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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公园长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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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得很轻松,主要归功于宋西迟和郑新聊得很投缘。
而话题的焦点,始终着围绕时知声本人展开。
直到吃完饭,要分别的时候,这俩还有点恋恋不舍那味。
时知声杵在他俩之间,调侃起来:“我说够了啊,你们这才认识多久,搞这么难舍难分?”他对右边的人笑笑,“实在不行,小宋你去他酒店那过夜?”
宋西迟要笑不笑的勒住他的脖子:“滚吧,谁难舍难分了?”
时知声弯腰往后退,想挣脱出来。不过宋西迟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两人顿时闹作一团。
郑新只是在一边笑,他忽然感觉自己可能有点多余,悄无声息往旁边挪了一下。看着时知声和宋西迟闹腾半天,他才无可奈何的开口说话:“那我走了哈,你们继续。”
“拜拜!”时知声已经反客为主,到他勾起宋西迟的肩。他一边半搂似的抱着宋西迟,一边腾出一只手对郑新装模作样的摆了摆。
宋西迟见郑新走远了,偏过头。因为靠得近的缘故,他这一偏差点亲上时知声的脸,顿时愣住。
这个时候的他们站在餐馆门口,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时知声依旧是一副笑意灿烂的模样。这座城市夜晚是最热闹的时候,霓虹灯闪烁,人来人往,路边还有弹琴卖唱的。旁边的店铺放着震耳欲聋的DJ,敲着鼓膜,连心脏都跟着节拍砰砰直跳。
没人注意到他们此刻过近的距离,以及突如其来的、诡异的安静。
好吵。
不是喧闹的环境吵,而是,自己胸腔里乱七八糟的心跳声。
宋西迟怔怔瞧着时知声右脸脸颊上的那两颗连在一块能看成冒号的痣,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喝醉酒般,有些晕眩。
真的好吵。
他会不会听到?
宋西迟正胡乱想着,时知声也偏了头。他还没收回笑脸,眼睛亮得宛若装了灯。
这下宋西迟往前一点要亲到的不是对方的脸了,而是嘴巴。
时知声温热的呼吸喷涌而来,躲都躲不掉。宋西迟下意识屏住呼吸,他注视着时知声因为惊讶而微微颤动的双眼,连眼睫毛也被惊动,上面本来盛着暖光,轻颤一下,好似全跑光了。对方睁大眼睛,映着光的瞳孔也映着宋西迟失措的表情。
空气静了一瞬。时知声的嘴角慢慢绷直,变成一道直线。
宋西迟把他的细小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本来呼吸交融在一块,忽然间彼此都开始放缓呼吸。屏声静气之后,皮肤相贴处传来的体温变得格外明显。时知声的手还握在宋西迟的肩上,明明双方的体温都不算高,却深感灼烫。
救命……
宋西迟不敢动,脑子被浆糊糊住般,呆呆望着眼前人。时知声先是很轻地咬了咬嘴唇,再若无其事地别开脸,他拍拍宋西迟的肩,要不是他那哑掉的嗓音,宋西迟还真以为他很平静。
“你要回家,还是再和我逛逛?”
瞧他这装作没事人的表情,宋西迟转正脑袋,抿嘴。
时知声没收到回应,倒是感受到自己手心下按着的肩膀传来的抖动。他莫名其妙地转头,就见宋西迟在憋笑,一副憋得很难受的样子。
“……?”
靠。
时知声甩开搭在宋西迟肩上的手,扭头往前走。
宋西迟终于绷不住嘴笑了,他追上时知声,“哎哎哎,等等我。”
“你回自个家去,我真懒得搭理你。”时知声绷住表情,却悄悄放慢脚步。
宋西迟嘴角耷拉,他学着时知声曾经对他表露过的无辜表情,“不是说去逛逛么?”时知声不看也知道他这会是什么嘴脸,还是佯装生气。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忽然,宋西迟停住脚。时知声以为他真的委屈了,正想好言好语哄骗几句,转身的时候,发现宋西迟手里拿着一条眼熟的糖果包装,上面还是那个小人。
“别气了好不好。”时知声听见宋西迟这么说,“吃不吃糖?”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
在平时,时知声压根没机会见到一个死要面子的酷哥宋西迟这么跟他说话。
心里某块地重重砸了一下,时知声的表情软下来,他故作轻松自在。
“你怎么还随时带着悠哈呢?”
