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触碰到双眼的那个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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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呼噜呼噜冒着热气，白色绵密的泡沫顶着一层厚厚的油垢，蔓延向嗓子口，固化成无形而硬质的物体。声音密集像是火锅沸腾的泡沫，咕嘟咕嘟着，顶出已浸泡得近乎棕黄的罗马生菜。
韩硕眼角扫到了陈栯之。对方一双筷子，绕着胳膊肘在锅和碗之间做消极的往复运动，越来越慢。
韩硕奇道，“你也有不香饭的时候？”
“我又不是饭桶。”
“没事儿，”韩硕以为陈栯之还在背卷子，大方安慰，“一会就结束了，回去哥教你做卷子。”
有一说一，韩硕语文成绩好，尤其是作文，无论是评论理想与现实，还是讲社会诚信，科技创新，都能让千篇一律的命题读来酣畅淋漓，陈栯之不得不承认，韩硕面前，自己就是那双滑板鞋——“摩擦摩擦”。
手机微微震动，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估计是许柔例行问问午餐吃啥，陈栯之心不在焉打开手机，点进微信，突然发现未读小红戳居然盖在路远四四方方的紫红色跑道上。
小红戳淘气得艳艳，陈栯之愣了几秒，竟舍不得点开。
“在吗？可以拜托帮个忙吗？”路远问。
在，一直都在，随时可以，乐意之至。
韩硕正积极参与八卦讨论，突然听得耳边轻轻扫过一句，“我先走了”，就见一道清瘦黑影向着门口消失了。
空下的一左一右两人愣楞盯着对方，大眼瞪小眼，好几秒反应不过来。
一路上，心绪跟着脚下起起伏伏的石头小路浮摆，顶着过于灿烂的阳光，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舒展。
等到呼哧带喘跑到门口，陈栯之突然刹住脚步，后知后觉闻了闻衣袖，担心给一股香辣火锅味出卖。
路远打开门，两人都吃了一惊，对方竟然和自己一样，微红的脸色染上耳朵，一样潮濡成小缕的头发，一样略重的呼吸。
“你跑来的？”
“您生病了？”
同时开口。路远刚问完，低声咳嗽了两声，溢出浓厚鼻音。路远体热，平时少穿惯了，加上出差带的衣服本来就不多，感冒也仍旧是件白T恤，加上蓝格薄绒家居裤，可能洗得次数多，裤沿在阳光下勾勒出一串团起茸茸的小毛球。
“快进来，秋天蚊子毒。”面前的人侧身让了让，“又不着急，老跑什么呀。”
陈栯之到了门口，反而放不开了，踟蹰地抬脚进屋，一股淡淡的橄榄皂香扑面而来。自从被路远呛过一句后，陈栯之再也没进过宿舍，偶尔路过会下意识快脚步。现在才发现房间原来朝南，给西南晒的太阳烘得干净松爽。床头草绿色的被罩勃勃促生的草皮，突兀成一抹过于明亮的色调，顶出阿童木倔强一缕倔强的头发。
单人被叠得齐齐整整靠着白墙，被子上几张考卷松松散落，似乎算是房间里唯一乱的地方。
“您吃药了吗？喝点水不，我能帮上啥？”陈栯之像个不速之客一样，一时晃晃然得有些发愣。路远手指着厚底白花的玻璃杯给热水氤氲出一片雾。
“喝药了，一会就起效了。”路远走到角落，从纸箱里拿出一瓶农夫山泉递给陈栯之，“有点凉，那头有水壶，可以烧热了喝。”
“卷子判了一半就烧得厉害，连着判错好几道题。所以想着，能不能请你帮忙，把剩下几张看完，再帮我核对一下前面的部分......”路远抬手抚了一把卷子，“不过，如果耽误你时间，我再问问其他人。”
三年一晃而过，北方的水土不动声色把自己浇灌得干脆利落。可能是药效的缘故，也可能是病气缠身，面对着同一水米养大的老乡，他突然就挂不住老师的面具，语调柔得如老家潺潺流过的溪。
被这溪水一熨帖，陈栯之跟着心软成一滩。
“不耽误，正愁着没事儿呢。路老师吃的是退烧药吗？”陈栯之边说边坐到桌边，目光扫着好几种颜色不一样的药片和胶囊，这些能一起吃吗？
“没事儿，”路远被小心翼翼试探的目光挂得有点失笑，“不是高烧。”
其实昨天已经发过一夜烧，幸好在医院帮路行看片子的时候就已经浑身发冷，顺便找医生开了药备着，结果还真用到了——路远不得不佩服自己未雨绸缪。
