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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锁星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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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北拎着灌了半瓶水的运动水壶,甩着发麻的手腕往教学楼后的公厕走。
刚结束的新生篮球赛打得昏天暗地,他作为首发后卫冲了整场,球衣后背早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脊背上凉飕飕的。
夕阳把走廊的人影拉得很长。
公厕里没开灯,光线昏沉。
季北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淌出来,他掬起一捧往脸上泼,瞬间驱散了大半燥热。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滚,滴进领口,在他精致的腹肌上缓缓滑动,激起一阵细碎的凉意。
他双手撑在洗脸台上,视线落在面前的水池里。
水面晃了晃,倒映出他汗涔涔的脸,额前的刘海黏在皮肤上,眼底还带着点运动后的红血丝。
可就在这层清晰的倒影之下,好像还叠着另一层模糊的影子——不是他的,更像是一团扭曲的、泛着暗紫色的雾,在水面下缓缓蠕动,像是有生命般,轻轻蹭过他倒映在水里的指尖。
季北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甚至还伸手拨了拨水面,让那团诡异的影子碎成一圈圈涟漪。
这种事,他从小见得多了。
三岁那年,他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忽然看见砖缝里爬出一群缺胳膊少腿的黑色小虫子,虫子的脑袋是在地上拖着的,脑袋和身体之间仅有两根血管连着,还长着复眼,可爸妈蹲下来看时,只看见满地普通的蚂蚁。
中学的晚自习,他盯着窗外的月亮,能看见月盘上爬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看不懂的文字,可班上同学指着月亮讨论的,永远是“嫦娥和玉兔”。
没人看得见他看见的东西。
久而久之,季北也就习惯了。
他把那些奇奇怪怪的景象归为自己的“小毛病”,不声张,不深究,反正它们从来不会真正伤害到自己,顶多是偶尔吓他一跳。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扯着球衣下摆擦了擦脸,转身走出公厕时,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的后面,天空被染成一片橘红色,边缘晕着淡淡的紫。
新生开学周的喧嚣还没完全散去,操场上还有抱着排球打闹的女生,林荫道上有说说笑笑的学生,到处都是吵吵嚷嚷的声音。
季北抄近路往校门口走,路过图书馆后面的小山坡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座天文台,就坐落在小山坡的顶端。
是学校的老建筑了,灰扑扑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圆顶的观测室落了层薄薄的灰,平时没什么人来,顶多是天文社的社员偶尔会进去捣鼓一番。
季北开学报到那天路过这里,还抬头看了两眼,只觉得那地方安静得有些荒凉。
可现在,那座天文台的顶端,正冒着一团黑色的浓雾。
不是傍晚的炊烟,也不是山林间的晨雾,那雾是纯粹的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在天文台的圆顶上,还在缓缓往四周扩散,边缘的雾气碰到旁边的树枝,树叶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黄、卷曲、脱落,掉在地上,瞬间就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汁水。
季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见过奇怪的东西,可从没见过这么……有攻击性的雾。
之前看见的那些异象,像砖缝里的怪虫子,像月亮上的奇怪符文,顶多是让他觉得疑惑,可眼前这团黑雾,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雾里,正盯着山下的人。
好奇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季北攥了攥手心,鬼使神差地,抬脚往小山坡上走。
坡上的草长得半人高,越往上走,空气里的温度越低,明明是秋老虎肆虐的天气,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那团黑雾的味道也越来越浓,不是臭味,也不是腥味,而是一种……像是金属被烧红后淬进冷水里的味道,带着点焦糊的气息,闻得人鼻腔发疼。
走到天文台门口时,季北已经能听见雾里传来的细微声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又像是纸张被揉碎的声音。
天文台的铁门虚掩着,锈迹斑斑的栏杆上,爬山虎的叶子已经全枯了,黑黢黢的藤蔓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上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铁门。
“吱呀——”
老旧的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在这死寂的山坡上,显得格外突兀。
门后的景象,比外面更诡异。
黑雾的源头,就在观测室的圆顶下方,那里裂开了一道缝隙,黑雾正源源不断地从缝隙里涌出来。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镜片,镜片上沾着黑色的污渍,反射着昏沉的光线,隐约能看见镜片上刻着一些扭曲的符号,和他小时候在月亮上看见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而在那道裂缝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生。
季北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这个男生。前几天新生开学典礼,这个男生作为在校生代表发言,站在主席台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声音清冽,模样周正。他记得他的名字,佐辞晔,大二的学长,据说还是天文社的社长,拿过好几个市级的竞赛奖项。
此刻的佐辞晔,背对着他,正微微仰头,看着观测室圆顶的裂缝,低声说着什么。
“星符定裂隙,日光净羁魂……”
他的白衬衫上沾着几点黑色的污渍,和地上镜片上的污渍一模一样。
季北觉得有些瘆得慌,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佐辞晔学长?”
