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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跟班又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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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入秋,太阳那股毒辣劲还没过,麦城又下了场雨。一堂课的功夫,二中不怎么平整的水泥路面就积了不少水洼。
格物楼屁股后的一排垂柳被雨打得又蔫又破,软枝一条黏着一条,有气无力得差点垂到地上。
午饭铃催命似的打了足足两分半也不见下课的。
高二二班班主任兼数学老师王吉站在讲台上嘴里念经似的输出周考最后一道大题,讲得眉飞色舞、手脚并用,唾沫星子乱蹦堪比窗外的雨点。
班里一群人在数学的荼毒下比窗外垂柳还蔫。
江执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位子,一个字也没听,摊开本语文书,捏了根笔随意给书上某位老夫子设计新衣服,配色相当诡异,深蓝配大红,谁让他翻遍桌兜只找到这两条彩色笔。
一块指甲盖大点的橡皮在空中拐了个洒脱的弯,隔着过道飞过来稳稳砸在江执手背。
……
不用看就知道是庄以恒这个狗东西。
堪比人形闹钟,一到中午饭点就开始骚动。
江执随意向后转了半个头,就看到庄以恒又从他那整块千疮百孔的橡皮上抠下来一点,瞄准自己的后背作势要扔。
江执一眼刀过去,对方立马收了手,嘴一张一合用气声道:“中午去不去校外,熙来哆烤肉?”
“不去。”
江执敷衍地同样用嘴型比划。
外面这么大雨,下午还得回来上课,两个小时够吃个屁。
庄以恒遗憾了一秒,又开始悉悉索索问别人。
王吉一个粉笔头擦过空气,稳稳飞到他们那块。
“某些人不想听课就出去雨里凉快凉快,少打扰别的人!”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老师前脚一走,后脚庄以恒猴一样窜出去,江执不理解这人每天都像饿了百八十年一样,对一口吃的这么执着。
才想着,庄以恒又闪现后门,扶着门框喊道:“江执,小跟班找你!”
一瞬间江执简直想锤爆他的狗脑,小点声会死是吗?
庄以恒骚气地甩来一个飞吻,又溜没影了。
江执满脑黑线,臭着脸走到后门口,自动忽略立在门口堵他的那座“冰山”,脚底下拐了个弯大喇喇从他身旁路过。
“江执!”
背后响起一声清冽的男音,尾音带点急促。
江执心道最后再忍一回,他忽略那欠揍的声音,继续走。
他走,后面人也跟着他走,狗皮膏药一样。
忍个屁!
今天天气阴沉,最适合揍人。
江执回头两步走到跟前,拽着那人的衣领,将人拖进楼梯间,凶狠道:
“没完了是吧!谁他妈让你来我教室的?”
林万春被他扯得一个没站稳,怀里抱着的两个饭盒“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家里阿姨惯常给江执盛饭的一个圆桶状的三层饭盒在地上咕噜转了两圈,一头撞到墙上,头层的盖子被摔裂,一支烤鸡腿在地上滚过,留下一路油渍。
另一个白瓷缸饭盆他没见过,上面蒙着一层塑料袋,没有盖子,大白米饭混着几片青菜倒出来躺在地上。
林万春看了眼自己脏了的饭,脸色一冷:“江执,你是不是有病?”
……
他倒有脸先骂人?
江执被激起了怒气。
他走过去把人掼到墙上,扯着林万春的后颈逼迫他抬头,举高拳头恐吓道:
“我跟没跟你说过别来烦我,林大学霸这么闲吗?你以什么身份管我的事,我家司机儿子的身份?少他妈自作多情,随手帮你几次你还赖上了,再敢出现在我前面,见你一次揍一次,滚!”
江执松开手,等着那人被吓跑,谁知林万春非但不走,还怔怔望着自己,嘴唇无声张合。
刚才不够凶吗?江执反思自己。
应该是够凶的,因为下一秒他看到林万春眼眶红了,白皙冰冷的脸一下变得生动起来,鼻翼急促收缩,看来吓得不轻。
江执见状稍微和缓语气,干巴巴地道:“知道错了就赶紧滚,饭……你现在过去还能赶得上食堂。”
林万春依然不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睫毛扑闪扑闪地直颤。
江执脑海里莫名浮现一个“乖”字。
下一秒,那人又发话了,语气已经恢复如常,冷得像混了冰碴:
“江执,你想打我?”
乖个屁!
江执右腿一曲,歪斜地抱臂站定,饶有兴味道:“我不能打你了?还是之前的纵容给你我脾气很好的错觉?”
林万春个头也不低,和没站直的江执差不多高。
他梗着脖子,眼睛里一晃而过的泪意消失不见,换而蒙上一层迷茫的光,他迎着江执的目光道:“你以前从没主动打过我。”
又开始了,江执当了十几年学废,特想知道学霸的脑子是不是和常人不一样啊!
这位林大学霸一见着自己,就开始睁着眼睛胡言乱语,跟得了臆想症一样。
大哥,咱俩才认识多久啊就以前以前的。
江执哼笑着陪他演:“听你这语气还挺遗憾的,要不自己脸伸过来给你破个戒?”
林万春垂下头,低低叹了口气,不想和傻子计较。他拨开面前挡路的人,蹲下去收拾俩人洒了一地的午饭。
江执被晾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下看着他也心烦。
林万春校服下摆短了一截,蹲下的时候露出一大片百花花的腰,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像女孩的腰一样纤细,江执盯着看了会,丝毫没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很不礼貌。
“林大学霸,那个……要不赏个脸我请你去食堂吃?”江执再次败下阵来,先服了软,因为他就一转头的功夫,那傻逼居然捡起地上一片白白黄黄的荷包蛋,手指擦了擦就往嘴里塞。
……
也不怕得病!
