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荒原星火
沥青路在轮胎下延伸成一条暗褐色的线,劈开茫茫戈壁。风裹着沙砾撞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谁在叩一扇不肯开的门。仪表盘的绿光映着江驰眼下的青黑,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的神经依旧绷得像张满的弓,稍一触碰,就能射出淬着寒意的箭。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轿车还远远缀着,像条甩不掉的影子。车身上的反光在戈壁的烈日下晃得人眼晕,江驰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纪检组的人。半个月前,他还是警队里最年轻的功勋狙击手,站在领奖台上,胸前的奖章亮得晃眼,台下是战友们艳羡的目光,是媒体闪光灯的追逐。可现在,他是个被停职调查的嫌疑人,手里攥着一张不知能通向何处的单程票,后备箱里塞着他仅剩的家当——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相册,相册里夹着父亲的黑白照片,还有一张诊断书,上面的字迹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却依旧刺眼——“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重度抑郁”。
那场任务像一场噩梦,死死缠在他的脑海里。人质被绑匪抵在废弃工厂的铁门上,他趴在八百米外的楼顶,枪口稳稳锁住绑匪的眉心。对讲机里传来队长的指令,他屏息,扣动扳机——子弹脱膛而出的瞬间,人质突然挣扎,绑匪的枪口偏了,子弹打穿了人质的颈动脉。鲜血喷溅的画面,人质绝望的眼神,绑匪猖狂的笑声,还有队友们惊呼和队长的怒吼,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困在原地。
“砰”的一声,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把江驰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喉间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那是连日熬夜和精神紧绷逼出来的血味。他摸出烟盒,抖出最后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呛得他猛咳几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车子在一处破败的加油站前停下。铁皮屋顶锈迹斑斑,“中国石油”的字样掉了漆,歪歪扭扭地挂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呻吟。加油站的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芨芨草,草叶枯黄,在风里乱晃。加油机的玻璃罩子裂了道缝,油表指针停在零的位置,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废弃很久了。
江驰推开车门,热浪裹挟着沙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又咳了几声。他从后备箱拎出一个军绿色的水壶,壶身磕得坑坑洼洼,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壶身上还刻着父亲的名字。刚走到加油机旁,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鞋底蹭着沙砾,带着一种疲惫的迟缓,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回头时,他的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有一把枪,现在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枪套,冰凉的皮革贴着皮肤,透着一股荒芜的冷。
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角沾着几块褐色的泥渍,像是在泥地里摔过。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皮肤在烈日下晒成了浅棕色,上面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渗着淡淡的血丝,伤口应该还没愈合。他个子很高,身形却单薄得像一截被风吹瘦的白杨树,仿佛一阵大风就能把他刮跑。肩上挎着一把旧吉他,琴箱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贴纸,有小众摇滚乐队的标志,有不知名小镇的风景照,还有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的字迹被磨得看不清,看得出被主人爱惜了很久。
少年的头发很长,软软地搭在额前,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他抬起头,看向江驰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还有一种近乎破碎的干净,像被风沙打磨过的玻璃,脆弱得一碰就会碎。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睫毛轻轻颤动着,像受惊的蝶翼。
“请问,这里能加油吗?”少年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风铃,和这片荒原的粗粝格格不入。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渴了很久,又像是累到了极点。
江驰的手缓缓放下,目光落在少年琴箱上的贴纸——那是一支早已解散的地下摇滚乐队的标志,叫“荒原之鸽”。他前女友以前很喜欢这支乐队,还曾拉着他去看过一场露天演出,那天的风也是这样,带着沙砾的味道,舞台上的主唱抱着吉他,唱着关于自由和远方的歌。后来,前女友说他满身戾气,说他眼里只有枪和任务,没有光,和他分了手。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钝钝地疼,像落了一颗生了锈的钉子。
“不知道,我也是刚来。”他收回目光,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股塑料味,还有一点淡淡的水垢,是他在路边小溪里灌的。
少年“哦”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没再说话,只是靠着斑驳的加油机墙壁,低头拨弄着吉他弦。不成调的音符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指尖在弦上犹豫着,像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要弹什么,很快就被风吹散在戈壁的风里,了无痕迹。他的手指很修长,指尖却有很多薄茧,是常年练琴磨出来的。
江驰盯着加油机看了半天,才发现这台机器早就坏了,油管接口处锈得不成样子,根本拧不开。他骂了一声,烦躁地踢了踢轮胎,金属碰撞的闷响在空旷的荒原上格外刺耳。上车前,他鬼使神差地回头问了一句:“你要去哪里?”