想起火锅局上众人的判作业论，陈栯之鬼使神差提起来，“路老师怎么想起我了？”
路远淡淡笑了一下，怕显得太不靠谱，装作思考了几秒，“你那道堆栈题...解法很有意思，所以就想到你了。”
刚发出去，路远本来是有点儿后悔的。但李理不在，陈思清不熟，加上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居然是这小孩。
谁叫他写字这么丑呢。路远安慰自己。
陈栯之哦了一声，没显出高兴来，反而坐直了，板正回复道，“我一定认真核对，大家的成绩都不出错。
午后的阳光绵密松软。大概是药效起了作用，眼皮越来越沉，路远干脆倚在被子上，看着小学弟专注地判卷子。
窗外的桂花叶子沙漏似的，漏下一书桌细碎的光斑。桌角挡着视野，路远只能堪堪看到陈栯之整齐的，清白色边缘的指甲。
思维散打得没了边。
要是行行和他一样该多好，一样健康，顺利，被宠，把晦暗的阴影扫到自己这儿，他全不记得，迈开步子走自己的人生。
该多好啊。他想。
陈栯之内心纠结。原因无他，只是发现判卷子比答卷子还累，真算是个体力活。一串字符就想没上过战场的油条兵，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在眼前示威，叫嚣着看你认不认得我。
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所有科目的老师里，只有杨彤彤总是黑着一张脸。
耳边传来了路远的有些恍惚的关照，“大体就按你那个思路，没问题的，如果你发现有一些思路不对，但是答案正确的，你可以留到一旁，嗯，分数我还要再核一遍，所以也不用太担心，拿铅笔判就行了。”
陈栯之立马转过头，“老师你放心吧，我先用铅笔标记出来，你觉得对的再用红笔改就成。”
布洛芬发挥了药效，加上一晚上没怎么睡熟，路远迷迷糊糊间，说了句，好久没吃桂花糕了。
陈栯之回过头，路远睡着了，半个肩膀陷在被子里，另半个却悬着，脖子斜仰成一条难受的弧度。
路远动了动，眉头紧锁，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这样睡，等下起来脖子肯定会废掉吧？会不会加重感冒？陈栯之暗自纠结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一只手绕过路远的脖子垫在脸侧，一只手撤掉被子，准备把人安顿在枕头上。
微凉的手掌擦过了体温很高的脸颊，路远倏然梦回小时生病，被妈妈抚着。温存的体感稍纵即逝，他下意识追着贴了过去，贪恋地蹭了个来回。
倏然之间，远超过体温的热度便从一个人的皮肤渗透向另一个人的皮肤，沿着神经传导着细密涟漪，漫向心脏。
就像小猫跟着就炸了毛，他飞速抽了手。路远的脑袋一时没防备，“咣当”一声砸进了枕头。
陈栯之僵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路远，生怕他下一秒醒过来。
可能是药效太大，路远嘟囔了一声，眉头拉起一道弧度，衬得眼皮更薄，一对眼珠游移清清楚楚。
他没有醒。
确认了这一点后，他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懈下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路远的脸。讲台上那平静冷淡的表情逐渐褪去，只剩下微红的脸颊，淡却长的睫毛，毫无防备的、微微张开的嘴唇......
一种前所未有的的情绪，就在这凝视中，一点点地、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
莫名其妙的冲动四面八方叫嚣着涌入身体。他似乎无师自通地，突然就理解了那只火中取栗的猴子。
他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渴望，让人愉悦又恐惧的渴望。窗外的桂香混着皂香浸入身体，在血液深处蒸腾扩散，灼出一种陌生又摧毁的力量，怂恿着新生的手指，探向那对薄薄的眼珠。
相触是一刹那，热气颤动，栗子爆开了。
“蓬”得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