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路真的好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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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算得上浙江的三线城市。地儿虽然不大，打辆出租车不到一个小时能从东走到西，但胜在明清两代的状元出了不少，惠及百年后的寺庙香火不说，连商圈和房价都跟着噌噌涨。两年前,临安开了机场，扩建了火车站，“大拆促大建”的横幅红汪汪一片，嚣张地占据了主城区。尤其是一栋42层高的写字楼灰扑扑一根冲天。该楼被命名为“临安之星”，据说是隐喻临安的发展速度，可却让整个城市显得更加低矮平庸。
由于施工区挤占，路比半年前更窄了，也更纠缠不清。陈庭恩开着导航左支右绌，拐错了两个弯。
“爸，你快点儿啊，要赶不上飞机了！”陈栯之的视线从那栋“临安之星”上收回来，看着窗外的红绿灯，忍不住催促，“快了快了，准备好启动啊爸。”
“安全第一。”陈庭恩目不斜视，“我得安安全全把你送走，到时候全须全尾把你接回来。”
“你就这么想去？”许柔一路没说话，冷不丁地开口。
“没、没啊。”陈栯之立刻坐正，乖巧地揪着安全带，“这不是语文不好嘛，想着试试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拙劣。
许柔哼了一声，收回视线，望向窗外，轻轻说了一句：“你这股劲儿，跟当年去八中那会儿一模一样。”
陈栯之没说话。
离愁被慌乱的安检冲淡了。巨大的轰鸣中，一阵强烈的超重感将陈栯之按在座椅上，他才真正感到心脏“通通”，先于身体悬了起来。
“你说他不会出啥事儿吧？”回城的路上，许柔捏着眉间，昨天右眼跳了半晚上，没睡好。
“你这是当妈的心态吗？”陈庭恩打了把方向盘拐上左转道，“不过，我也看得出来，你儿子绝对不是为学习，平时多稳哪。这猴子似的，上蹿下跳这几天，肯定有问题。”
“那我当时拦着，你也不说话!”许柔顾及着陈庭恩在开车，拧了一把胳膊，上了七成的劲儿。
陈庭恩吃痛嗷了一声，“唉，你看他那样儿，拦得住吗？当年为去八中连绝食都用上了。咱们要是不松口，他真能把自己饿进医院。这股轴劲儿，也不知道随了谁。”
许柔叹了口气，“反正没随我。”
陈庭恩点了点头，“嗯，缺点都随我。”
飞机正以每个小时八百公里的速度飞行。
小小的旋窗外，粉橙相间的霞光随云海起伏，勾勒出一块块杂糅交叠的淡影。
机舱内，座椅随颠簸气流微震，气压冲撞着鼓膜，将钝痛砸在耳根深处。
陈栯之合上语文卷，揉了揉太阳穴。没盖笔帽的黄色中性笔横躺在卷子上，笔迹略显潦草地停在“平行宇宙”的科普阅读理解上。
一道道题目冷着脸，将兴奋浇成没来由的不安。
“请结合材料简要说明什么是平行宇宙？”
平行宇宙始于心起念动，所有的可能性便开始分叉滋生。如果没有看到那条朋友圈推送，此刻的陈栯之肯定踏踏实实坐在教室，按部就班复习备考，就像过去那一千多天。
但命运就是给了他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可能。
“请简要论述，跨越平行宇宙的几种主流猜想？”
1156公里，原来只要4个小时。看着机舱前方显示时间的电子屏幕，他莫名生出些怯怯。
摸到手机，点开微信，页面还停留许柔的一大堆留言上。
老妈:伞在行李箱你那堆卷子下，别忘了。冲锋衣内胆也给你拿上了，天冷就拆下来穿。感冒药拉肚子药过敏药各拿了一排，吃的时候看清点，需要就去校医室拿，多喝水别上火，照顾好自己。
老妈:等一下取上登机牌，别随便塞书包，用时候找不到，过安检完给我发个消息。飞机落地后，记得报平安。
相比起来，许弋的微信就实在得多，除了大呼小叫的学霸膜拜，夸张地表达了一大堆羡慕嫉妒恨，就无缝衔接周黑鸭，热干面等一干湖北特产需求。
飞机落地时，天已经全黑了。客舱响起乘务员利落甜美的提醒，“飞机还要滑行一段时间，请各位旅客留在座位，系好安全带……”
