。"

      "时间,"苏维埃重复这个词,声音低下去,"我们有时间吗?"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像某种回答。他们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肩并肩,看着火焰跳动。伏特加让苏维埃的舌头变得柔软,让美利坚的眼睛变得湿润。

      "在柏林,"美利坚突然说,"当封锁结束,当我的飞机最后一次起飞,我站在跑道上,看着东柏林的方向。我想,你在那里,在看着这些飞机,在恨我。"

      "我不恨你,"苏维埃说,"我恨的是……不得不恨你。恨的是,我们必须成为敌人,因为世界需要敌人。"

      "世界需要什么,"美利坚转过头,看着苏维埃的侧脸,火光在那张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苏维埃停顿了很久,久到火焰都矮了一截,"我需要知道,在这一切之外,在苏联和美国之外,在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之外,还有一个地方,我可以只是……我。"

      "这里,"美利坚说,握住他的手,"赫尔辛基,这个房间,这个壁炉前。没有国旗,没有主义,只有你和我。"

      苏维埃看着那只手。美利坚的手,干燥,温暖,带着伏特加的温度。他想起1945年易北河的水,想起那只手第一次握住他的感觉。四年了,那只手依然温暖,而他的手,依然冰冷。

      "你的手很冷,"美利坚说,不是抱怨,是陈述。

      "一直是。"

      "让我帮你暖。"

      美利坚开始解自己的围巾。那条驼绒围巾,米色的,柔软的,带着他的体温和香水味。他把它展开,然后——像对待一个珍贵而易碎的东西——把它围在苏维埃的脖子上。

      "这是……"

      "礼物,"美利坚说,"美国制造的,最好的驼绒。我特意选的,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米色,"美利坚笑了,"像你的皮肤。在易北河的时候,在阳光下,你的皮肤就是这个颜色。不是苍白,是……"

      "什么?"

      "是活着的颜色。"

      苏维埃摸着那条围巾。柔软,温暖,带着美利坚的气息。他想起莫斯科的冬天,想起那些没有暖气的夜晚,想起那些必须独自承受的寒冷。现在,有了这条围巾,有了这个人的温度,寒冷似乎可以忍受了。

      "我不能戴这个回去,"他说,"会被问来源。"

      "那就说是芬兰朋友送的,"美利坚说,"或者,就说是我送的。说你在战场上缴获的,说你在黑市上买的,说……"

      "说这是我的弱点?"

      "说这是你的力量,"美利坚纠正他,"承认你需要温暖,承认你有心,承认你……"

      "承认我爱你?"

      那个词突然出现在空气中,像伏特加的蒸汽,清晰可见,又迅速消散。两人都愣住了。苏维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个词,也许是酒精,也许是火焰,也许是四年的压抑终于找到了出口。

      美利坚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有水光闪烁。然后他笑了,那种温柔的、悲伤的笑。

      "你不需要承认,"他说,"我知道。从1945年,从易北河,从你接过我的巧克力的时候,我就知道。"

      "那你呢?"

      "我?"美利坚靠近,近到呼吸可闻,"我在1945年就承认了。在雅尔塔,在波茨坦,在每一个给你打电话的深夜。我只是……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害怕,"美利坚说,"害怕承认之后,这一切会消失。害怕一旦说出口,我们就不能再见面,不能再通话,不能再……"

      "不能再什么?"

      "不能再这样,"美利坚说,然后吻了他。

      那是一个怎样的吻?

      不是1945年雅尔塔的试探,轻得像羽毛,落在额头。不是1948年柏林的绝望,带着封锁的寒冷和饥饿的苦涩。这是1949年的吻,赫尔辛基的吻,壁炉前的吻——带着伏特加的温度,围巾的柔软,和终于说出口的坦诚。

      美利坚的嘴唇干燥,带着烟草和柠檬的味道。苏维埃的嘴唇冰冷,但迅速被温暖。他们吻得很慢,像在学习,像在记忆,像要把这个瞬间刻进骨骼。

      围巾从苏维埃的脖子上滑落,落在地板上,像一条投降的白旗。但没人去捡。美利坚的手探进苏维埃的头发,那是他第一次触碰那里——灰白色的,粗硬的,像主人的性格。苏维埃的手抓住美利坚的毛衣,抓得那么紧,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像某种见证。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要把世界埋回寂静。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没有国旗的地方",只有两个存在,两个呼吸,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灵魂。

      "我爱你,"美利坚在吻的间隙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爱你的固执,你的骄傲,你的冰冷。我爱你在易北河的眼神,在雅尔塔的沉默,在柏林的愤怒。我爱你,苏维埃,不是作为苏联,是作为……"

      "作为什么?"

      "作为你,"美利坚说,"作为那个在壁炉前让我暖手的人。作为那个喝伏特加时会笑的人。作为那个……"

      "那个什么?"