宋西迟走上前,把糖塞到他手里,“这叫以备不时之需。”
时知声噗呲笑出声。他捏着糖盒,抽出一颗,利落地撕开包装纸。浓厚的牛奶味在口腔弥漫开来。
他们毫无目的地闲逛,最后在南湖公园的某块草坪上坐下。
时知声把手中的糖盒抛起又接住,再一次抛起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接住,就被宋西迟截胡了。
宋西迟拿了一颗,又把糖盒递给时知声。他没有立马吃掉这颗糖,只是捏着。
“我已经有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逸过了。”宋西迟没什么表情地睨视湖面,他开启话匣子。
时知声没有接话,安静的看宋西迟。
“太赶了。”他继续说,“谁都要赶着我往前走,连我自己都不敢停下。前面十几年,我一直都在听他们的话,什么事情必须学会必须做,什么东西不能靠近不能做。”
时知声意识到他是想和自己倾诉最近的情绪。宋西迟这个人,不想说的话除了自己主动说,谁都逼不了他。他要是说出口,要么扛不住了想发泄一下,要么这件事已经被他处理完了。
按目前的情况来看,时知声觉得宋西迟属于前者。
宋西迟深呼吸一口气,他斟酌着该怎么开口才不显得那么狼狈。
这里不乏有人在散步,窸窸窣窣的聊天背景音传进耳朵里。时知声平静地看着宋西迟,风迎着湖面吹过来,带起一丝水汽,也带来一阵淡淡的惆怅。
宋西迟长久地注视远处的灯火通明的高楼,半晌后才说话。
“其实我转专业了。”
宋西迟曲起双腿,两臂抱着膝盖,把脑袋埋到膝盖上。他说出这句话好似花光了大部分的力气,空留一具轻飘飘的躯壳。
时知声听到这句话有些意外,他心情复杂的看着宋西迟,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可能在他听不见看不着的地方,宋西迟所遭遇的比他想的多得多。
就像他曾经看透的那样,宋西迟只是表面看上去什么都没什么关系,不代表他真的没关系。
身后有几个小孩嘻嘻哈哈的跑过,时知声扭头看了几秒,又重新望向宋西迟。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难以言说的心痛。
明明身份都是差不多的样子,所遭受的却是天差地别。
一个无忧无虑,一个备受关注。
备受关注的背负家族的期盼,被束缚、被归顺。完全要他做到逆来顺受,做一个完美优秀的继承人。
没有人问他想不想,问他开不开心。
如果宋西迟没有遇到时知声的话,那他现在还会是继续那样下去。
幸好没有如果。认识时知声是一个命定结果,注定是要产生很多纠葛的。
时知声刚要说话,宋西迟就开口了:
“那是我大一的事情了,至于为什么现在才跟你说……”宋西迟抬起头,他呼出一口气,“因为我想等到稳定一点,稳定到他们没有办法再让我改回去。我觉得,很抱歉。”
他说话的语气很累,是真的能听出来的疲惫。
听到那声“抱歉”,时知声什么情绪都没有了,他很想很想给宋西迟一个拥抱。不带任何欲念的那种拥抱。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放弃这个想法,他不能再冲动了,不能给宋西迟带来麻烦。
“你不用跟我道歉的,就算你不跟我说,我也不会怪你。”时知声坚定地告诉宋西迟,“你的任何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你选择到现在才让我知道,肯定有你的难处。再说了,你现在不也还是告诉我了么?”
宋西迟张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时知声说:“不止是我,时好和谢逸也听不得你说抱歉。你又没做什么坏事,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小宋,你永远不要为自己的选择感到抱歉,你对得起自己就够了,不要管他们怎么想。”
宋西迟收回目光,时间过去了很久才应了一声。
他不用说太多,时知声就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和想法。
一直是这样。
从认识时知声开始就是这样。
和他在一起总会安心许多。
感受这一刻最真实的自己,宋西迟觉得轻松了很多。他往后撑开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时知声目光下落,停在宋西迟一直在虚握的手上,笑着转了话题:“你手心那颗糖都要被你捂化了,再不吃就该腻一手糖精了。”
宋西迟听他这么说,张开手掌,硬邦邦地说:“你管我啊,我乐意。”
“行。”时知声点点头。
他伸直腿,整个人躺在草地上。宋西迟坐了几秒跟着躺下去。
被光污染的缘故,这片天鲜少能见到星星。时知声用手指比划着天际,风在指尖流转,留下清凉。
他另一只拿着悠哈的手举起来,宋西迟的视线随那小小的糖盒移动。
也许是在夜晚,也许是氛围太好。时知声也想说点什么真心话。
他在一片蝉鸣声和若有若无的吉他声中,慢慢说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我总是很固执的喜欢你送过给我的零食。”时知声把手臂曲起放到脑袋底下枕着,轻轻闭上眼,他知道宋西迟在看自己,于是继续说着,“悠哈和百利奇的每个口味我都尝过。”
时知声说到这,沉默住。
像在思考,又像在酝酿勇气。
宋西迟把手里那颗糖拨开糖纸扔进嘴里,等待他继续说。
“我还是觉得你之前给我吃的那个味道最好。”
时知声仍旧闭着眼,他的语气稀疏平常,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想了多久才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固执地喜欢悠哈和百利奇。
认清自己情感的过程,也是琢磨明白这份固执缘由的过程。
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几句没办法说出口的话语,是不到时候,还是没来得及说?
二者都有吧。
在那么真挚热烈的岁月里,“喜欢”两个字是最难,也是最容易说出口的。
难的是害怕说出口得到的结果并非想要的,容易的是凭借一腔热血的勇气就能不顾一切表达出来。
难亦难,易也易,不可说。
少年人的情感往往纯粹且真实,能凭一句“我喜欢你”就干出很多现在看来是很傻的事儿。也就是因为曾经那份热烈,很多人都怀念那个时候的自己。
说不出口的话,就这么等着,干等着。祈祷有那么一天,他们再能够不管不顾。
宋西迟半阂眼,他注视身边在夜色中有些模糊的轮廓,忽然,听到一声轻笑,来自身旁的人。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吃出过那样的感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