少年抬起头,长发被风吹得凌乱,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像藏着一汪雨后的湖水,映着天边的流云。“不知道,走到哪里算哪里。”他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却没什么温度,像水面上的薄冰,“他们说,往西边走,能看到海。”
这片荒原往西,是连绵的雪山,再往西,穿过戈壁和草原,还要走几千公里,才能看到海。江驰心里清楚,以少年这副单薄的身板,背着一把吉他,没有补给,没有交通工具,怕是走不到一半,就会被这片荒原吞噬,变成路边一堆无人问津的白骨。
他沉默了几秒,拉开车门,金属合页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上车。”
少年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像受惊的蝶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清。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顺路。”江驰别过脸,语气生硬,像是在掩饰什么,“不收你钱。”
少年犹豫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吉他背带,指节泛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渍的裤脚,又抬头看了看江驰,最终还是抱着吉他,小心翼翼地坐进了副驾驶。他生怕弄脏了座椅,身体微微前倾,尽量不碰到靠背,怀里的吉他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沙,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少年身上的皂角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不违和,像荒原上的篝火,暖了冷冽的风。
“我叫林逾白。”少年主动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像是缓过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掌心带着薄茧,却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你呢?”
江驰发动车子,油门踩下去,车子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冲进茫茫戈壁,卷起一阵黄沙。他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目视前方,吐出两个字,惜字如金:“江驰。”
林逾白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吉他琴箱上的贴纸。他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戈壁的风景单调得可怕,除了黄沙和偶尔掠过的芨芨草,连只飞鸟都看不见。天是那种苍茫的蓝,云很低,像是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可林逾白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欣赏什么绝世美景,眼睛一眨不眨,连睫毛上落了沙砾都没察觉。他的眼神里,有江驰看不懂的向往和落寞。
车子开出很远,江驰才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了岔路口,像被荒原吞掉了尾巴。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肩膀垮下来,后背瞬间沁出一片冷汗,黏糊糊地贴在衣服上,难受得紧。
夜幕降临时,他们在一处废弃的道班房落脚。道班房的墙皮剥落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勉强糊着,风一吹就哗哗作响。屋里积满了灰尘,踩上去扬起一片灰雾,呛得人直咳嗽。墙角堆着几根枯枝和半捆受潮的麦秆,还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铺着一层干草,像是之前有人住过。
江驰捡了些干柴,费了好大劲才生起一堆火。潮湿的麦秆冒烟,呛得他眼泪直流,火光跳跃着,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柴禾,发出噼啪的声响,照亮了狭小的空间,也照亮了林逾白的脸。少年的皮肤很白,在火光的映照下,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格外安静。
林逾白抱着吉他,坐在火堆旁,手指轻轻拨动琴弦。这次,他弹的是一首完整的曲子,旋律舒缓,带着淡淡的忧伤,像荒原上的月光,清冷又温柔。是一首老歌,叫《戈壁月》,江驰记得,是他父亲生前最喜欢的曲子。那时候父亲还在,会抱着他坐在老家的院子里,用口琴吹这首旋律,晚风拂过,带着槐花的香。后来父亲执行任务牺牲了,那把口琴也丢在了边境线上,再也没找回来。
江驰靠在墙上,看着跳动的火苗,听着琴声,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竟慢慢松弛下来。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和父亲坐在老家的院子里,父亲给他讲当兵时的故事,说戈壁的风有多烈,说雪山的雪有多厚,说边境线上的月亮有多圆。火苗映着父亲的脸,温暖而模糊,像一场醒不来的梦。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他说:“小驰,做警察,要对得起肩上的责任,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你弹得很好。”江驰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蒙了一层灰。