佐辞晔缓缓扭过头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有些僵硬,像是生锈的木偶。
季北看见他的脸,还是跟几天前的样子一样,眼镜片反射着雾气的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可下一秒,季北的血液几乎凝固在血管里。
佐辞晔的头,在他扭过头的瞬间,突然从脖颈上掉了下来。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斩断,那颗头颅带着眼镜,径直地落下,然后“咚”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滚了两圈,停在了季北的脚边。
温热的、粘稠的鲜血,溅了他一身。
血珠落在他的脸颊上,带着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往下滑。
他甚至能看见,那颗落在地上的头颅,眼睛还在微微眨动,眼镜片碎了一道裂痕,目光透过裂痕,直直地看向他。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尖叫冲破喉咙,季北的腿一软,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蠕动声、风声,全都变成了尖锐的嗡鸣。
他想跑,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攥得他喘不过气。
视线越来越模糊,地上的鲜血和黑色的雾气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团黑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探了出来,像是一只细长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触手,正朝着那颗头颅伸过去……
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
“叮铃铃,叮铃铃……”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季北猛地睁开眼,鼻尖萦绕着的,是自己房间特有的、淡淡的泡面味,不是天文台那种刺鼻的焦糊味。
季北的脑子一片混乱,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墙面,书桌上还放着他没喝完的牛奶。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不像话。
“妈……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我不是在天文台吗?”
季北没说话,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了,他熟练地关上闹钟。
掀开薄毯,无意间瞥到自己的衣服。
还是那件沾满汗水的篮球服,可上面……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在篮球服的胸口位置,赫然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
不是很多,只有四五点,像是溅上去的,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深褐色。
可季北认得,这就是佐辞晔的血。滚烫的,溅在他脸上的,带着金属焦糊味的血。
他颤抖着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光滑,没有血迹,只有一点淡淡的凉意。
“这是真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我看见佐辞晔了,他的头掉了……还有黑雾,天文台的黑雾……”
季北攥紧了拳头,看着胸口那几点干涸的血迹,心脏狂跳不止。
如果是幻觉,那这血迹,是从哪里来的?
季北背着书包跟往常一样去了学校。
一踏进校门,就直奔佐辞晔所在的大二物理系。
物理系的教学楼在学校的东区,离新生宿舍很远。
季北一路小跑过去,胸口的血迹被他用校服外套盖住了,可那点深褐色的印记,像是烧在他的皮肤上,烫得他坐立难安。
他站在物理系教学楼的走廊里,拦住了一个抱着书本的女生,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哑:“同学,请问……你们系的佐辞晔在吗?”
女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佐辞晔?没听过这个名字啊。”
季北的心停了一下。
没听说过?怎么可能?
他不死心,又拦住了一个路过的男生,问了同样的问题。
男生也是一脸茫然:“佐辞晔?谁啊?没听说过。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
“不可能!”季北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他前几天还在开学典礼上发言,是在校生代表,天文社的社长!”
男生皱着眉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开学典礼的在校生代表是我们系的张阳江啊,天文社也没听说过,你说的佐辞晔,真的没有。”
季北僵在原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怎么可能?
他明明记得清清楚楚,佐辞晔站在主席台上,拿着话筒,身后的大屏幕上还打着他的名字和专业——大二物理系,佐辞晔。
他又跑去问了物理系的辅导员,辅导员翻了半天的学生名册,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同学,我们系大二所有班级的学生,都没有叫佐辞晔的。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名册上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季北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没有佐辞晔三个字。
佐辞晔这个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物理系的教学楼,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里的寒意。
天文台的黑雾,掉在地上的头颅,胸口的血迹,还有……所有人都不认识的佐辞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看向小山坡的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天文台的圆顶安静地立在那里,没有黑雾,没有诡异的声响,和他开学那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仿佛昨天傍晚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可季北低头,看着校服外套下,那几点干涸的血迹,指尖冰凉。
不是幻觉。
突然,佐辞晔的身影出现在厕所门口,径直走了进去。
季北看到了,急忙追了上去。
他气喘吁吁地跑进厕所,刚缓了一口气,一抬眼,厕所空无一人。
这……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季北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
“星符定裂隙,日光……”
他的瞳孔变成一潭死水。
一切重建,身后出现了一个黑影。
和昨天一样的气味,一个触手从身后缓缓扶上季北的脸颊,恶心的粘液粘在他的脸上。
季北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眼瞳孔也变了回来。
“啊!”
一只触手捅穿了季北的身体,鲜血顺着身子流了下去,触手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睛,上面沾满了鲜红扎眼的血。
季北瞳孔颤抖,亲眼看着自己被捅死的过程。
好疼,这好像不是梦,我会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