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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月3日上坟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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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语抱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沿着那条走了十一年的山路向上爬。洋桔梗的茎被报纸包着,底部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浸透纸页,像眼泪漫过时间的信。
十一年了。每一年的这一天,他都会走这条路,抱一束洋桔梗,到半山腰那块青灰色墓碑前,坐上一个下午。
山道两旁的松树比去年又高了些,针叶密密匝匝,筛下细碎的光斑。石阶边缘覆着青苔,湿漉漉的,像从未干透过。周语的皮鞋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像是谁的心跳,又像倒计时。
第十一级台阶右侧有道裂痕,是程禾摔跤那次磕的。那年他们十七岁,程禾非要比赛谁先跑到山顶,结果在这级台阶绊倒,膝盖磕破好大一块。周语背他下山,程禾伏在他背上,疼得吸气还不忘开玩笑:“周语,我这疤要是留一辈子,你就得负责一辈子。”
周语当时怎么回的?他说:“好。”
裂痕还在,青苔已经覆了上去,温柔地掩埋了所有尖锐的边缘。承诺也还在,只是再也无人兑现。
爬到半山腰,墓碑群静静立着,像一片沉默的森林。程禾的碑在第三排最右边,挨着一棵老槐树。春天还没完全到来,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只枝梢冒出些嫩黄的芽点,像谁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个世界还肯不肯接纳自己。
周语走到碑前,蹲下身,拂去碑面上的落叶和灰尘。
“程禾之墓”四个字是周语亲手选的字体,楷书,端正清隽,像程禾写字的样子。左下角刻着生卒年:1992-2013。
二十一岁。程禾永远二十一岁。
周语把洋桔梗轻轻放在碑前,自己靠着墓碑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他其实不常抽烟,只有每年这一天,他会带一包程禾生前爱抽的牌子,陪他抽一支。
烟雾袅袅升起,融进三月初微凉的风里。
“我又来了。”周语对着墓碑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今年带了洋桔梗,你以前说白色的最好看,像云。”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槐树枝桠的簌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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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前的三月三日,不是周六,是个周二。
周语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上午他们有专业课,程禾还因为前夜熬夜赶设计图差点迟到。教授在讲台上讲建筑结构力学,程禾在下面偷偷画速写,画教授夸张的手势,画窗外飞过的鸟,画周语的侧脸。
周语发现他在画自己,用胳膊肘捅他。程禾冲他眨眼,在速写本上写:“你睫毛真长。”
下课后,程禾拉住周语:“下午没课,去山上吧?我听说城西那座山上的桃花开了。”
“下午要小组讨论。”周语翻着日程本。
“就两小时,我保证四点前回来。”程禾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周语,求你了,就今天。三月三日,多好的日子,适合看桃花。”
周语最终妥协了。他总是对程禾妥协。
他们坐公交到山脚,沿着台阶往上爬。山上的桃花确实开了,粉白的一片,像云霞落在枝头。程禾特别兴奋,举着相机拍个不停,拍花,拍树,拍山下的城市,拍周语不耐烦的表情。
“周语,笑一个嘛。”程禾把镜头对准他。
“无聊。”周语转身要走。
“别走别走,你看这桃花,开得多好。”程禾拉住他手腕,“等我们老了,也找个有桃花的地方住,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结果子,冬天看雪。”
周语停下来,看他:“你想那么远?”
“当然。”程禾放下相机,认真地看着他,“周语,我想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变成老头子,头发白了,牙掉光了,还手牵手看桃花。”
风起,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有几片落在程禾肩头。周语伸手替他拂去,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脖颈皮肤。
“好。”周语说。
就这一个字。程禾却像得到全世界一样,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凑过来,飞快地在周语脸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程禾!”周语追上去。
他们在桃花林里追逐,笑声惊起枝头的鸟。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斑驳陆离,像碎了一地的水晶。
那是周语记忆里最后一个完整的、明亮的画面。
后来发生了什么,周语花了很长时间才拼凑完整。
他们下山时已经三点多,程禾说要从另一条小路走,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那条路陡一些,但确实景致更好,能俯瞰整座城市。
就在一个急转弯处,一辆失控的摩托车冲了上来。
周语走在靠山壁的一侧,程禾走在外侧。摩托车直直朝他们冲来,程禾反应极快,一把将周语推向山壁内侧。
刺耳的刹车声,撞击声,然后是重物滚落的声音。
周语撞在山壁上,眼前一黑。等他回过神来,只看见摩托车翻倒在路边,骑手躺在地上呻吟,而程禾——
程禾不见了。
护栏外是陡坡,长满灌木和杂草。周语扑到护栏边往下看,只见一道拖拽的痕迹,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程禾!”他喊,声音嘶哑。
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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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找到你时,你已经没有意识了。”
周语对着墓碑喃喃,烟烧到了尽头,烫到手指,他才惊醒般扔掉烟蒂。
“颅脑损伤,内脏出血。医生说如果早十分钟送到医院,或许还有希望。”他顿了顿,“可是那条路太偏了,救护车找了很久才找到。”
山风渐大,吹得洋桔梗的花瓣微微颤动。白色的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像褪色的记忆。
周语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些零碎的东西: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两只已经不再走针的腕表,一枚银色的素圈戒指。
电影票是《春光乍泄》,他们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程禾说王家卫把爱情拍得像一场慢性病,而他们比何宝荣和黎耀辉幸运,因为他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外,找到了自己的瀑布。
腕表是情侣款,程禾选的。他说时间对相爱的人来说没有意义,但还是要戴表,因为要记住每一个在一起的瞬间。
戒指是程禾买的,在地摊上,二十块钱两个。他给周语戴上时说:“先凑合,等我有钱了给你买铂金的。”周语说不用,这个就很好。
程禾下葬那天,周语把这两只戒指放进骨灰盒,一只随程禾入土,一只自己留着。手腕上的表也在那一天停止走动,时间永远停在2013年3月3日,下午4点17分。
周语拿起那枚素圈戒指,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十一年了,戒指已经有些松动,手指上也留下了一圈永久的浅白色痕迹。