林逾白的手指顿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微光,像星星落进了湖里。“谢谢。以前……有人这么说过。”
“以前?”江驰挑眉,随口问了一句。
林逾白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在火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嗯,以前我有一支乐队,我们说好要一起去海边唱歌。”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火堆听,“后来,散了。”
江驰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疤,有些疤结了痂,碰一下还是会疼。他自己的那道,还在淌血,鲜红的,烫得人难受。
夜里,戈壁的气温骤降,温差大得吓人。火堆渐渐弱下去,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屋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江驰打了个寒颤,从后座拽出自己的外套,是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带着淡淡的烟火味,还有他身上的气息。他扔给林逾白,语气依旧硬邦邦:“穿上。”
林逾白愣了一下,接过外套,衣服上还带着江驰的体温,暖暖的,像贴着一块小太阳。他说了声“谢谢”,小心翼翼地穿上,冲锋衣有点大,罩在他单薄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卷了好几圈。他低头闻了闻衣服上的味道,烟草味混着阳光的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
江驰自己裹着一条捡来的旧毛毯,毛毯上有股霉味,却能抵挡住一些寒意。他靠在墙角,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连日的疲惫席卷而来,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柔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像羽毛拂过,痒丝丝的。他猛地睁开眼,火光摇曳中,林逾白正蹲在他面前,微微俯身,伸手想帮他把额前的碎发拨开。少年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鼻尖蹭到他的额头,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梦。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林逾白的脸唰地红了,像被火烤过,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他猛地收回手,慌乱地站起身,脚下绊到一根柴禾,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我看你额头有灰。”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江驰的眼睛,像做错事的孩子,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江驰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漾起一圈圈涟漪,冰面裂开一道缝,漏出里面温热的水。他没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事。”
林逾白局促地站了一会儿,双手攥着衣角,手指绞在一起。他看了看江驰,又看了看快要熄灭的火堆,最终还是靠着墙,慢慢睡着了。他睡得很轻,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嘴里轻轻哼着什么,是那首《戈壁月》的旋律。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像荒原上的眼睛。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银白的光落在两个年轻的身影上,安静而温柔,像一层薄薄的纱。
第二天一早,江驰被一阵香味唤醒。是那种带着烟火气的焦香,混着土豆的清甜。他睁开眼,宿醉般的头痛袭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林逾白正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串着两个烤得金黄的土豆,火苗舔着土豆皮,滋滋地冒着热气。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睫毛上沾着一点火星,嘴角微微扬着,带着专注的笑意。
“醒了?快吃吧,我在附近找到的,应该能吃。”林逾白把一个土豆递给他,手里还拿着一张干净的树叶,是用来垫土豆的。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清晨的露珠,脸上还沾着一点烟灰,显得有些狼狈,却又格外生动。
江驰接过土豆,烫得他手指微微蜷缩,他却没松手。土豆皮烤得焦脆,轻轻一掰就裂开,露出里面绵软的淡黄色果肉,热气腾腾的,带着淡淡的烟火气。这是他三天来,吃的第一顿热饭,之前他只啃过干硬的面包,喝着带着水垢的水。他咬了一口,温热的土豆滑进胃里,熨帖得让人想哭。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林逾白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像盛着蜜。“不用谢,我们现在是同伴了,不是吗?”
