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光荣榜有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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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像循环小数，在下一次循环中回归；但是，我知道有一个隐蔽的毕达哥拉斯轮回，夜复一夜地把我留在世上某个地方。——博尔赫斯
八月的江南，暑气正盛。
天刚蒙蒙亮，潮气就蒸笼似的闷住了街头的刮燥蝉鸣。夜晚的声音被街巷的早点摊的叫卖和车流取代，豆花儿的甜香伴着清脆的自行车铃在街巷乱窜，热烘烘的追着人走，让人想困都困不起来。
陈栯之还陷在梦里。
很多年都没怎么变的梦。树荫如盖，绿汪汪捂住了街道一串子旧商铺门脸，污水沿着台阶缝蔓延，被日头一烫，溢出股酸苦味儿。
街道尽头是一道背影，清瘦挺直。
“豆豆，过来！”路远回头喊，声音清亮萦耳，气息灼灼。
“等等我啊!”陈栯之想喊，可喉咙就像给塞子堵着，堪堪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雾气罩着四周，陈栯之感觉腿灌了铅，一抬步，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路远又往远处走了几步，直到快从陈栯之的视野中消失，这才停下，转身，指了指天上。
随着颀长的指尖上扬，一片粉橙色的月亮缓缓破空而出，温柔而绮丽的辉光泼了少年一身。
他右手一扬，熟悉无比的小提琴开始了前奏。
七个四分之三节拍后，轮到了女声独进，“永不会改变直到天长地久……”
可女声迟迟没有响起。
女声呢？人呢？一声部的人都跑去哪儿了？
陈栯之一着急，睁了眼，彻底醒了。
准确的说，是热醒的。脸陷在枕头里，半个身子压在夏凉被上，脖颈细细密密覆着一层汗，醒着也是困乏无力，好像真走了很远的路。
陈栯之从枕头下抽出手机，六点半，天还早。
昨天练校庆的合唱结束得太晚。一大早居然梦到，也是挺无语。
打开微信，置顶头像是和梦里一模一样的跑道，红色塑胶底，白色的指示线笔直通向框外。
对话界面上，只有一条提示内容，“路远已经添加了您，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时间是两年前。
两年来，路远的朋友圈保持在查无此人的状态中，衬得一条几天前的“H大人工智能实验班2018年招生！”的推送格外孤单。
陈栯之又细细读了一遍推文，看了看底下的评论才退界面，抬胳膊抹了把脖子。
陈庭恩又是半夜过来，把空调关了。
“爸!你又关我空调!”陈栯之朝门外喊。
厨房里的叮咣声随之停了，无缝切换成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陈栯之一抬眼，就撞见了陈庭恩手里的漏勺直指自己，就差把“语重心长”四个字捏成汤圆抛到自己脑袋上。
“说你多少次了啊，睡着不能开空调，凉风都进骨头了，腿疼的日子可在后头呢！再说了，上个月咋感冒的，不记得了？一天天的，睡着也不给我省心。”
下一秒，漏勺又指向拖到地上的半个被子，“赶紧起来收拾!一会迟到又着急。”说罢，陈庭恩转身走向厨房，嘟囔着留下一句，也就亲爹心疼你。
得，一句换十句。还不是因为心疼那俩电费。
还没想完，厨房悠悠传来一声，“再说了，你也不心疼心疼电费么？那可是阶梯电价。”
我就知道!
陈栯之拉起被子，两脚乱蹬几下泄愤才下床，跻着拖鞋绕过书桌，捡起散在地板上的稿纸和吉他拨片，蹭了蹭灰收进抽屉，看都没看摊在桌上的物理练习册，慢吞吞挪向洗漱间。
椅子背上，是半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领口小铜质校徽被洗衣机的滚筒日复一日，打磨得发亮。
一番洗漱收拾完，陈庭恩放在餐桌上的牛奶刚好晾凉。配了颗水煮蛋和没拆封的吐司，显出一种一本正经的敷衍。
“老陈同志，这监工一走伙食质量就下降啊？我给你打小报告。”
陈栯之不喜欢牛奶的膻味，喝得很慢，奶泡顺着唇印结了一圈白色的波纹。
陈庭恩没听见似的，拐上另一个频道，“你妈昨天晚上来电话，怕打扰你学习就没叫你过来。她负责的景区报价有变动，耽搁几天。”陈庭恩边说边熟练地朝桌沿撞开了蛋壳，“让我督促你关空调早点睡，写完作业别磨磨蹭蹭。”
咕叽一声，晶莹的蛋滑入陈栯之面前的小碟子里。
“你想她啦？”
“想什么想!”陈庭恩口气硬了不少，“她不在我受一分气，她在我受两份。快快，吃完赶紧走!”
“走啦走啦，”陈栯之趁机放下水煮蛋，从身旁抓起面包塞进嘴里，“给我妈说一声别太累，多喝水，早休息！”
“又剩个底儿，”两分钟的空，陈庭已经抱怨着进厨房了，“垃圾带上啊，我搁门口了。”
“知道了!”
