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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疾又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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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细碎的光透过帐幔落在温照雪脸上。
温照雪睡的并不安稳。
他梦到了前世,作为一个普通男大学生,生活平凡安稳却又满足。
他的日常简单而又充实。
除了泡图书馆啃免费小说,蹲在宿舍吃拼好饭,剩下的时间基本在补觉,日子浑浑噩噩但又自在。
他从来没谈过女朋友。
还记得刚开学时,中文系的一个漂亮女孩满脸通红,向他递情书时,他正一边吃着拼好饭,一边翻着《废柴暴君:朕靠自己杀穿天下》,愣了愣才摆手说:
“算了吧。”
说完又低头对着书页暗暗较劲,连对方泛红的眼眶都没留意。
这件事过后舍友用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他。调侃道:
“你什么时候和小说拜堂呀”
“快给小说一个名分吧,天天把人家抱在怀里还不给人家一个名分呢?”
室友哈哈大笑,其乐融融的场景浮现在他的眼前。
下一瞬就变成了他在课堂上睡觉,当时老师恨铁不成钢的把他叫了起来,仍记得当时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讲到原帝,只用了八个字形容:
暴戾无道,祸国之君。
药香混着龙涎香的气息绵延不绝,温照雪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浑身的筋骨像是被抽了似的,浑身软绵绵的。他并不轻松的从龙床坐起,指尖刚搭上床边的扶手,外间就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陛下醒了?”
为首的李慈躬着身子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圣驾。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明黄常服,一个端着铜盆,盆里的温水还氤氲着淡淡的水汽。
他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自己来。
又不是没什么没手没脚需要他们伺候!
温照雪拿起锦帕擦了擦脸,微凉的触感浸进来,混沌的脑子才算清明了些许。
“朕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温照雪眉头紧锁,他隐约记得他明明是晕倒在谢易然的马车上,难不成是那家伙发现后将他送回来的?”
李慈示意身旁小太监回话,那小太监哆哆嗦嗦跪下,低声道:
“启禀陛下,昨晚奴才发现您时,您已经晕在书房不省人事了。
温照雪撑着坐起身,眉头拧成个疙瘩,追问:
“那你是几时发现朕晕倒的?进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什么人?”
李慈守在旁边,听见皇帝厉声追问“当时还有何人在场”时,心头猛地一跳。
昨夜小太监从御书房退下时,脊背仍绷得笔直,掌心的冷汗却已浸透了袖中那枚刻着寒梅纹的木牌。
他不敢回太监值房,只趁人不备,绕到御书房后巷的老槐树下,借着树影的遮蔽,快速摩挲了两下木牌。
那是谢易然昨晚将皇帝安置在书房地砖上时,暗中塞给他的信物。
彼时谢易然蹲在皇帝身侧,指尖拂过温照雪汗湿的额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冷梅香的气息漫过他的耳畔:
“待他醒后,若脉象不稳,即刻去太医院请王太医:切记,走御花园的明路,不必遮掩。”
小太监当时只觉心头剧跳。
他是谢易然三年前安插在御书房的暗线,半年前才借着李慈整顿内侍的机会,混进了御书房当值。
他原以为谢易然将皇帝撂在书房便算作罢,却不想竟还有后手。
此刻,他攥着木牌,定了定神,转身便往太医院的方向疾走。
谢易然要的“明路”,便是要他从御花园的抄手游廊穿过去。
那里是李慈的人盯梢最密的地方。
果然,他刚拐进游廊,就撞见了立在太湖石旁的李慈。
李慈本就有些心神不宁,特意守在御书房附近,留意各处动静。
看见小太监,见他行色匆匆,既不回值房,也不奉茶,反倒往太医院去,眉头当即拧成了疙瘩。
“站住!”
李慈的声音带着惯有的阴鸷,小太监脚步一顿,脸色煞白,却还是强作镇定地躬身行礼:
“李总管。”
“你往太医院去做什么?”
李慈缓步走近,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他的全身。此刻见他行迹诡异,疑心重重。
小太监垂着头,声音发颤却条理清晰:
“回总管,奴才去请王太医前来诊脉。”
“陛下亲口吩咐的?”