“我还在戴。”他说,“虽然你说等有钱了换铂金的,但我觉得这个就很好。”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城市亮起点点灯火,像倒置的星空。
周语靠在冰凉的墓碑上,闭上眼睛。
十一年来,他无数次回想那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程禾说话时的表情,风吹过他头发的弧度,桃花瓣落下的轨迹。他试图找出某个节点,某个如果做出不同选择就能改变一切的瞬间。
如果那天下午他们不去山上。
如果他坚持要小组讨论。
如果程禾不走那条小路。
如果他走在靠外侧的位置。
如果——
“没有如果。”心理医生对他说,“周语,你要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
他接受。他只是还没学会如何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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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周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腿有些麻,他扶着墓碑缓了缓。
“明年再来看你。”他说,手指轻轻拂过碑上“程禾”两个字,像是在抚摸谁的脸。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石阶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周语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十一年来的每一天。
山脚有家小卖部,亮着昏黄的灯。店主是个老太太,周语每年都来,她已经认识他了。
“下山啦?”老太太从柜台后探出头,“今年比往年晚了些。”
“多坐了一会儿。”周语说。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多问。她从柜台里拿出一包烟,推给周语:“你去年落这儿的。”
周语愣了一下,接过:“谢谢。”
“年轻人,”老太太叫住转身要走的他,“花开花落自有期,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周语回头,对她笑了笑:“我知道。”
他知道。只是向前看的路上,身后总拖着长长的影子。
回到市区已经晚上八点多。周语的公寓在二十三楼,不大,但视野很好,能看见整座城市的夜景。他开门,开灯,空荡荡的屋子被冷白的光填满。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画,是程禾画的。抽象的风格,大片大片的蓝色和绿色,中间一抹亮黄。程禾说这叫《春日》,那抹亮黄是三月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
周语换鞋,走到画前,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三十三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生出几根白发。距离二十一岁,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可有些时候,周语总觉得时间在自己身上停滞了,他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2013年的春天,陪着那个二十一岁的少年,长眠于桃花盛开的山坡。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语,今天去看程禾了?”母亲的声音小心翼翼。
“嗯。”
“......你吃饭了吗?”
“还没,一会儿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语,十一年了。妈妈不是要你忘记程禾,只是......你该有自己的生活。程禾如果知道你这样,他也会难过的。”
周语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妈,我很好。我有工作,有朋友,正常生活。”
“可是你不快乐。”
周语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忙着奔向自己的目的地。这个世界如此热闹,又如此孤独。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素圈戒指,对着灯光看。银色的金属已经失去光泽,内圈刻着的“ZY&CH”也磨损得几乎看不清。
但他记得。
他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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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周语又梦见程禾。
梦里的程禾还是二十一岁的样子,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卫衣,站在桃花树下对他笑。阳光很好,花瓣落满他的肩头。
“周语,”他说,“我要走了。”
“去哪儿?”周语问。
程禾没回答,只是笑。然后他转身,朝桃花林深处走去。
周语想追,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他只能看着程禾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
“程禾!”他喊。
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桃花林。
周语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十一年了。程禾离开十一年了。
时间并没有治愈一切,它只是把尖锐的疼痛磨成钝重的存在,像背景噪音,时刻提醒你失去了什么。
但周语学会了与这种疼痛共存。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认真工作,偶尔和朋友聚会。他活成了一个正常的、体面的成年人。
只是每年三月三日,他会允许自己回到十一年前的那个下午,允许自己被回忆淹没,允许自己暂时忘记如何当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
起床,洗漱,做早餐。周语系上围裙,煎蛋,烤面包,热牛奶。厨房的窗户正对东方,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橘红、金黄的朝霞。
新的一天开始了。
周语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早餐。然后他换上西装,打好领带,拿起公文包,出门上班。
电梯里遇见邻居,互相点头致意。地铁上人潮拥挤,周语抓着扶手,看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公司大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的光芒。
“周总监早。”
“早。”
周语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放下包,打开电脑。日程表弹出来:上午十点项目会议,下午两点见客户,四点团队汇报......
他泡了杯咖啡,站在窗前。二十三楼,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城市在脚下展开,街道纵横,楼宇林立。而在城市的西边,那座山的轮廓隐约可见。
周语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早安,程禾。”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开始一天的工作。
生活继续。
带着记忆,带着爱,带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继续。
窗外的阳光很好,三月的风带着初春的暖意。
桃花应该快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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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3日上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