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 47 章 你不吃饭, ...
-
你不吃饭,你就盯着别人看,完了再感叹一句。施之宜心想,你这很诡异啊,大哥。
面对听过三遍类似的话,施之宜已完全没有方才客套的心力,何况她对晏清嘉又实在是说不上喜欢,相反,她很讨厌对方,所以对于他的话,她则提唇温婉道:“殿下丰润了。”
身侧的晏蔓兮倒是没忍住,不给颜面地笑出声,几人闻声转头,她看见了,也丝毫不见得犯怵,反而直勾勾地看向晏清嘉,挑眉,以质问的语气反问:“怎的不见你送些补济?”
不愧是能稳坐太子之位,晏清嘉听后神色未变,漫不经心地回问:“莫非妹妹经常送?”
一语中的,晏蔓兮被噎得哑口无言,只得悻悻闭嘴,默默地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菜。
见她没了话说,晏清嘉调头,看向施之宜,语气也没有方才那般冲:“既已回宫,那便多养着些,父皇总要让你多陪贵妃娘娘,何况南蛊王将至,朝觐事宜未了,总需待到礼毕。”
“本宫听闻南蛊王遇刺,此事可还严重?”说起南蛊王朝觐之事,皇后接过这个话头。
晏清嘉摇头:“不过是虚惊一场,南蛊王与其胞妹无碍。不过儿臣倒是听闻一件奇事。”
说着,他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施之宜,“听闻南蛊王是被两位路过的女侠客所救。”
“女侠客?”皇后感到稀奇,不由得笑了笑,“京中好儿女多得很,纳入话本也算传奇。”
施之宜不经意间触及到晏清嘉的目光,就知或许是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她没有多纠结这点儿事情,而是神色坦然,微笑地应和皇后:“臣女在城庙时,庙里的姑子们也常常议论,说如今习武女子众多,个个英姿飒爽,街市上能出现她们的身影,倒是不足为奇。”
“听闻公主殿下的那位挚友,单府的女儿,就有一副好身手呢。”她含笑看向晏蔓兮。
晏蔓兮见她明知故问,也未戳破,也乐得装傻,当即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颇为自傲地抬手比划道:“本公主的朋友虽不说是武痴,但多少都有武艺傍身,总归她们都懂些的。”
瞧她这副架势,未免过于张扬,施之宜心想,这简直就是在戳端庄淑婉的皇后的眼珠。
还未等施之宜开口,一旁的皇后便轻责道:“胡闹,整日耍刀弄棒的,哪里像个公主?”
对于皇后的责备,晏蔓兮浑不在意,随口堵她:“我朝女子耍刀弄枪本就屡见不鲜,何况我既为公主,那就是要以身作则,马虎不得。若将来太子妃也习武的话,母后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的气氛倏然稍显安静,施之宜被这微妙的氛围给惊得右眼皮一跳。
皇后没有再接话,只是轻描淡写地扫过施之宜。施之宜察觉到,未回应,但那眼眸中饱含的情绪,实在是过于显目,她想忽视都难,又忆起来前贵妃所说的话,想着先逃为妙。
她拽弄着晏蔓兮,在示意她停嘴时,也在变相地告诉她,可以选择领她离开坤宁宫了。
晏蔓兮似乎也意识到,方才的话容易引到施之宜的身上,所以在施之宜示意后,她当即搁下碗筷,向皇后表示自己已饱,随后便不由分说地牵住施之宜的手,拉着人就往外跑。
皇宫内,日头早已收起黄线,宫灯次第亮起,光晕洒落,上方的灰蓝又衬得宫内极静。
任凭皇后与岑姑姑阻挠,晏蔓兮都两耳不闻,她紧攥着施之宜,执意向宫门跑去。
不知不觉,两人就跑向栖梧阁,晏蔓兮为施之宜倒上好茶,自己则先灌下一杯凉水。
听着耳边牛饮似的声音,施之宜微喘,的亏她时常在宫外走动,不至于这点儿路就累得气喘吁吁,若关在城庙,少不了她吃,也少不了她睡,估计没跑几步就被皇后逮回去了。
待她稍作缓和,眼前又浮过席间的那幕,皇后娘娘那一瞥,摆明是要把她往太子妃的位置上推,贵妃的嘱托也算被坐实了。她想起种种亲厚,好似从前的不闻不问,只是一种错觉,明明皇后于她,不过是当初她救过、也为皇后说过几句话罢了,除此之外再无亲近。
所以皇后娘娘的这份执念,究竟是打哪儿生根发芽,且有长成参天巨树的趋势呢?