门锁咔哒一声，房间回归寂静。
陈栯之拎着垃圾袋走出楼道，这个为了让他上学近点而租的老小区，刚刚在清晨的嘈杂中醒来。小区挺旧，目之所及盘踞着榕树洒下的大片阴凉。老人贪懒好逸，唠嗑、下象棋、打麻将，被一拨拨孩子围撵着闹。
一到夏天，爬山虎攀上半个楼，争抢着一寸楚河汉界。
中考那年，陈栯之的分数在临安市里排入前十，引得实验学校招生办一通电话直接打了许柔手机上。
许柔嘴角的笑容还没压下去，就看见眼前的孩子，睁着两个亮晶晶的眼睛宣布，“我要去八中！”
八中？什么？
过去几年，临安市为了解决几个区域发展定位不清晰的问题，在靠西的郊区批了块地建做工业园区，后来才跟建起了几座医院和学校，临安八中就是其中之一。
郊区，分低，学生少。这是俩家长对八中的所有印象。
孩子嘛，热情不过三天。
可他们还是小看了陈栯之那股执拗劲儿。
随着报名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叛逆的小火花颇有燎原之势。许柔难得放低身段和陈庭结成战略同盟，从高考升学率开始摆事实讲道理，到抬出假期旅行的诱惑，甚至升级出二对一的冷战，还是没撼动这个一夜之间冒出来的主意。
临报志愿前，陈栯之不知道从哪个电视剧里学来了绝食法子。
早餐时，俩家长完全没当回事儿。午餐时，许柔咂摸出点不对劲。傍晚时分，许柔指派陈庭恩做了道香飘十里的辣鸡脚。可饶是俩大人在卧室支棱着耳朵，大眼瞪小眼干耗了一天，也没等到陈栯之悄悄溜进厨房的声息。
其实也就一天不到，当妈的心实在熬不过去了。
许柔盛了满满一盘子鸡脚带进卧室，将盘子不轻不重拍在书桌上，又顺手拉了张椅子坐到床边。
“别闹了，先吃饭。”
“我不饿。”
“非要去吗？”
“是。”
“也就是说，你非要拿你的前途开玩笑是吧？”许柔名如其人，每次说话慢下来，就是真生气了。
“我没开玩笑。”
“那总得让我知道为什么吧？”
“没为什么。“陈栯之盯着天花板，摆明了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
这莫不是有了暗恋对象？许柔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和妈妈说，是不是要好的同学准备去八中？”她到底没敢表现出来，只是轻轻刮了刮陈栯之的额头，和小时候屡屡刺探敌情时一样。
“没有，几个玩的好同学都去实验学校了。”陈栯之坐起来，下巴顶着膝盖，眼神疲惫，话音虚浮。“妈，就让我去吧。你相信我，我学好呢，我一定考T大给你看。”
当妈的心思被戳破，怔怔看着儿子淡淡的黑眼圈，才一天没吃饭，怎么就憔悴了这么多？
许柔蓦地一阵心酸，“也不知道随了谁，怎么就那么大的主意?去去去！吃饱饭爱去哪儿去哪儿！”
父母和子女的对峙，父母总是输的一方。两大人一晚上没睡，不知窸窸窣窣说了些什么。
从市区搬到郊区，俩人的通勤时间就都长了一个小时。好在陈庭是杂志编辑，时间相对自由，能避开每天早晚高峰；而许柔供职于旅行社，主要负责景区规划，每次出差都能捞着几天调休假。夫妻俩安慰自己，就当是一年斗争，为了孩子嘛，苦点累点也没啥可抱怨的的。
陈栯之没有让许柔失望。
八中教学楼大厅很大。西墙的光荣榜挂满了照片。左边是属于在校生的光荣榜。照片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生齐耳，男生板寸，白衫蓝服，大红背景。右边的杰出校友榜则花花绿绿，有些照片甚至到了年久褪色的地步。
三年来的几乎每个早晨，陈栯之都要偷摸着扫一眼照片墙最顶上的自己，平白无故得了个自恋的名头。他也不辩解，光是顺杆爬着逼人家承认他帅气大方人美心善。
可如果有人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视线其实是偏了一点点，停留在直在右边一道身影上。那身影立在操场跑道边那棵香樟树下，T恤白得清澈，眉尖像是打了一个水手结，拴住了超越年龄的成熟。
照片下是一行小字：
路远
2017级，T大，计算机系。
个人感悟:与其相信奇迹，不如放手一搏。
陈栯之、路远。两张照片在墙顶并排而立，拼图似的卡出一个清白又嚣张的秘密。
月考追着月考，学期叠着学期，年岁赶着年岁。那秘密藏在单车的铃响里，衣襟兜住的风里，练习册磨卷的毛边里，从凌晨书桌到课间教室，被中性笔涂改液反复描，可从没有人看穿过。
尽管它循规蹈矩得如此直白：
陈栯之
高三（2）班
个人感悟:路虽远，行则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