林万春像没听到一样,还在拣他那个白瓷缸周围散落的菜叶子吃。
江执被气笑了,他回到班里拿上扫帚簸箕,走到跟前踢了踢那人的鞋尖,“起开,我家狗都不吃掉地上的粮。”
他无视林万春,三下五除二把地上脏了的饭扫进簸箕,林万春也接受现状,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沓叠好的卫生纸,擦起了没扫干净的油污。
……
江执真是看不懂这个人,说他爱干净吧,地上的他也拣着吃;说他不爱干净吧,一点油污还要反复用几张纸擦。
林万春朝着江执道:“少爷,别丢,可以给小黄喂。”
“小黄?谁呀?”江执顺嘴问。
林万春答:“我们学校垃圾站那个爷爷养的狗。”
“哦,那你带路。”
江执来一个月,倒没听过还有只狗,不过喂狗也不算浪费,江执难得赞同一回林万春。
外面雨没再下,地上还湿答答的。
他跟着林万春从教学楼出来,沿着操场方向走了有五分钟,才看到一旁校墙底下一间矮矮的平房,旁边有个用石头和水泥板搭的狗窝。
林万春叫了声小黄,只见一只通体发白的大狗摇着尾巴朝他们跑来,那狗果然是常驻垃圾站的,身上的毛脏得打绺,尾巴沾着一大块板结的泥,身上味道也很大。
江执皱着眉往后躲了躲。
林万春从江执手里抽走装饭的簸箕,温声道:“少爷,给我吧,你别过去了。
这人平时只会冷冰冰地板着死人脸叫他名字,每回有事才低眉顺眼喊他“少爷”,偏偏江执还挺受用。
可见装乖也分人,换作庄以恒对自己哼哼唧唧时江执只想给他一拳。
江执心情瞬时又大好,舍得分出精力和林万春搭话,“这狗是白的,为什么你叫他小黄?”
林万春一边喂狗,一边回道:“是垃圾站的爷爷给它取的,爷爷有点色盲,分不清白色和黄色。”
“哦,”真是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江执心里有些不舒服。
小黄脏是脏了点,实则膘肥体壮,一看就被主人尽心养着。
一人一狗蹲在那,林万春瘦得蹲下来和狗差不多大,画面莫名和谐。
小黄吃饱了,冲着林万春翻了翻肚皮,又懒洋洋回到它的窝里睡午觉。
林万春起身,往过走时还低头遮遮掩掩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仔细嗅了两三下,没有染上明显的味道才放心走到江执面前。
江执把他的动作尽收眼底,也没说话。
回到教学楼放了簸箕,江执极其敷衍地冲林万春道:“走吧大学霸,请你吃饭!”
天地良心,江执只是觉得自己摔了别人的饭得负责。
显然别人不那么觉得。
只见林万春闻言略微抬头,眼神像刚得手的猎人一样,他轻轻笑了下道:“好。”
笑你个大头鬼,江执觉得自己又失策了,赔钱不也一样吗,现在倒好。
让那蠢货得逞了。
食堂人挤之又挤,林万春走在江执前面,周围人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
江执以为自己瞎了,嚯!学霸还有这种优待呢。
排到跟前江执大手一挥,买了两份现切牛肉,两份盐水鸡,两份烧卷心菜,外加两份米饭。
俩人找了个人稀的地方坐下,江执对食堂这种重油重盐的菜没什么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嚼两口,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观察对面人上。
林万春握筷子的位置很靠上,吃相安静斯文,一口菜一口饭,腮帮子被食物顶得鼓起。
啧!学霸吃个饭也像写试卷一样专注,江执感叹。
“林万春,吃完我的饭,咱俩再没有任何关系,不许再自作主张替我去拿饭,要不然下次我真揍,听到没有?”
江执人矫情,胃也矫情,吃点不干净地当天就能吐进医院,他家老爸特意雇了阿姨每天做健康餐,再交由司机林有树,也就是林万春他爸送到校门口,林有树送的时候也会捎上林万春那一份。
本来各取各的,各吃各的,谁知这人不知什么毛病,非得黏着他一起走,搞得江执才进校一个月,全校都在传:榕海转学来的那个江大少爷多了个小跟班。
烦得要死!
“你听到了没?”江执一肚子火气。
“今天下雨,你没带伞,”林万春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
江执这才发现,林万春身上的蓝色校服,肩膀、后背还有两条胳膊的颜色明显比别处深,柔软的黑发也因为蒙了一层雨雾的缘故,变得不再蓬松。
宽大的校服衣领下只穿了一件边缘都开线的线衣,薄得和纸片一样,果然“冰山”都不怕冷。
江执懒得理他冷不冷,只想早点甩掉这个大麻烦:
“我是没长腿还是不认路?用得着你‘舍己为人’,林大学霸你离我远点行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很烦!”
江执自以为说的很清楚了。
林万春视线刚一直盯着饭碗,湿透的校服贴在背上,清瘦的脊背有些微发抖,江执狠话放完好一会,他像是如梦初醒一样,沉沉呼出一口气,喃喃道:
“江执,你别后悔。”
谁后悔谁狗!
江执终于如愿甩掉了这个大麻烦,丢下一句“你慢慢吃”,心情舒畅地先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