施之宜不禁长吁短叹。
“路子也不远,你怎的就像是累着了呢。”晏蔓兮闻声歪头,打量她两眼,“怀珍曾与我说过,你在外头野惯了,常在外头跑又怎会虚成这样?何况我还听怀珍说……”
随后,晏蔓兮的眼珠子转了转,她凑近施之宜,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你与她还击退过刺杀南蛊王的刺客,按理来说该好得很,怎么跑两步就虚弱了?喂,武功倒是长进不错。”
施之宜看去,捉住对方眼底闪烁着的促狭的光,与其说这是在捉弄她,倒不如说是在试探她,索性她也不再掖藏着,回之一笑,在对方笑容收敛时,从怀里默默摸出块儿东西。
是块儿触感细腻的白玉环,上头雕着有蝴蝶嬉戏的菊花,在烛光的映照下,温润得很。
“你……”晏蔓兮盯着摊在手掌上的玉佩,笑容凝固,她似乎已然知晓施之宜的意思。
“我在师丈身上见过。”施之宜把摊在手掌的玉佩掂了掂,“他授我功夫那会儿,都是随身佩戴着的。成灵,你心仪的那个侍卫,就是他吧,安排他暗中保护我的人,也是你吧。”
被施之宜这般直白地戳穿,晏蔓兮欲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的脸色像是打翻后混杂一起的颜料,白了又红,红了又绿,最后羞恼得脖子都染着肉眼可见的绯色。
因着激动,她说的话发颤,语气又有些难以置信:“所以他是随身都带着……”
“他教我新招式时,不小心掉出来的,我看着很是眼熟,就想到了。”
施之宜想,尽管稍微编了个谎,但这话说得也没错,她总不能告诉公主,是自己调动那点儿见不得光的人手时,察觉出的端倪吧。晏蔓兮乃中宫嫡出,晏清嘉的胞妹,若她不合情合理地撒了谎,到时候可就是将东宫与靖王给一同搅进浑水里,连带着晏蔓兮与自己。
闻言,晏蔓兮轻轻呢喃几句:“原是这样。”
她失神地重复着。栖梧阁外,躲藏在草丛里的蟋蟀叫得细碎,声声叠着,有几个宫女围在一圈,斗着养的蝈蝈,竹笼被撞得轻响,偶尔掺着几声低压的笑,愈发衬得屋内安静。
瞧着对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施之宜灵光一闪,凑近她,故意拿肩膀碰了碰她,再寻些俏皮话来笑道:“怎么,莫非是呷醋了。放心,我的师傅永远是你,他只是师丈而已。”
“师丈?”
未等到预想中的嬉笑打骂,施之宜看见晏蔓兮苦涩地咧了列唇角,轻笑道,“不可能了。”
有种玩笑开过的感觉,施之宜心里忽地一阵绞痛,她舌头几欲打结:“……为何?”
听闻这话,晏蔓兮故作轻松,她想笑,但笑比哭还难看,眼中又满是装不开的苦涩。
“的确是我让他暗中护着你的,因为这是他欠我的,谁让他敢对我隐瞒真实身份呢?”