同伴。这个词像一道暖流,淌过江驰冰冷的心脏,那片冰封的湖面,彻底裂开了,春水漫溢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他成了警队的污点,昔日的战友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一点晦气。前女友也提出了分手,说他满身戾气,说他眼里只有仇恨,没有光。他像一只孤狼,被整个世界抛弃,在荒原上踽踽独行,看不到尽头。
车子继续向西行驶。林逾白话不多,却总能找到话题,声音轻轻的,不会让人觉得烦。他会指着窗外掠过的芨芨草,告诉江驰这草的名字,说它的根能吃,嚼起来有淡淡的甜味,小时候他哥经常挖来给他解馋;他会唱起那些老歌,声音清澈,像戈壁上的泉水,叮咚作响,洗去一路的风尘;他会在江驰沉默的时候,安静地弹着吉他,不吵不闹,琴声像一层保护膜,把外面的风沙和喧嚣都隔绝在外。
江驰话依旧少,却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抗拒。他会在林逾白唱歌的时候,偶尔应和一句,声音低沉,和着少年清澈的嗓音,竟意外地和谐;他会在林逾白捡柴火的时候,主动帮忙,弯腰捡起那些枯枝,拍掉上面的灰尘;他会在林逾白看着远方发呆的时候,把水壶递给他,壶里的水是提前晾好的温水,不烫嘴。
他发现,林逾白其实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藏着星星,梨涡浅浅的,很招人喜欢。可他的笑容里,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伤,像蒙着一层薄雪的月光,清冷得让人心疼。他的手指很修长,弹吉他的时候很好看,指尖却有很多薄茧,是常年练琴磨出来的。他吃饭很慢,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哪怕只是一个烤土豆,也吃得格外认真。
路过一片戈壁滩的时候,林逾白突然指着窗外,兴奋地喊:“江驰,你看!是梭梭树!”
江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片稀疏的梭梭树,扎根在黄沙里,枝干遒劲,像一个个不屈的战士。“嗯,生命力很强的树。”
“是啊,”林逾白的眼神里带着向往,“我哥说,梭梭树能在戈壁上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是韧劲。”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哥以前也喜欢来戈壁,他说这里的风,能吹走心里的烦恼。”
江驰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能感觉到,林逾白的心里,藏着很多故事,关于他的哥哥,关于他的乐队,关于那些未完成的梦想。
这天傍晚,他们遇到了一场沙尘暴。狂风卷着黄沙,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就吞噬了天地。天昏地暗,能见度不足三米,车子在狂风中摇晃,像一片叶子,随时都可能被掀翻。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疯狂地摆动着,却根本刮不干净厚厚的沙尘,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黄。
江驰死死握着方向盘,脸色苍白,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冰凉刺骨。他的手心全是汗,方向盘滑得厉害,他只能用力攥着,指节泛白。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杂音,根本听不清任何声音。
最终,车子还是陷在了沙堆里,后轮陷进松软的黄沙中,动弹不得。江驰下车推车,刚打开车门,一股狂风就灌了进来,带着沙砾,打得他脸颊生疼。他关上车门,顶着狂风走到车尾,双手撑在车身上,用力往前推。沙子灌进衣领,钻进袖口,贴着皮肤,刺得人难受。他累得满头大汗,手臂酸胀得像要断掉,车子却纹丝不动,像生了根。
“我来帮你!”林逾白也跳下车,不顾风沙,跑到车尾,和他一起推车。少年的力气不大,推起来很吃力,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脸被风吹得通红,头发乱得像一团草,嘴里还呛进了不少沙子,咳得撕心裂肺。他的鞋子里灌满了沙子,踩在地上,硌得生疼,却咬着牙,不肯停下。
江驰看着他被风沙吹得通红的脸,看着他执着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挣扎和痛苦,在这一刻都变得渺小了。至少,他还有力气挣扎,还有方向可去,而林逾白,连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别推了,没用的。”江驰拉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脱下自己的冲锋衣,罩在林逾白身上,挡住肆虐的风沙,“回车里等着,风太大了。”
林逾白喘着气,看着陷在沙里的车子,眼里满是焦急。“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困在这里吧?”风沙太大,他的声音被吹散了大半,听起来模糊不清。
江驰沉默了。他抬头看向天边,沙尘暴还在肆虐,黄沙漫天,看不到尽头。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也没有信号,只能等死。他摸出烟盒,想抽支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连最后一根烟都被他抽完了。
林逾白看着他的动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橘子味的,糖纸已经被汗浸湿了,皱巴巴的。他递给江驰,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吃颗糖吧,甜的,能让人心情好一点。”
