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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皇帝是卯时 ...

  •   皇帝是卯时初离开长春宫的,彼时星斗渐渐稀薄,天上浮动着铅灰色的光,红日就要从鱼肚白的天际喷薄欲出。他走出殿门,未能立即离开这儿,而是由侯公公陪着待了片刻。
      直到红日露头,羞姑娘似的投射出微薄的橘黄,他才忽地弯腰,随着黎明吐了口鲜血!

      虽说皇帝不让靠近主殿,但到底是作为贵妃身边的宫女,绿萝又岂能贪睡,她自知是夜不能眠,于是便挑了个偏僻处,静候着,谁料就看见皇帝吐了血。侯公公欲要喊人,却被皇帝抬手制止,他也没再多说话,只是环顾院内多时,眼神困倦而留恋,而后又在侯公公的搀扶下,回过身去,望着关闭的殿门许久,背影凄怆又孱弱,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姑娘是不知,陛下那张脸白得吓人,好似病入膏肓,离开时也未喊轿辇,竟是走着。”

      施之宜将目光从地面收回,她望向宫门的方向,心里对皇帝无甚关心,只是在想,施永欢下的药可真是猛药,在自己离宫前,皇帝的身子一直是不错的,可这五年内,他虽看起来容光耀人,实际上内里枯败,怕是在服用解药后,不好好补一番的话,那就彻底垮了。

      “姑娘的脸受伤了,”绿萝担忧道,“我带着姑娘去洗洗吧。碧春,你去太医院讨些药。”

      思绪再回到被划伤的脸上,施之宜也不愿多想皇帝,她守着贵妃一夜,眼下也早已有些困乏,等处理好伤口,她让绿萝给收拾了偏殿,准备在那儿补觉。待她刚合眼,脑海中就不断涌现出成王与贵妃的话,还有皇帝恼怒的嘴脸,可来不及等多想,睡意便淹没了她。

      她很累,但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她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像雾团过裹着毛线,线头又不知在何处,它就这么胡乱交织在脑海里。她抓住线团,眼前顿时支离破碎,惊得她猛然睁眼,入目却是漆黑一片,她意识到这是在梦中,而梦已碎成片段,如何也拼不起来。

      她看见身处孤儿院里那抹小小的身影,她手里握着院长给的糖,却眼巴巴地盯着其他小朋友攥着的东西,她暗暗较劲,心里较着真儿,竟为不独属于自己的东西默默争风吃醋。
      转眼间,碎片被顶替,她直望陌生的府邸,但又倍感熟悉。她恍然大悟,这是原身在将军府上的日子,而施永欢初来乍到,凡是父亲在府上,总是对这个捡回来的女儿格外疼爱与关照。她觉得施永欢分走她的半分父爱,她想起孤儿院的日子,面上不显,心里发酸。
      借着母亲不喜欢的架势,于是她也学着母亲的态度,逐渐随着心愿,冷落施永欢。她不说明摆着欺负对方,只是不搭理,即便施永欢恭恭敬敬地问好,她看都不看,径直离去。
      而时空扭曲,画面突转,她又见孤儿院那头,自己故意摔伤膝盖,只为能让院长多关照她一些,可她伤得多,院长该是司空见惯,便不如头次关切,好似是没把她当回事儿了。

      她嗓间哽咽,脑海中一阵眩晕,几个画面忽然相撞。施永欢就缩在角落里,目光直直地望向这边,她心头一抽,与之对视上后,却感觉施永欢并未发现她,而是在透过她看谁。
      她猛地回头,正巧撞上处于身后孤儿院的自己,她们就这样隔着空间时光,遥遥相望。

      施之宜不禁骇然,她欲要张口询问,但眼前的一切扭曲得厉害,它们悉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曾经宫里的零碎片段。那是她随着贵妃入宫后,她凭仗着贵妃受宠,皇帝爱屋及乌,便在宫内踢天弄井,阖宫上下无人喜欢她,连她喜欢的人,也想尽办法利用并除掉她。
      她眼睁睁地望着自己落水,即便自己在水里扑腾,她也无法伸以援手,她焦急,她无可奈何,她甚至悔过,却都无济于事,她只能看着自己溺毙,看着一抹身影疾速本来——

      施之宜确定那不是贵妃,可她说不出他的名字。
      她认得他。

      施之宜从睡梦中睁开眼,日头已攀登三竿,明晃晃的暖光透过窗棂,散落满地的碎金。
      她撑着榻子,四肢酸软地起身,头脑浑浑噩噩,说不出滋味儿,只觉得睡了一觉,倒是要比没睡的还让人倦乏。她回忆着梦中情景,如何都想不清,她不明白那个梦境的意思。
      至于最后的身影,她想起晏清睿的话,八九不离十,猜测那人是他。但她惑然,那时的两人怕是还不算是相熟的地步,她又不讨人喜欢,晏清睿也犯不着如此慌张地去救她吧。
      她越想,越是不知所以,甚至有些诡异,恰好外头传来绿萝的声音,她索性抛之脑后。

      贵妃睡醒后,就与绿萝打探她的去向,得知她在偏殿歇息,欲要亲自探看,可身子就软得像摊泥,便只能作罢,而后传唤绿萝去瞧瞧,还遣人送了些点心,以及上好的金疮药。

      施之宜赶来时,贵妃正倦怠地倚靠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她刻意放慢了脚步,静悄悄地来到榻边。谁知还没有看会儿,贵妃好似心有所感,缓缓地睁眼,见是她,便立即起了身。

