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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投石问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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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宁风好像想到什么,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很清晰:“温珩之,我看过你的资料,你?”
温珩之的表情在路灯阴影下看不真切。
“为了谢教官。”温珩之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和白天在食堂回答陆琛时一样坦然。
季宁风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失笑,摇摇头,笑声里好像带着一种对神经病的疑惑:“那你这确实是小伤了。”
温珩之挑了挑眉:“什么意思啊季教官?”
季宁风:“我去年还是预备役,谢择是分组教官之一。”他顿了顿,“他带的那组十个人,最后月末时一个都没留下。”
温珩之眼神微动。
“你知道吗,”季宁风的声音压低了些,“据说他尤其讨厌爱出风头,搞特殊的人。”
这话的指向再明显不过。
温珩之安静地听完,非但没有被吓住,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他也笑了起来:“季教官,你好像挺怕谢教官啊?”
季宁风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更觉得他像神经病了:“随你怎么想,不信你就试试呗。”
温珩之:“我还真想试试,说不定谢教官就是对我青睐有加呢?”
季宁风彻底没话说了。
温珩之又问道:“不过季教官,陆琛教官又是什么来头啊?”
季宁风“嗯”了一声:“他们是一届的搭档。”
“搭档?”温珩之追问。
“每届初筛后,就是你们现在留下的人,都会双人并组,而且自由组队,教官不干涉。”季宁风解释得很简略。
温珩之听出季宁风没把话说完,但他没再继续追问细节。107每年筛选规则和手段都会更新,而且必须对外保密。
两人分别时,季宁风只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吧。”
温珩之:“谢谢季教官。”
走远后,他又看向季宁风的方向——107队员宿舍楼沉默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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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 ,东区作战处司令部办公室。
窗外的冬雨敲打着玻璃,室内暖气充足,却驱不散某种凝重的寒意。温明远站在巨大的东洲联邦全境图前,背对着温珩之。
“三个月内,三次边境联合清剿行动,情报精准,部署周密。”温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骨缝,“但西瀚的边境巡逻队和武装渗透小组,总能提前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就变换路线或加强防御。我方突击队扑空两次,第三次中了埋伏。
他转过身,将一份文件推到温珩之面前的桌上。纸张边缘有些卷曲,仿佛被反复摩挲过。
“东区、北区,与西瀚接壤,战事摩擦、相互渗透是几十年的常态。但流血最多的一直是我们作战处。”温明远走到儿子对面坐下,目光如鹰隼,“各区的情报审讯、监察司法,虽然理论上都受该区国安委协调,但山头林立,各有各的算盘。”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地图上某个没有任何标记,却位于中枢的虚拟点,“只有107,太独立,权限又太大,而且血液更新、分散的速度很快。”
温明远直视着温珩之,“我们的人手伸不进107。但若是有西瀚的细作在其中,东洲的安全命脉会成大问题,所以我们必须有一双眼睛在那里盯着。”
训练场。
凌晨六点,天色灰蒙。连续三天陆琛花样百出,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
一个新的人影走了进来。
所有声音,包括呼吸,仿佛都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是谢择。
他依旧穿着笔挺的黑色教官常服,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晨光在他苍白的皮肤和浓密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走到队伍正前方,目光平静地扫过七张绷紧的脸,没在任何人身上多停留一秒。
“我给你们一周时间。”谢择开口,声音是熟悉的冰冷平稳,清晰得进入每个人耳朵里,“一周后大测评,综合评估成绩最后两名淘汰。”
他顿了顿,“这期间,我不会参与你们的训练。训练场、器械库、资料室全天开放。
练什么,怎么练,是你们自己的事。”
来宣布了一个通知。
教官你怎么又走了。
温珩之抬眼看着谢择的背影有些恍惚。
司令对儿子委以重任——于是,温珩之成为了沙海中的一粒。从联邦东西南北四区基层部队、军校尖子、各区各处外围筛选出的超过五千名候选者中,历经快一年的高强度初筛、复选、秘密评估,他拼劲全力积攒耐心和实力,一步步向目标逼近。淘汰的比率残酷得令人麻木,而随着金字塔越爬越高,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仿佛幽灵般盘旋在选拔体系的顶端——谢择。
谢择,关于他的传闻甫一传出,便热度不减,而后经久不衰:
——史上唯一特批进入107的怪物;初战即在境外雨林独行二十昼夜,以一己之力瘫痪敌方指挥节点;任务成功率百分之百,被授予极少的A+权限,他是107用来向新人诠释“绝对实力”含义的骄傲。
传闻在疲惫至极的深夜,在汗水与血水模糊的视线里,被反复咀嚼、神化。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谢择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符号,一个令人敬畏又恐惧的目标。
对温珩之亦然,但同时他也对这个传奇逐渐产生了不同的引力。
好奇是最初的萌芽——究竟什么样的人,能成为传说本身?这好奇在日复一日的极限压榨下,混杂着不甘与好胜心。
究竟能有多强?
