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乌鸦落屋檐，沧州见惨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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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谷自小便和村里的人进山采松子，此刻像是小猴子一样轻易地翻过雪丘，领着二人轻车熟路的往山里走。
村庄至少还布局在土地平坦的地方，而雪水融化的河流只会顺着料峭山岩淌下。
皇子感觉身体滚烫，连迎面扑来的风雪也带着灼热的气息，熏地他不时便要紧闭双眼。
在前头撒丫子跑的正欢的云谷没有注意到，走在皇子身后亦步亦趋的乌鸦却看得十分真切。
“你怎么了？又想睡觉吗？”乌鸦问。
皇子紧抿嘴唇，摇头。
乌鸦又问；“肚子饿了？”
皇子还是摇头。
他望着周遭茂密的松林，树影间遍布了纷杂的乱线，叫他几乎看不清前路，只能凭着感觉朝前踩，走得尤为吃力。眼前也好似蒙了一层雾气，在不断重复的树影间，他好像看见了往日种种，交杂的乱线慢慢盘旋至他的脚边，汇聚成了形似文字的暗示，他看着脚边的文字，下意识脱口而出问道：“乌鸦为什么喜欢站在屋檐上？”
这个不合时宜且莫名其妙的问题一经问出，顿时令乌鸦的大脑停摆。
这是个十分值的思索的问题，或许涉及生物学、乌鸦社会学和量子力学，但按理来说，他现在恐怕是唯一一只能说话的乌鸦，甚至是全天下唯一一只会说话的灵兽。如果乌鸦一族奉他为王的话，他来做出这个回答估计也没问题的。
那……乌鸦为什么喜欢站在屋檐上吗？他学着人类思考的样子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他回道：“别的鸟不清楚，我喜欢屋檐是因为能闻到人家的饭香味。”
皇子轻笑了一下，眼前的雾好像散去了一些。
乌鸦问：“你笑什么？”
皇子答：“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抬头仰望被树影遮蔽的天空，“我第一次到沧州的时候，那里满城的乌鸦在夕阳下盘旋，入夜后就站满了人家的院墙，远远看去，像会动的瓦片一样。”
乌鸦想象了一下，“那应该很香吧。”满城围绕着烟火气息，街上车水马龙，香云弥漫，还在温暖的黄昏下，简直想闭上眼睡过去。
皇子三度摇头，“除了血腥味什么都没有。我在城里搜寻了一日一夜，到处都是乌鸦。等我到了城墙上烽火台，那里只站着一只乌鸦，他饿着肚子问我要点吃食。”
乌鸦停下脚步，睁大眼睛，皇子却没有停下，依旧不疾不徐地朝前走着。
“那时我问出了差不多的问题，‘为何你们都站着屋檐之上？’”
“那只乌鸦回答我，‘即使是木石亦有心，饿着肚子也不想轻贱百姓的尸体。’”
“整整三日，沧州城内只闻乌鸦啼哭，杜鹃泣血，无一人生还。三日后，我取回了乌桓军丹契拿的首级，城中的乌鸦才盘桓散去。”
皇子望着着远处朝自己招手的云谷挥了挥衣袖，“走吧，当初答应过你，等到这里的屋檐停满了乌鸦，沧州之仇……我来报。”
乌鸦知道自己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但他想不起来。
他何时应下了这个许诺？他哪里见过皇子？沧州？他为什么会去沧州？
他快步跑到皇子身侧，拉住了皇子的袖子。“等等！等等！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答应过我，我为什么不记得了！”
皇子微笑：“不记得是好事。”
云谷站在一块突起的山岩上拢起手喊：“快来！马上就到了！”
皇子一步登上山坡。
三人最终相聚在一个巨型水潭边，安静伫立。那水潭的底部如半个光滑滚圆的石蛋，池底无半点起伏，只留下如镜面般光滑的弧形坑，坑里没有半点水的痕迹。离他们约三丈的距离能看见山坡里嵌入的一块锥形山岩，如斧刃一般劈开了山坡中间，不偏不倚的卡在山坡居中位置，在岩石的上下都留下了一道宛如天堑的裂缝。抬眼望去是高耸入云的山尖。
平日山顶的雪水或许就是受山谷里的热气蒸腾，缓缓融化浸润缝隙，再自缝隙流入眼前光滑的池中。只是这池子一夜流干，只留下了这个宛如漆黑瞳孔般的深坑，就像是大地突然睁开了眼，凝视着岸边的众人。
可惜云谷年纪尚小，还没学会恐惧，乌鸦颇具人性但不通人性，皇子更是没有怕的东西，三人商讨一番，均认为有必要进缝隙里看看，遂由云谷领头，乌鸦居中，皇子殿后的队列排队进入缝隙。