李慈冷笑,突然上前一步,攥住了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袖中硬邦邦的木牌时,李慈心头猛地一震!
他虽不知木牌的模样,却敏锐地嗅到了小太监袖间飘来的一缕极淡的冷香。
那是谢易然独有的气息,除了谢易然,再无第二人有此香气。
李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终于明白:这奴才根本就是谢易然的人!
一股寒意顺着李慈的脊背爬了上来。他原以为只有太后在盯着皇帝,却不想丞相之子竟也早已布下棋子,甚至将暗线安插到了御书房的核心位置。
李慈压下心头的惊怒,缓缓松开了手,假意挥了挥袖:
“既如此,便快去快回吧。陛下的身体要紧,可别耽误了。”
小太监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转身快步往太医院去。
夜色如墨,凤仪宫的偏殿里只点了两盏昏灯。李慈身着一身不显眼的黑衣快步进来。
自上次后,他便鲜少踏足凤仪宫。
一来是怕先前的试探已打草惊蛇,皇帝若察觉蛛丝马迹,定会顺藤摸瓜查到太后头上;
二来是他打定主意,所有风险一人承担,绝不能让皇帝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太后。
这些日子,他日日在皇帝眼皮底下当差,如履薄冰,连给太后递个眼神的机会都不敢有,唯恐稍不留意便满盘皆输。
刚俯身行礼,就被太后冷冷打断。
“这么晚来,你来找哀家做甚?!”
听着太后冰冷的言语,李慈被冰冷的言语脸色煞白,膝盖控制不住地轻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指节绷得泛青。
她竟不问问他这几天为什么不来寻她…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堵得他连呼吸都滞涩。
可当他抬眼,望见太后那冰冷却仍旧动人的眉眼,那翻涌的委屈瞬间被心疼压了下去。
他自小便跟在她身边,看着她从单纯的宗室贵女,一步步不知道经受了多少委屈才熬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
半生岁月相伴,那个娇嗔的少女所经历的委屈与不公平,他都见证过,心底那份深埋了十几年的执念,也半分未曾动摇。
他顿了顿,凑上前两步,眼中细细描绘着太后的容颜,顿了顿说:
“娘娘,奴才今夜来,是有桩邪门事要禀:
谢相嫡子谢易然,竟暗中往陛下身边安插了人手,还故意让奴才察觉!”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抬眸扫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漫上浓浓的不屑:
“故意让你察觉?谢易然,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也配让哀家费神?不过是仗着谢观海的权势,在京城里耍些小聪明罢了。
“娘娘!您千万不可小瞧了他!”
李慈心头一紧,猛地叩首在地,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辩驳,额角磕在冰冷的地砖上,隐隐作痛。
“谢易然若真鲁莽,岂会处处留着破绽却又不暴露真实目的?他故意让奴才察觉安插人手的事,这分明是欲擒故纵,想把奴才当成他搅动风云的棋子!
奴才这些日子暗中打听,他看似只是个相府公子,却能调动相府半数旧部,甚至连户部的小吏都有他的人,心机之深沉,远非同龄人可比!他这步棋,怕是连谢相都未必知晓,是他自己的算计!”
太后脸色微沉,语气刻薄了几分:
“你也配来教哀家做事?一个阉人,也敢在哀家面前指手画脚?
谢易然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在这里危言耸听?哀家看你是在皇帝身边待久了,胆子也肥了,连哀家的决断都敢质疑!”
李慈脸色煞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叩首的动作都变得僵硬。
他张了张嘴,想再辩解几句,却被太后厉声打断:
“滚!滚出去!若再敢为了一个毛头小子来烦哀家,哀家定不饶你!”