而当他在最终选拔的训练场上,第一次亲眼见到那个走入烈日下的身影时,所有的传闻瞬间拥有了实感。
那张过分俊美也过分冷静的脸,那双没有丝毫情绪的眼睛。
“躺在我的脚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战栗的冲动击中了温珩之。
不再是简单的好奇、仰慕,向往,而是掺杂了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征服欲。他想撕破那层绝对冷静的外壳,想看看传说之下的真实血肉,想让那双只映照规则的眼睛里,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并且不是作为被淘汰的失败者,而是作为对等的、甚至能掀动其波澜的存在。
被人肖想你会发怒吗?
更不仅是心潮澎湃,应运而生的还有最佳权衡——他必须在107立足,意味着他必须笼络拥有实权的107内部成员,从而增加自身力量。
周旋、利用、合作。
你会有怎样的想法呢?谢教官。谢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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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择办公室。
办公室简洁到近乎空旷,除了必要的桌椅文件柜,几乎没有私人物品。谢择站在单向玻璃窗前,看着楼下训练场上如同蝼蚁般开始挣扎的七个身影。
门被敲响两下,陆琛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属于同僚的熟稔与直接,“打发好了?”
“嗯。”谢择应了一声,目光仍未收回。
“上面新指令,”陆琛递过一个加密电子板,“东区边境确认了一名高级情报协调官的隐匿位置和活动规律。要求清除,目标是条老狐狸,反追踪能力强,周边安保不明,风险不低。”
谢择是107内部核心的少数高级行动骨干之一,负责评估并指派此类任务。
“让‘乙三’小组去。”谢择将电子板递回,声音没有波澜,“林皓主导,配远程狙击支援。行动方案24小时内报我。”
“明白。”
陆琛:“对了,还剩两个怎么办?”
温珩之和郑辞。
谢择端起水杯,语气随意:“一周后听天由命,实在是人才就留着吧。”
他很讨厌麻烦,但麻烦跟到眼前了,又能怎样呢?
随便吧,反正他也快走了,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陆琛离开,办公室重归寂静。谢择重新看向窗外,目光却似乎没有焦点。
一年地狱般的预备役选拔,淘洗出最坚韧纯粹的胚子;紧接着是两年强度与危险度丝毫不减、却拥有诸多特权的正式服役期,他们将成为最锋利的武器,执行最高效的任务;两年期满,所有特权被收回,这些被彻底重塑和检验过的“成品”,将根据个人意愿与组织评估,分散注入联邦各区各处,成为系统深处新的基石或楔子。
之后去哪里?成为哪边的力量最方便?
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深的、难以解读的疲惫与漠然,旋即被完美的平静覆盖。
然后转身坐回办公桌后,打开了下一份待批阅的行动报告。
夜色已深,基地大部分区域沉入黑暗与寂静,射击训练室还亮着冷白色的灯。这里隔音极好,仿佛一个被遗忘的金属盒子。
巨大的室内靶场空旷得有些渗人,只有一个人形单影只地站在一条射击道上。温珩之穿了件白色作训服,身姿挺拔,下颌分明,但眼睛在顶灯照耀下却亮得灼人,像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碎发飘在额角,被他随意拨开。
左臂自然垂在身侧。凝神,吸气,扣动扳机。
“砰!”“砰!”“砰!”......