山谷本就云气旺盛，少有强烈阳光，方才半步踏入裂缝顿时视线就暗了下来。乌鸦没忘记他新学到的技能，张嘴一咳，嘴里吐出个拳头大的火球，刚才的脑内疑惑顿时丢到九霄云外，洋洋得意地朝二人展示他如何将火球放在手心而不灼伤自己。
云谷惊喜地鼓掌，乌鸦得意地摇头晃脑，二人均未察觉到皇子身形不稳用手臂撑了一下岩壁。
他的身体似乎在发热，而且是被那祭司一刀刺入随后愈合的伤口在发热。他眉头紧缩，憋住自己从鼻腔里吐出的仿佛能灼烧气管的温度，太阳穴也在突突的跳。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世间不可能有武器影响他，更何况只是区区一把小刀。
云谷踮起脚尖牵住乌鸦的手腕，拉着他蹦蹦跳跳往深处走，原本漆黑阴冷的山洞好像因为这暖色的光温暖起来，火焰随着乌鸦的步伐摇摆，悦动似潮水。
乌鸦看着周边的岩壁坑坑洼洼，映照火光星星点点，宛如阳光照拂波光粼粼的水面，回想起自己在春天溪水里洗澡嬉戏，和黄莺麻雀打闹的场景，顿时诞生了一种悲伤的情绪。
这漫山的白雪何日才会消融，他何时才能回到自己的家。
这就是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波光粼粼的不止水面，还有沙场上金鳞闪动的战甲。好像有个人和他说过，冤孽未消，冰雪不融。他要找到这覆灭村庄的大雪究竟从何而来。
云谷出声问道：“这洞里是不是有股奇怪的臭味？”
皇子勉强集中精力，闭眼轻嗅了一番：“番人香料的味道。”
这番人指的就是大陆另一端前来进贡的异域小国，他们的文化习俗基本相同，如春秋战国般割据一方，或许是没有如始皇帝般有魄力的人出现，他们各自建立自己独立的朝廷，但在外交政策上基本采用结盟的形式统一。
皇子在朝五年，见过番人使节进贡的珍宝香料，他本就精通丹药，对于进贡的香料也是多加留心，但在请医师验明后，证明这些香料吃完只会加重水土不服，所以并未推广开来。如今甫一问道，他立刻断定了此地有过番人痕迹。
乌鸦问道：“番薯还要加香料吗？那该多好吃啊！”
皇子想摸摸他的脑袋，却感觉两臂战战，肩头好似坠了千斤重，强忍着不适道：“既有外敌来犯，你们先站在这里，我进里头瞧瞧。”说罢就要迈步朝里走。
乌鸦见他擦肩而过，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一拉，刚想问为什么不一起走，却见皇子身体一软，直接朝他身前倒下。
云谷“啊——”地叫了声，乌鸦手忙脚乱的扶住皇子，连手里的火球也顾不上了，随手一丢，火球便骨碌碌地滚向了墙边。
皇子还是在尽力维持着自己的仪态，除了表情不太好看以外，脸颊还是如和田玉那样的美丽。
乌鸦喜欢美丽的东西，哪怕这个东西现在好像比鸟类的体温还烫。
“你怎么了！”乌鸦张开手掌拍拍他滚烫的脸。
云谷尖叫：“你怎么可以打仙子哥哥！”她看着母亲照顾了几天父亲，动作记了个七八分，此时乌鸦将皇子放倒地上，她蹲在皇子身边，用手背碰了碰皇子的额头，“村里这么冷，要是你发热的话一定就是受寒了，我们先回去让我娘煮点姜汤吧，她做了很多姜粉，专门用来驱寒的。”
皇子想摇头，脑袋里却好像灌了半桶水银，摇起来晃动作响，“不是受寒，我没事，先扶我起来，我要进洞里看看，金乌或许就在里面。”身体的异象说明了将有一件大到足以改变未来的事件正在酝酿，这种感觉，他在五年前体会过一次。
而且必然是一件他无法预料，也无法避免的事。
云谷焦急道：“你都这样了，还怎么深入，我们先走吧！”
乌鸦也说：“是啊是啊，不要吃番薯了，我们先走吧！”
“不……”皇子的眼皮沉重，弯指用指尖掐自己的手心，“要出事了，必须尽快……扶我起来。”
他压下了声音中的颤抖，甚至比往日更加平稳，听的乌鸦不由地听从他的命令，托着他的背脊将他扶起。
云谷神色委屈：“仙子哥哥，你不要勉强……什么烧起来了！”
皇子定睛一看，方才滚落甬道的火球燃起的火苗居然燎到了一道墙角的裂缝，在他望去的一瞬间如一条火蛇般攀附上墙，沿着洞内坑坑洼洼的岩壁火速朝深处冲去。
不可能！这里并没有火油的味道，石头怎么可能起火！
他抬手立掌想要收回那道如离弦之箭的火焰，却感觉乌鸦肩头一颤，那双纯洁的眼眸金光一闪，瞳孔朝着黑暗深处定住了。
他看见了。
很多年没见过的，吃人的黑气。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乌鸦落屋檐，沧州见惨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