      "那个也爱我的人。"

      苏维埃没有回答。他只是再次吻了美利坚,更深,更绝望,像要把四年的分离、四个月的封锁、四十年的预感,都吻进这个瞬间。

      当他们终于分开时,两人都喘着气,额头相抵,像两座终于找到彼此的山峰。

      "我们该怎么办?"苏维埃问,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

      "什么也不能办,"美利坚说,"明天,你回莫斯科,我回华盛顿。柏林会继续分裂,世界会继续对抗,我们会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这样,"美利坚说,"在电话里,在秘密会面中,在'没有国旗的地方'。继续相爱,继续对抗,继续……"

      "继续活着。"苏维埃替他说完。

      "是的,"美利坚微笑,"继续活着。为了下一次见面,为了下一次吻,为了下一次……"

      "下一次什么?"

      "下一次你说'我爱你'。"

      苏维埃笑了,那种很少见的、真心的笑。他捡起地上的围巾,重新围在脖子上,然后——像某种承诺——把一端绕在美利坚的脖子上。

      "这样,"他说,"我们就连在一起了。"

      "即使分开?"

      "即使分开,"苏维埃说,"围巾连着,温度连着,我们……连着。"

      他们那晚没有睡。他们说话,说了很多话,关于战争,关于和平,关于各自的国家和人民。他们也沉默,沉默地看着火焰变小,变成余烬,变成黑暗中微弱的橙光。

      凌晨四点,美利坚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徽章——美国空军的飞行员徽章,背面刻着一行字:

      "给东柏林的指挥官,感谢他没有击落我。"

      苏维埃看着那枚徽章,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苦涩的、温暖的笑。

      "我没有不击落你,"他说,"我只是……没有下令。"

      "那就感谢你的'没有下令',"美利坚说,"感谢你的克制,你的犹豫,你的……"

      "我的爱?"

      "是的,"美利坚说,"感谢你的爱。即使在最冷的时候,即使在绝对零度,你的爱让我活着。"

      苏维埃把徽章放在心口,像贴着一颗跳动的心脏。然后他拿出自己的礼物——那本普希金诗集,翻到扉页,指着那行被划掉又重写的字:

      "给那个在易北河拥抱我的人。"

      美利坚不懂俄语,但他懂那种笔迹,那种犹豫,那种终于决定留下的勇气。他接过书,像接过某种圣物。

      "教我,"他说,"教我这行字的意思。"

      "意思是,"苏维埃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我的。从1945年开始,你就是我的。"

      "而你,"美利坚说,"从1945年开始,也是我的。"

      他们再次吻了,在黎明的第一缕光透过窗帘时。那是一个告别的吻,短暂而深刻,像句号,又像省略号。

      早晨,美利坚离开。他戴上那条驼绒围巾——苏维埃坚持让他戴着,说"赫尔辛基很冷,你需要温度"。

      他们在门口告别,像两个普通的朋友,握手,点头,说"再见"。但围巾连着他们,一端在美利坚脖子上,一端在苏维埃手里,像一条看不见的脐带。

      "下一次,"美利坚说,"在维也纳?或者日内瓦?"

      "下一次,"苏维埃说,"当你需要温度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会告诉你围巾在哪里。"

      "围巾在这里,"美利坚摸着脖子上的柔软,"温度在这里,你……"

      "我在这里,"苏维埃说,"一直在。在莫斯科,在克里姆林宫,在铁幕的另一边。在'没有国旗的地方',在你心里。"

      美利坚走了。汽车引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雪林中。苏维埃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围巾的末端从手中滑落,像某种放手。

      但他知道,温度还在。在围巾里,在书里,在徽章里,在记忆的壁炉前。那条围巾会成为他们的秘密,他们的密码,他们的……爱。

      回到莫斯科后,苏维埃把围巾藏在衣柜最深处,只有在最冷的夜晚,在最孤独的时刻,才会拿出来,围在脖子上,感受那个人的温度。

      他从未告诉任何人围巾的来源。当斯大林问他"这是什么"时,他说:"战利品。从德国人手里缴获的。"

      斯大林相信了,或者假装相信。反正围巾留了下来,像某种违禁品,像某种希望。

      而美利坚,在华盛顿的每一个冬天,都会戴上那条围巾。在国会山的台阶上,在白宫的玫瑰园里,在波托马克河畔。人们问他"这条围巾很特别",他说:"是的,来自一个特别的地方。"

      他不说是哪里。那是他的秘密,他的温度,他的……苏维埃。

      很多年后,当苏维埃成为历史,当苏联成为过去,当美利坚独自坐在波托马克河畔时,他会想起那条围巾。

      它还在,在他的衣柜里,米色已经泛黄,边缘已经磨损,但柔软依旧,温度依旧。

      他会把它围在脖子上,闭上眼睛,感受1949年的赫尔辛基。壁炉,伏特加,普希金的诗,和那个终于说出口的"我爱你"。

      他会微笑,那种悲伤的、温暖的微笑,然后对着河水说:

      "温度还在,围巾还在,你……也在。在历史的冰层下面,在记忆的壁炉前面,在'没有国旗的地方'。永远。"

      而河水不回答,只是流淌,像时间,像爱,像所有无法挽回但永不消失的过去。

      (番外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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