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为期一夜的舍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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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楼道。前面的，双手插兜蹙眉无语。后面的，一走三回头。
韩硕上了几步楼梯，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拉越远，回头催人，“走啊。”
“要不你先睡吧，我不放心。”陈栯之的眼前，全是路远蜷缩在被子里的样子，T恤给氤出深浅不一的灰白盐渍。
心突突跳。他得回去。
“这儿不有老师吗？你一学生怎么守啊，万一出事儿，你能咋弄？要不咱俩去找陈思清说一声？”
尾音一个“清”字，爆破气带着细密倒刺，刮得陈栯之心里皱起疙疙瘩瘩的小毛球，理也理不顺，揪又揪不起来。
“别，千万别，”陈栯之立马摇摇头，“陈老师一女生，比我更不方便。我有事儿就找宿管和其他老师。”
“我上次感冒，也发烧到39度。”韩硕走下几步台阶，不远不近地高出陈栯之两个头，声音和语调也没有变，“我妈就看了我前半夜，后半夜比我还睡得熟呢。”。
“……”
“算了，”韩硕走下楼梯，“估计等一会儿，他烧就退下去了。咱大不了晚点儿走。”
“你别跟着熬了，这药效也就四五个小时，退了还要起呢。”陈栯之撵人，“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帮我请假。”
“你要做到这份上吗？”韩硕没动，甚至带了些探究的口吻问，“路老师就是普通感冒，搞得你中午不吃饭，下午不做卷儿，晚上不睡觉？”
陈栯之不想搭话，使劲儿捏了把韩硕的肩膀，把人往回转着向上推，“真心谢谢你了，明儿见。”
韩硕定定看了他一会儿。陈栯之这人，青壳蟹似的横着爬，可壳又薄又好掀，一肚子都是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的温热。韩硕自己不一样，家里开出租的母亲和守污水处理厂的父亲，吵吵闹闹半辈子，他早学会了察言观色，掂量远近。
陈栯之那些藏不住的小心思，他不是看不见，而是看得可太明白了。这世界上藏不住的东西，其实就那么几种。可他看着陈栯之树苗抽条般的背影，正朝着一个他自己都未必理解的悬崖伸出枝桠，本能地着急想着拉一把。
可他能拉得住吗？说得直白点，他们统共认识了一礼拜，后会有期还未可知，还没近到那个地步。不过幸好路远看不见，他想。其实也不是看不见，而是根本就是不会看。路远的眼睛里，根本乘不下这帮十七八岁孩子的心思。
韩硕叹了口气，拍了拍陈栯之的肩膀，“那我走了，你有事随时打我电话。我等一下给你把被子和洗漱都抱过来。”
路远彻底醒来的时候，大概已过了半夜三点。
月光轻柔敞亮，在床边结下一道窗框的斜影。路远感到烧退了，身上松快了许多，刚撑着床坐起来，就看见一道模糊的黑影。
他吓了一跳，细看才发现是陈栯之。
小孩儿趴在写字台上睡着了，背脊弓出浅山般利落的弧线，颈绷得两道很紧的肌筋间，一道浅凹槽蜿蜒没入发际线。
陈栯之心悬了一天，终于熬不住，睡得正熟。轻浅的小呼噜随着呼吸均匀作响，那道落在路远手边的影子，就跟着一进一退。挨近了，覆盖上路远的手背，但也不会真的碰到。
时间绵软而悠然，在空气里微微浮动。
路远自认为是个很独的人。李理说他管的太宽，总是有意无意揣着别人的事儿。但他心里知道，那是打小照顾路行养成的习惯。
路远觉得自己是个很独的人。他对人的好，是有点像程序的，算得清清楚楚，周到，但是不亲近，给出去就是为了不相欠。可这小孩不一样，他对人的好，像捧着一筐刚摘下来的桃儿杏儿，他的好是新鲜的，带着露水气的，捧到你面前，不容你推。