江驰接过糖,指尖碰到林逾白的手指,微凉的温度,像触电一般。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意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冲淡了满嘴的沙子味,也冲淡了一丝绝望。橘子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熟悉的味道,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母亲都会给他买橘子糖,说甜的东西能治愈一切。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林逾白笑了笑,露出梨涡。“没关系。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吃糖。我妈妈说,甜的东西能治愈一切。”
“你妈妈呢?”江驰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怕触碰到少年的伤疤。
林逾白的眼神暗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轻声说:“她不在了。在我十五岁那年,出车祸走了。”
江驰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在他十五岁那年,执行任务时牺牲的。十五岁,是一个多么残忍的年纪,像一把刀,把人生劈成两半,一半是明媚的阳光,一半是无边的黑暗。
“对不起。”江驰低声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没事。”林逾白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都过去了。”
风依旧在呼啸,黄沙漫天。两个少年坐在沙丘上,肩并肩,看着这片被风沙吞噬的荒原。他们都没有说话,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彼此的心里,悄悄生根发芽,像沙漠里的胡杨,顶着风沙,顽强地生长。
林逾白靠在江驰的肩上,轻轻哼着歌,是那首《戈壁月》。江驰看着漫天黄沙,听着少年清澈的歌声,心里突然觉得,就这样,好像也不错。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夜里,沙尘暴终于停了。月光洒下来,银白的光铺满大地,戈壁滩一片银白,像撒了一层霜。星星缀满了夜空,亮得惊人,像是伸手就能摘到。江驰和林逾白合力把车子从沙堆里推了出来,两人累得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漫天繁星,眼睛亮晶晶的。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林逾白欢呼起来,像个孩子,声音清脆,在寂静的荒原上回荡。江驰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笑,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漏出里面的阳光。
车子继续向西。他们路过一个小镇,是戈壁深处的一个小小村落,只有几十户人家,却很热闹。小镇的街道上铺着石板路,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墙上画着鲜艳的壁画,画着戈壁的风景,画着笑脸的人们。小镇上有一个供销社,卖着各种日用品,还有一个小饭馆,飘着饭菜的香。
他们在镇上补给了一些物资,买了水和面包,还有两罐啤酒。林逾白还买了一包烟,是江驰常抽的牌子,他记得很清楚。他拿着烟,走到江驰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看你之前抽这个,就买了一包。”
江驰看着那包烟,愣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细心地记挂着了。“谢谢。”他接过烟,放进兜里,却没有抽。
晚上,他们在小镇的旅馆住了下来。这是半个月来,他们第一次住上真正的床,床单是干净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旅馆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还有一个破旧的电视机。老板是个和蔼的老大爷,给他们送来了热水,还塞了两个热乎乎的馍馍。
林逾白洗完澡,穿着旅馆的白衬衫,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露出光洁的额头。衬衫有点大,罩在他单薄的身上,显得格外修长。他坐在床边,弹着吉他,唱着一首江驰从未听过的歌,是他自己写的,歌词里写着戈壁的风,写着迷路的人,写着遥遥无期的海。
“荒原的风,吹过我的头发,我带着行囊,去向远方。海的尽头,是梦的故乡,那里有阳光,有花香……”
江驰靠在床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逾白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少年的侧脸干净而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指尖在琴弦上跳跃,像精灵在跳舞。他的歌声温柔而坚定,像一束光,照亮了江驰心里的黑暗。
江驰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像擂鼓,震得他耳膜发疼。他看着林逾白的嘴唇,那是一片柔软的粉色,像雪山下的桃花,带着一点水润的光泽。他慢慢低下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尖锐而突兀,打破了这份宁静。
江驰猛地回过神,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江驰,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他昔日队长的声音,沙哑而熟悉,“调查清楚了,人质的死亡和你无关,是绑匪提前动了手,监控录像拍到了。你可以回来了。”
江驰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雷劈中了。他愣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真的吗?”