节奏稳定,间隔精准。电子靶位不断回传数据,在侧面的屏幕上跳出一连串令人侧目的数字:10.9环,10.8环,10.9环……十发子弹,枪枪压着最小的十环圈,甚至集中在靶心附近。
最后一个十环命中,温珩之缓缓吐出肺里的空气,手腕微垂,高速射击后带来了轻微耳鸣。
他转身,假装被无声无息出现在几步之外的谢择吓了一跳,脸上略带夸张的惊讶:“谢教官?您学猫呢?走路都没声的,吓人一跳。”
谢择就站在灯光稍暗处,衬衫没系最上面的扣子。他看着温珩之的“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连那惯常的冰冷都仿佛被夜色稀释了些,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审视。
“如果这点程度的反侦查意识都没有,”谢择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射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冷淡,“你现在就可以走了,省一周时间。”
温珩之脸上的惊讶立刻收了,转换成一种混合着无辜和执拗的表情:“别啊教官,您干嘛老这么想让我走啊?” 他语气里甚至带上点委屈,但眼睛却紧紧盯着谢择。
谢择没回答,径直走到旁边的装备台,取下一副护目镜戴上。镜片遮住了他部分眉眼,却让下半张脸的线条和那淡色的唇显得更加清晰。他又拿起一把和他惯用型号略有不同的手枪,动作流畅地检查枪械、装入实弹夹,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内敛的力量感。
然后,他转向温珩之,目光透过护目镜落在他脸上,停顿了大约两秒。
忽然,谢择将手中已经上膛的手枪,调转枪托,递向温珩之。
温珩之下意识伸出右手去接。
谢择的手没动,枪悬在半空。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极轻地扫过温珩之的左肩。
意思再明显不过。
温珩之眼神一凛,然后嘴角扯动了一下,伸出左手,稳稳地握住了枪托。手枪入手颇沉,他左手手指扣住握把,调整了一下略显别扭的持枪姿势,抬起手臂——
转身,瞄准远处的靶子。左手持枪的稳定性远不如右手,但他屏住呼吸。
“砰!”“砰!”“砰!……”
枪声再次响起,节奏不如右手射击时稳定,甚至有几枪的间隔略长,但子弹依旧固执地飞向靶心。十发打完,他左臂有些轻微颤抖。
屏幕刷新成绩:十发,全部命中,虽然环数分布不如右手射击时集中,但最低也在九环以内。
温珩之喘了口气,慢慢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那副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左手将枪递还却不松手:“教官,能别赶我走吗?”
谢择也按着枪,没看他的脸,只是垂眸退下空弹夹,声音平淡无波:“近身格斗是必考项,你最好祈祷下周不会彻底残废。”
温珩之眨眨眼,松手了。
谢择拿起一个新的弹夹,咔嚓一声推入枪身,动作干净利落,他终于撩起眼皮看了温珩之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好情绪,“其实我建议你现在就可以回家了。”
“放心吧教官,我肯定会给你一个惊喜的。”温珩之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意味深长,“说起来,还得多谢您让陆教官那么关照我,我在他身上可是学了好多有用的东西呢。”
谢择正在调整护目镜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他侧过头,这次是真正地、从头到脚打量了温珩之一遍,目光在他那双锐利又漂亮的眼睛上停留最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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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陆琛来谢择办公室喝茶。
陆琛目光瞟向楼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咱们谢教官如今可是闻名遐迩啊,都专门有人为你不辞辛苦来这,啧,真让人羡慕。”
谢择侧头看向陆琛,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郑其庸的儿子吗?”他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郑其庸的拉拢意图在几次任务合作中几乎不加掩饰,谢择对此心知肚明,只觉得无聊。
陆琛“哈”地笑出声,“这么多人啊。”
他摇摇手指:“不过你猜错啦!是温珩之,那个东区作战处温司令的儿子” 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谢择的反应,“人家在食堂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说的,‘慕名而来’,钦慕你谢教官雨林狙杀、全身而退的本事。热烈得很呐。”
谢择沉默了一瞬。
“温明远的儿子……”谢择低声重复,脑中迅速调阅看过的人员背景简报。履历非常漂亮,甚至可以说是很耀眼,符合一个顶尖军事苗子的一切标准。这样的人,前途光明,按常规路径走,进入核心指挥层是迟早的事。
陆琛还在调侃,笑容暧昧:“不过说真的,想挖你过去,好歹派个姑娘啊,都派个儿子算怎么回事?咱们107虽然是和尚庙——” 他挤挤眼。
“滚。”谢择懒得接他这些无聊的浑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陆琛见好就收,笑着举手做投降状,但离开前还是丢下一句:“说真的,温珩之那小子我觉得还是很勇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