      “结痂了,”贵妃满目怜惜地看向她的脸,伸手抚过,怜爱备至道,“疼不疼,用药了?”
      施之宜是揣着小心思来的,她摇头,从袖口里掏出金疮药,递给贵妃:“没有,我自己手法不好,不知用多少,所以就想着让母亲来帮我。我记得儿时母亲最喜欢给我涂药膏了。”
      “你这孩子,莫非在外就没受过伤?”贵妃打破她的谎言,沉郁的面容忽然亮了一下。
      “那母亲在我身边,我也不想自己涂抹它。”施之宜故意撒娇道,“母亲会帮我,对吧。”

      闻言,贵妃无奈地拧了拧她的鼻尖,眼底温柔,将药膏仔细地抹在脸上,而后再轻轻把她拥入怀中,像抱着孩提似的,揉着她的发,打趣儿地安慰道:“无碍,伤口不深,涂了药后,很快就会好。你从小就生得粉面,这点儿伤不碍事,何况娘知道你又不是靠脸吃饭。”
      “只要你还有技艺傍身,就好。”

      施之宜仰头,看向贵妃的脸色变了几变。她并非是不懂事的孩提,自然能够听得出对方话中意。皇帝之所以深爱贵妃,似乎逃不掉耽于美色之缘由,贵妃亦是如此认为。可她又觉得过于绝对,贵妃已然不再美得燕妒莺惭,而男人自古以来都钟情于俏美,皇帝若真的肤浅,那么永安贵妃的位子,怕是早已不再是她的母亲,估计这长春宫,也早就换人了。
      连皇后都尽量与皇帝好声好气,贵妃哪里还敢与皇帝叫嚣,那怕是几条命也保不住的。

      “宜儿,”贵妃唤醒目光稍显放空的施之宜,问道,“你当真心悦靖王?你可知陛下不会将南蛊的嘉卉公主成为坐上储妃之位,她极有可能会嫁与靖王,到时候你只能是个侧妃!”

      施之宜了然,她若再与贵妃提及别的男人的好,贵妃定是不信的,与其争执,倒不如先顺着,所谓走一步看一步,总之以她的身份,她不可能与这里的人成亲,同为穿越者的晏清睿是她最好的选择,而她也相信,晏清睿若要得到那满额好感,定拒绝迎娶且兰那颜。
      “我细想了想,”她沉吟,垂落的目光幽远地定在地面,“昨夜是我鲁莽,想来陛下也不会将我真的许配给靖王,我的目的一直都是靖王妃,如果不能做靖王妃,那我不会苦求。”

      贵妃柔情顿生,但眸中情绪复杂:“有时候,我倒觉得,心高气傲要比卑微求全好得多。”

      最关心的事情在心中有了谱,贵妃也不再多说,母女二人就依偎在一起,说着体己话。
      而后的几日,宫里倒是平静得多,好似平日里说的都是南蛊国的坏话,而今且兰阿苏来燕朝朝觐,众人噤了声,谁也不再言语。随之,宫宴那晚的长春宫,这里发生的一切也未传出,倒不像往常那样乱嚼贵妃失宠,毕竟皇帝的那份心急火燎,可是早已传遍了后宫。

      不过施之宜一直有个困惑,为何皇帝每回夜里来贵妃处,都要把自己搞得醉醺醺的呢?

      思来想去,能得到的解释,怕是身份的矛盾。帝王似乎本就无情,又因何道歉,就只好借着几盏烈酒壮胆,皇帝醉里寻贵妃,多半是因为白日的矛盾,他又怕贵妃因此而与他生嫌隙,只好烈酒入愁肠。她想,这倒也是应了,皇帝宠爱贵妃并非因为美貌这般肤浅了。
      所以贵妃与皇帝,他们到底有过什么事情。

      贵妃却对皇帝的心思不领情,或许在她的眼中,从未把皇帝当夫君,他们只是君与臣的关系,即便皇帝意思明显,陪贵妃的是皇帝,陪李暮惜的是丈夫,贵妃也依旧感到厌烦。
      她曾道,醉后的皇帝总爱说些颠三倒四的疯言疯语,头几回还能当个新鲜事儿听,可这次数渐渐增多,她就觉得腻了,偏偏他还爱追问,问她是否还记得,记得他说过的地方。

      但是,贵妃分明什么都记不得。

      施之宜不禁疑惑:“陛下可曾一直说过什么吗?”
      贵妃的眉头情不自禁地皱起,她冥想片刻,兴致缺缺道:“说的大都是上元节的事情。”

      施之宜不禁一愣,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成王的话,越发觉得,当年的上元节定是发生过什么事情,才会导致皇帝性情大变。而或许,她神色莫测地望向贵妃,她的母亲或许曾在那时见过皇帝,亦或者,在皇帝遭遇什么意外的时候,出手相助,这才让皇帝念念不忘。

      但贵妃认为此事荒谬,她从未记得见过皇帝,更别说出手相助,这简直比做梦还荒唐。
      “别天马行空了。”贵妃见她眉心微蹙,伸手轻轻揉开,“我差人做了点心,你来尝尝。”

      闻言,施之宜只得收回深沉的心思,点点头,端起杯盏润润嗓,默默等待着绿萝到来。
      然而,她先等来的并非是点心,而是皇帝的一封传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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