“真的。”队长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丝欣慰,“队里的兄弟们都很想你,回来吧,江驰。警队需要你。”
电话挂断,江驰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回来了,他可以回去了。他可以重新穿上警服,回到他曾经热爱的岗位,回到那个充满烟火气的世界。可他看着身边的林逾白,心里却涌起一股浓浓的不舍,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林逾白停下弹奏,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怎么了?”
江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说,他可以回去了,他可以重新做回那个意气风发的狙击手了。可他又想说,他不想走,他想和林逾白一起,去看海,去听海浪的声音,去看日出和日落。
林逾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笑了笑,伸手握住江驰的手。他的手很温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恭喜你。”
他的手很软,掌心的薄茧蹭着江驰的皮肤,带着一点痒。江驰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还有笑意深处的落寞,心里疼得厉害。
“林逾白,”江驰的声音哽咽着,他反手握紧林逾白的手,指尖用力,像是怕他跑掉,“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我来找你。”
林逾白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星,亮得惊人。他用力点头,像是怕江驰反悔,眼眶微微泛红:“真的吗?”
“真的。”江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眼神无比坚定,“我会去找你,我们一起去看海。”
林逾白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里闪烁着泪光,却亮得像星星。他扑进江驰的怀里,紧紧抱着他,声音带着哭腔:“我等你。”
江驰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伸手,轻轻抱住林逾白,感受着怀里少年单薄的身体,还有他温热的呼吸。少年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皂角的清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第二天一早,江驰开车离开了。林逾白站在小镇的路口,看着车子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线里。风拂过他的头发,带着戈壁的气息,也带着一丝温暖的期待。他抱着吉他,轻轻唱起了那首新歌,歌声在小镇的上空回荡,像荒原上的星火,照亮了远方的路。
江驰回到了警队。他重新穿上了警服,胸前的奖章依旧闪亮。他不再被噩梦缠身,不再被过去的阴影笼罩。因为他知道,在远方的荒原上,有一个少年,在等着他。
他努力工作,积极接受治疗。心理医生说,他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正在好转,脸上也多了笑容。同事们都说,江驰变了,变得温和了,也变得更有担当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是那片荒原,是那个叫林逾白的少年,给了他新生。
他把父亲的照片摆在办公桌的一角,每天都会看一眼。他想,父亲如果看到现在的他,应该会很欣慰吧。
三个月后,江驰处理完所有的事情,递交了休假申请。他开着车,再次踏上了那条向西的路。这条路,他曾经走过一次,带着迷茫和绝望。现在,他再次踏上这条路,心里充满了期待和希望。
他路过那个破败的加油站,路过那个废弃的道班房,路过那个风沙肆虐的沙丘,路过那个温暖的小镇。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他和林逾白的回忆,像一颗颗珍珠,串成了一条项链,戴在他的心上。
他终于来到了海边。
蔚蓝的大海一望无际,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海鸥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海风拂面,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一路的风尘。沙滩上的沙子软软的,踩上去很舒服。
沙滩上,一个少年抱着吉他,坐在礁石上,弹着一首温柔的歌。他的头发长了,被风吹得凌乱,却依旧干净而柔和。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像一层金色的纱。
江驰停下车,慢慢走过去。脚步踩在沙滩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逾白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江驰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藏着整片星空。他放下吉他,站起身,朝着江驰跑过来,脚步轻快,像一只飞鸟。
江驰张开双臂,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少年的身体很单薄,却很温暖,带着海风的咸湿,也带着皂角的清香。他的下巴抵在林逾白的发顶,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我来了。”
林逾白靠在他的肩上,用力点头,声音里充满了笑意,也带着一丝哭腔:“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海浪拍打着沙滩,海鸥在天空中盘旋。两个少年相拥在海边,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林逾白拿起吉他,轻轻拨动琴弦。他唱起了那首新歌,歌声温柔而坚定,像荒原上的星火,照亮了彼此的一生。
江驰靠在他身边,听着歌声,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心里充满了幸福。
他知道,他找到了自己的救赎。
而这份救赎,名字叫林逾白。
风从海上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两个少年的歌声,在海边回荡,经久不息。远处的海平面上,一轮红日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