这话说得平淡泛味,可施之宜听得确实一惊,她没想到晏蔓兮竟已经知晓暗卫底细。
登时,她就明白为何两人没可能了。
要说身份问题,以晏蔓兮的性子肯定不会在意,若那暗卫仅是个小小的侍卫,晏蔓兮也可以利用职权把他调来栖梧阁,公主所为,又有谁敢多言?但如今最重要的是立场问题。
晏蔓兮是太子胞妹,说难听些,生来便有政治价值,就如同晏清睿手中的暗卫,一旦发现两人有牵连,公主损失的又何止是颜面,本来对与自己身份有着云泥之别的暗卫心生爱慕,就已让名节点污,若再被得知这暗卫是靖王的人,恐怕届时太子也会与她心生嫌隙。
自古皇帝都是无情无义的,被未来皇帝视为重大威胁,哪怕是亲妹妹,怕是照样下手。
而晏清睿那边,暗卫就好比是一缕烟,一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估计必死无疑。
“我总不能把他给害死了。”
“所以……”施之宜问道。
“断了。”晏蔓兮回答得斩钉截铁,瞧着气势也决绝,“我生怕断不干净,就想着,不是南蛊王要来求娶我朝公主么,到时候我去便是了。离开这里,纵有不舍,也能断得干净。”
没成想对方有这种念头,施之宜面容一怔,她想说何至于此,想说既如此也不必强迫或是为难自己,但是话沾到嘴边后,又显得格外的无力。忽然,她又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
她不假思索地问:“那我呢,我也有和靖王来往,为何你还愿意与我亲近?”
晏蔓兮笑着摇摇头,好似在说她天真。她侧首,深深地看了过来,目光复杂难辨,其中有无奈,又有一丝极淡的羡意:“你不一样的。贵妃疼爱你,母后属意你,谁又说得准你的将来会是如何?可是我不一样啊,我生来就是公主,像他已然是暗卫,这层身份变不了。”
闻言,施之宜将自己与晏清睿互通心意的话在嘴里滚了滚,思索再三,还是咽了回去。
倒在茶盏里的水,此刻也凉透了,施之宜静静地陪着晏蔓兮坐了会儿,才主动离开。
“天色不早了,”她道,“我还得再去贵妃那儿。你若有心事,可去贵妃那儿喊我。”
晏蔓兮点了点头,没再留她,只是叮嘱她,若再回去,记得让暗卫销毁那块儿玉佩。
施之宜稍顿,明白她的顾虑,便点头:“我会告知他的。”
离开栖梧阁,施之宜走在幽静的宫道上,晏蔓兮方才的那些话,仿佛是棵树,扎根在她的心底,渐渐生根,渐渐疯长,在月光的滋养下,缠得她脚步都不自觉地有些放慢了。
这皇宫中,情爱两字,不值一提。宫中你我勾心斗角,能稍显一份情谊,哪怕是一份恻隐之心,何足珍贵。而这世间的诸多情事,又有太多的迫不得已,身份为千山,利益为鸿沟,并非不够坦诚或者炽热,只是被太多不得已包裹,以至于原本美好的感情黯淡颜色。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身为穿越者,却无法毕露自己的色彩,只能与此世交融。她会想自己与晏清睿的关系,她会想晏清睿是否也会被这里熏染。眼下看似有转圜,若她将来迫不得已,被再次推向太子妃的位置,她与晏蔓兮,看似境遇不同,但实际上是同种困境。
若非晏清睿同她般都是穿越而来,以她从前问的话,估计暗卫早已被处理,可回想起晏清睿对皇帝的眼线如此绝情,她的心又悬悬不放,她想势必要找个机会,与晏清睿聊聊。
明明在外潇洒了五年,不知怎的,一回到这深宫之中,就有种无法挣扎的无力感。她走在这条长而没有尽头的路上,好似看到自己的人生,而她也被身侧的宫墙挤压、挤压,直至她无力喘息,直至她甘愿交付出所有东西,甘愿被囚禁在宫中,成为行尸走肉的空壳。
她停下,疲倦地倚靠着朱墙,仰头看着夜鸟从头顶掠过,扔下串串尖叫,才直起身来。
而正当她要提脚前行,一阵轻疾的脚步声从前方岔路传来。她稍愣,回靠墙壁,尽量把自己缩在黑影里,尽管来人左顾右盼,也并未发现她,她却是将对方给看得清清楚楚。
施之宜蓦然睁大眼,那人虽身着宫女服饰,但面上覆着一层面纱,不难看出此人是谁。
她本欲喊人,可对方步履匆匆,行色匆忙,显然是有异常。她不想打草惊蛇,便咽下那些话,趁着对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的时候,接着墙边的黑影遮掩,匆匆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