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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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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深,宫灯萧索,值夜班的太监左顾右盼,见左右无人,便倚着墙壁打起了盹。
而后门的内院里,守夜的丫鬟早已闭上眼,彼此背靠背坐在门口处,慢慢睡了过去。
蹲在墙上的施之宜看看里,看看外,便是借着这一瞬,像一只夜里独行的猫,轻手轻脚地攀上院内的一棵树,从上头悄无声息地一跃而下,然后快速躲起来,又悄悄地探出头。
那两个偷懒的丫鬟浑然未知,她们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动作,未有丝毫更变,继续瞌睡。
已是子正时刻,殿内漆黑,隐约从窗外透进点儿月光,能让屋内移动的人影看得清晰。
施之宜将玄衣褪下,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走到床榻旁,直直地躺了下去。她盯着眼前昏黄的承尘,将枕头抱在怀里,眸子炯炯有神,肉眼可见的毫无睡意。
她在想事。方才经历的一切,仿若历历在目。
“静心堂西侧不远处,有个废弃的小院,你去那儿学三声猫叫,自会有人来接应。”
这是晏清睿将那块儿令牌递给她时,亲口说的原话。
于是她依据记忆中的这句话,朝静心堂西侧走,却发现这地方竟是当初与他第一次在黑夜中偶遇之地。她想,他能将这里当做与暗卫会面之地,多半是因为萧妃曾被幽禁在此。
她压下心中复杂难言的情绪,轻步走向墙根下,调整呼吸,然后发出三声猫叫。
蹲在地上的她等了会儿,却未听见声音。宫内的晚风总是最冷的,好似凝结着数万冤魂的泪水,吹在耳边,多少听着呜咽,教人觉得瘆人,粘在皮肤上,也显尤为冰冷。
她稍显不安地从地上站起。谁知也不过一刹,一阵劲风从后方袭来,快得她根本来不及转头查看,就惊觉脖颈上架着东西。她侧目,发现那是一柄剑,它静静地横在她的颈侧。
“你是何人?”那人声音极低,听着比晏清睿的嗓音还要生冷,“如何得知这暗号?”
施之宜哪里被这样威胁过,她缓了缓,背着对方,从衣襟里掏出那枚令牌,反手递去。
等待片刻,可那剑柄没有丝毫离开脖颈的意思,反而压得更重些:“令牌从何得来?”
这话问得施之宜有些无奈,她尽量忽视颈侧的凉意,举着手,慢慢地转过身。
墙根处无树影遮挡,丝丝缕缕的月光耀在她的面容上,只露双目的执剑人眯眯眼,显然是认出了她,眼中闪过惊疑的神色,冷剑也已经从她的脖颈上离开。
“原来是贵君,”黑衣人垂剑抱拳,对她躬身一礼,语气依旧冷然,“恕在下失礼。”
话毕,那本该归鞘的剑,却是再次横在施之宜的颈侧,黑衣人眼中的戒备不减反增。
施之宜两眼懵神,没有搞懂眼前这一幕,究竟是何种意思。
好在黑衣人及时为她解惑:“早就听闻贵君与太子殿下交往甚密,今夜却持三殿下的令牌而来,实在是让在下困惑。敢问贵君,这令牌,可是三殿下亲手交予您的?”
施之宜迎上对方冰冷的目光,平静道:“我早就与太子产生嫌隙,如今看来,也算是三殿下的人,这块儿令牌确实是殿下亲手所增,他允许我调动你们。若不信,可前去询问。”
对方的视线无声扫荡在她的脸上,而后又游移在令牌上,见令牌不假,她的态度也算为真诚,这才翻转手腕,迅捷地将长剑入鞘。他后退几步,姿态也不复方才那般冷峻。
“贵君见谅。”黑衣人再次抱拳行礼,恭谨问道,“不知贵君今夜前来,可是有何吩咐?”
“今夜太子与柳美人相见,我想请你去东宫探听一二,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黑衣人听罢,眸色一顿。
施之宜迅速捕捉到这一点变化,她疑惑:“此事可有困难?”
“并无困难,”他说,“只是殿下交予贵君的令牌,非一般之令,我需回禀统领,此后再据贵君所意执行。一旦有消息,我们会设法以书信传予贵君,还请贵君静候。”
施之宜点了点头,将一切事情交给黑衣人决定,然后便与其迅速分离。
回去的路上,施之宜一直在想,那暗卫说,晏清睿给她的令牌,是可以直接调动暗卫统领的令牌,是最高级的令牌。明明他尚且不知她的真实身份,总以为她是古人,却还是选择毫无保留地信任,这份情谊沉甸甸地压着她,竟让她一时百感交集,手足无措起来。
她忽然生出去见他的心思,不是想追问他真正的目的,也并非告诉他自己的心思,就只是想看看他平静的眼神,里面藏着的情谊究竟是真是假,是否值得她往后的信任。
但她不能去见。她想起不久前皇帝的话,那番敲打已经摆上台面,若她此时再大摇大摆地前往长宁殿,怕是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不仅是无视皇帝那么简单。最重要的是,要是被有心人瞧见,譬如太子,那便是晏清睿结党营私,是他图谋不轨的证据。
晏清睿已经很可怜了,他对她不错,她不能恩将仇报,给他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思至此,她便继续沿着回长青殿的方向走去。
而次日一早,天色依旧昏沉,施之宜就从榻上坐起,按照往日的规矩,准备去习武了。
可当她前往寿安宫,方至宫门前,就撞见伊宁从里面出来。
伊宁在看见她后,当即微微一笑,笑容中稍显愧疚:“贵君安好。公主说,今日不必来练场习武了,今日乃宫中赏秋,各宫娘娘都在,公主想同您一起……贵君,奴婢为您更衣?”