“奴才……奴才告退。”
李慈心头一阵剧痛,喉头哽咽,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艰难地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然后撑着冰冷的地砖,狼狈地起身,垂着头,脚步踉跄地向殿外退去。
路过散落的佛珠时,他忍不住抬眼望了一眼太后盛怒的背影,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太后是真的生气了,可他更怕的是,她的轻敌,会让她和李家,最终栽在谢易然那个看似无害的毛头小子手里。
走出殿门时,李慈立在阴影里,晚风拂过他渐渐苍老的脸颊。
恍惚间,还是很多年前的光景。
那时她还不是太后,只是个宗室贵女,穿着秀女的衣服,一身粉白儒裙,偷溜出去被管事嬷嬷撞见,慌得手足无措,但看见他,仍偷偷冲他眨眨眼,那双小鹿一般清澈的眼睛,美的惊人。
后来她经常来求他带她出宫,他不答应便撒娇,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他便心软了。
因为他偷偷带她出宫被发现,差点被活活打死。
李慈陷入那段温馨的记忆中,眼神痴迷。
变故是从她怀孕后开始的,她怀着龙嗣时遭人暗算,孩子没了,太医说她再难有孕,她大受打击,从那以后,她的性子变了,变的一日比一日冷厉,满腔的怨怼无处发泄,便都撒在了彼时还是太子的原照雪身上。
她对他非打即骂,动辄便是鞭笞罚跪,好几次,幼小的原照雪打得奄奄一息,都是李慈看不下去求情,请太医诊治。
因此每次李慈替太后传话,他纵是将他打到半死,也从未真想要杀他。
李慈知道,那是帝王心底,还藏着一丝幼时被救下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余温。
原照雪小时候,性子暴戾乖张,活脱脱是翻版的太后!在宫里,他忍受太后的欺辱,在宫外,他却对着比他弱小的人、物当作出气筒。
登基后,他发现逃脱不了太后的手掌心后,为了报复太后,借着暴虐的名头,将太后安插在朝堂的亲信一个个拔除诛杀,还杀了太后的亲侄子!
看着太后得知这个消息后晕倒后,那时的李慈恨不得将这个忘恩负义的帝王碎尸万段。
没有太后娘娘他哪来的今天!?
怕是早就陪他那疯癫的娘一起死在冷宫里了!
思绪回转,只见小太监吓得声音发颤:
“奴才进去时,陛下您倒在地上,书房里连根人影都没有!”
听后,
温照雪额角青筋突突跳,咬牙切齿。
该死的谢易然!竟然把他撂在地上就跑了!他好歹是皇帝,不要面子的吗?
想起昨夜他故意让他坐改造过的马车,温照雪更是满眼怒火。
好一个薛易然!
好一个谢家!
温照雪招来李慈,咬牙切齿道:
“传朕旨意!谢相嫡子谢易然救驾有功,赏黄金百两、东珠一斛、苏绣锦缎千匹,着内务府三日内送至相府,明诏嘉其忠谨!”
李慈闻言微怔,正欲领旨,却听皇帝话锋陡然转厉,指尖狠狠攥着龙床扶手,指节泛白:
“且慢!再添一句:谢易然年少初成,朕恐官场繁务折其锐气,暂不叙官,待其历练成熟再作商议。”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怒火与算计,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另外,着户部即刻核查谢家下辖十八处田庄的赋税缴交明细,着工部复核谢家去年承建的江南河工账目,务必要细查秋毫,若有疏漏,即刻报朕!”
李慈心头一震,瞬间明白皇帝的深意:赏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感恩”,不升官是摆明的敲打,足以让谢家上下惶惶不安。
“还有!”
温照雪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让传旨的小太监在相府多留半刻,特意提一句:朕昨夜归宫后心悸不止,太医诊脉言是因登谢易然马车时受颠簸惊扰所致。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朕要让谢观海清楚,他的好儿子让朕受了惊,这笔账,朕记着!你可明白?”
李慈心头巨震,忙躬身叩首:
“奴才遵旨!定将陛下的意思,一丝不差地传到相府!”
温照雪挥了挥手,看着李慈匆匆退下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谢易然,谢家,还有太后!他这个穿越而来的皇帝,可不会像原主那样任人摆布。
赏罚分明是假,敲山震虎是真,他就是要让谢家在惶恐中,不得不站到自己这边,成为牵制太后的一把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