他下意识想伸手，揉揉那孩子的后脑勺。指尖刚碰到头发，软软的，又觉得不对。于是改拍为拍肩膀，声音放得很轻：“陈栯之，起来了。”
陈栯之揉着眼醒了，看见路远，人还有点懵，脖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怎么不回去睡？”路远问。一晚上都没睡好吧？这样趴着，哪能不肩膀疼头疼。
“路老师醒了？”陈栯之像是才反应过来，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感觉怎么样？还烧吗？要不要吃药？”
“这会儿不怕我感冒了？”路远反问，“留你吃晚饭，跑得比谁都快。”
陈栯之抬手想去探他额头，伸到一半，又停住，手垂在桌沿上，指头蜷着。
“一个炒豆芽，一个炒青菜，一个炒茄子。” 他喉咙一痒，偏头咳了几声，“病了也得吃点有油水的。”
陈栯之突然意识到，路远可能是饿了，忙从书包里摸出一根火腿肠放到桌子上，往对方那里推了推。火腿肠本来准备喂小猫的，可惜来了一周，只见到小家伙一次。
“下次路老师生病，我给您带肉。”
“要排骨。”路远没理那根火腿肠，靠在床头。
“行。”
“糖醋的。”
陈栯之愣了一下，觉得这人病了，倒有点不讲理。但还是好脾气地应下来：“好。”
路远自己也觉得奇怪，这孩子越是小心翼翼，他就忍不住想逗弄两句。这太不“老师”了。
路老师难得自省了两分钟，“我已经不烧了，赶紧回去睡吧。”
“那可太好了，”陈栯之松了一口气，没再伸手。一颗心踏踏实实放进肚子里才觉得疲惫，转了转酸痛的肩膀，“果然退烧药好使，温度计在抽屉里，您再量一个试试，我去给您烧点水。”
陈栯之怕闪着路远，也没开宿舍灯，就着一屋月色弯腰倒水，冲锋衣反出一条细细的弧光。
“你后半夜怎么又回来了？”路远挺奇怪，他明明记得，自己睡前陈栯之就走了。
“嗯。”
“为什么啊？”
“你重要啊，”陈栯之本来就困，说话没过脑子，反应过来了，才怕赶不上趟似的，急急补充，“明天那么多人，还等着路远老师上课呢。您，您不是下周要讲背包问题嘛？”
原来如此，路远有点无语，“没事儿，没人想听。”
“我想听啊。”陈栯之一脸认真。
这理由实在不怎么样，但路远还是顺着台阶下了，“所以，你是怕我讲不了课，才回来的？”
水壶口喷出一缕缕细长而尖锐的蒸汽，伴随着轻微却穿透力十足的嘶嘶声，一冷一热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无声交换。
陈栯之含糊地“嗯”了一声。
路远沉默了几秒，“作为老师我很欣慰，希望你保持状态。”
“老师放心，我努力学。”
路远掀被下床，这才看见自己的熟悉的蓝格被子。难怪一晚上热得厉害，路远一时没反应，有点接不住过于沉的好，他想了想，“你这么回去，吵着你舍友吧？就睡李理床上吧。明天我给他洗个床单，问就说是我弄脏了。”
“我......这不好吧，我回去就成，您明早还要吃一顿药，到时候我再下来......”
“我半夜再发烧怎么办，你不白忙活了，明天不想听课了？”路远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后悔了，感觉被对方强行降智，还主动往下降了一截。
陈栯之眨了眨眼，站在原地犯难。路远也没等他反应，团起被子抱到陈栯之怀里，“别耗着了。”
手臂相碰，淡淡的灼热感就从路远蔓延到陈栯之身上。
路远喝了药，趁曙色未至伸手拉上窗帘，又掖了掖陈栯之垂下床沿的被角，发现他的睡相很老实。
可他自己又睡不太着，两只眼瞅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轻轻转头，对着陈栯之说了声，“谢谢你。”
声音很轻，像初冬的雪，落在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