施之宜不免一愣,看向伊宁的眼中,不禁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伊宁耐着心思同她慢慢解释。
原来,这是燕朝自古以来传下来的规矩,赏秋之日,皇帝会携皇后与后宫妃嫔,以及朝中大臣及其家眷,共同前往簪翠楼赏秋。名义上是赏秋日之美景,实则为皇子公主招亲。
既如此,施之宜倒是想同去看看,便应允伊宁,由她领着前往栖梧阁,更衣簪发。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晏蔓兮也早已备好,两人一并回合,前往皇后所居地坤宁宫请安。
坤宁宫内。
施之宜与晏蔓兮进殿时,殿内已有其他嫔妃先到了。
宸妃坐于皇后下首,同姝嫔坐于左侧,两人正在轻声交谈着。而施永欢独自坐在右侧末尾的位置,瞧着规规矩矩的,见施之宜进殿,目光随即粘了过去,许久未曾移开。
施之宜仅是扫了诸位妃嫔一眼,便与晏蔓兮一同向主座上的皇后福身行礼。
许是要与皇帝赏秋,皇后今日着装,相较于往常,更为端庄。金黄色的宫袍上,凤凰飞舞,花枝交缠,发间簪着数支金钗,妆容淡雅却不怒自威,远远望去,果真是威仪十足。
“赐座。”她笑着看向施之宜,“你今日这身衣裳,倒很是应景。”
施之宜低头看去。原本她如昨日般,穿着一身素简窄袖,可听闻要赏秋,她便由伊宁领着,将公主的衣裳给换上,所以今日的穿着是件秋香色的宫裙,像御花园里的秋叶,料子是上好的,远看鲜艳,但并不亮得刺眼,外加她的妆容一如既往的素淡,着实有些应景。
她连忙实话实说:“娘娘过奖,不过是公主的眼光极佳罢了。”
提及晏蔓兮,她悄悄侧身,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声音,轻声低语:“我就说,你这身打扮定能吸引到旁人注意。莫非你忘记了,先前你就爱穿鲜艳的衣裳,只不过今日的妆容不比那时的妖艳,素净些反而更顺眼,说不定,哪家贵公子就会瞧上你,要向父皇求娶呢。”
越说越不着调,施之宜情不自禁地肘击对方,而后惊觉失礼,悄然抬首,就见殿堂上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皇后更甚,对着岑姑姑掩唇轻笑,她自觉羞赧,赶紧低头。
等约摸着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诸位嫔妃也便陆陆续续地到了,殿内登时变得十分闹热了起来。施之宜环顾一圈,有些许生面孔,可她注意到,怎么找都未发现贵妃的身影。
“贵妃娘娘似乎还未到吧?”有人小声说道。
“贵妃昨日落了水,怕是染了风寒,陛下或许应允她在宫中修养了。”
“早就听闻贵妃娘娘宠冠六宫,如今看来,倒是半点儿不差。”
“……”
众人你说我道,好不热闹,但碍于施之宜这个贵君的面子,都将声音压得如蚊蝇般。
皇后倒是淡然,她的神色平静如常,似乎并不在意众嫔妃的那些话,她的目光直直穿过众人,看向施之宜,问道:“长安,贵妃的身子可还好些,今日是否能与诸位一同赏秋?”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施之宜没料到皇后会直接对她发问,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侯公公的身影出现在众嫔妃的眼前。
他先是跪地,向皇后行了一礼,然后传了皇帝的口谕:“娘娘,陛下与贵妃已先行前往簪翠楼,还请娘娘即刻带领众人前往,免得耽搁了时辰。”
此话一出,满殿寂静。
施之宜右眼皮止不住地跳跃。果然不出所料,她抬眸,见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她这边,连晏蔓兮也不自觉地盯着她看。谁不知贵君是贵妃的养女,贵妃这般做,就是在无视中宫皇后,是在打皇后的脸,而她自然也得受牵连,好似这份不敬重,也有她一份儿。
她将目光偏移,偷偷摸摸地观察皇后,但皇后脸上并无怒意,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回去禀告陛下,本宫知晓。”皇后说罢,便起身朝殿外走去。
施之宜跟随在嫔妃后头,她望着那抹背影,心中复杂。
皇后越是这般平静,她心中的不安就多一份儿,贵妃先于她见到皇帝,作为后宫之主的皇后岂能心无芥蒂,若是在今日的赏秋宴上,给贵妃暗中使绊子,那可实在难以捉摸。
她在脑中飞快想着补救的法子,她必须得寻个机会,单独面对皇后,替贵妃揽揽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