那阵眩晕感还是没散，或者说从上个月起，他拿着报名表回到教室，被一堆同学拉着问七问八时就开始了。拿着表格回家，俩家长好说歹说没劝住，不情不愿给签了字。穿梭于办公室，和老师订下跟读计划。向校合唱队请假，提前录了小提琴伴奏……整个人都是晕乎乎轻飘飘的。
都怪夏天，他想，迟迟不肯结束。
走出机场，阴云压顶。
一辆挂着“H大人工智能一期特招班集训”红幅的大巴分外惹眼。司机正站在车门旁吸烟，见到陈栯之打了个招呼，接过行李箱，一边向车后走，一边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道，“先上去等，还有好久才走。”
车厢不大，稀稀拉拉坐了一半儿的学生，汽油和汗水的咸味纠缠蔓延，低分贝的聊天嬉笑声此起彼伏。
陈栯之面上沉静，心如擂鼓，刻意慢着脚步，余光扫到每一排年轻的面庞。万一撞上路远，他要主动打招呼吗？该说什么？偶遇的表情怎么自然？
一直走到车尾，他才确定路远不在。
他不在，当然不会在。只有自己被困入淡灰色皮质座椅构成的封闭空间中，像被困入一个显而易见的玩笑。
那一瞬间，他无师自通，理解了莫泊桑的《项链》中，玛蒂尔达得知为一条假项链还债二十年的心情。
惊喜，困顿，愤怒，解脱，都成了一戳就破的徒劳。
他还浅薄地以为，只有虚荣的女人才会上当。果然，命运会平等地惩罚每一个玛蒂尔达——只是项链不同罢了。
心跳放缓。感官回笼。陈栯之才觉出肩膀和腰背给书包带勒出的痛。他挪进倒数第二排座位，卸了书包抱在胸前，准备靠窗补上一觉。
很快，一个身着蓝白色格子衬衫的男生走了过来，鼻梁上架副黑色塑料镜框，手里捏着张4A纸。
“我叫李理，是你们这次集训的辅导员，叫我导员就行。你叫什么？”那男生在前座停下脚步，笑盈盈看着他。
“陈栯之。”他立马坐直了。
李理嗯了一声，低头用圆珠笔在花名册上钩了一下，又将纸亮了出来，上是一个放大到夸张的二维码，“你可以扫一下这个，这是我们的班级群，进去改下备注，省份，学校，名字，之后有什么问题，可以在群里留言，也可以私信我。”
陈栯之扫码进群，成员已经有150多号人。
他仔仔细细地，一个一个名字地看过去。
也没有路远。
“你还好吧？脸色挺白的。”李理有些担忧。
陈栯之回过神。
“没事，有点晕车。”他强撑着，挤出一个笑。
李理从兜里摸出一包药片，拿出两粒放到了他手心，“又是一个晕机的小孩儿，上午还有一个呢。最后一班南京来的同学到了，咱们就出发。不舒服就吃一片，后面有水。”
为了堵住对方探究的眼神，陈栯之朝后排拿过矿泉水。就水吞下药片，才想起自己还空着肚子。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大巴车终于开动，座椅微微颤了颤，后背便沿着惯性撞上柔软的靠背。
车里的噪声大了起来。到底是一帮十七八岁的学生，一股子新奇和激动咋咋呼呼的，也给发动机点燃了。前座的女生似乎松了口气，低声吐槽了一句，“终于走了，还以为要在这儿过夜了”。
脸颊贴上湿凉的玻璃窗，雨点轻轻挂在上面，结成一条条线。迷茫、恐惧和自我怀疑像触底反弹的潮水，将他淹没。在别人为高考奋战的夜晚，他坐车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追逐一个甚至不在场的幻影。他的脑子抽风了吗？会多大程度影响到复习和高考？
陈栯之戴上耳机，打开了音乐。
“tonight，是否又要错过一个夜晚，是否还要掩饰最后的期待……”
期待什么呢。不过是远远见他一面。见面又能怎么样呢，他说不出来。
窗外，属于城市的夜景逐渐过渡向大片大开大合的乡野，雨打乱了湖面，树影在湖面上细细碎碎摇晃。
车行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才进山停下了。山里明明更凉快些，但他只感到热气蒸腾，桂花馥郁得不像话。
陈栯之跟着学生大流挪下了车，只见眼前是几处高矮不一的楼房，围起了中间一座小广场。广场中孤零零立起几根铁棍，生锈的，陈旧的，大概是个荒废的喷泉。
陈栯之头晕脑胀地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给家里报平安。屏幕扫到自己，一股酸水涌上喉头，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走进大部队里，手顺了顺胸口，深深呼了口气，口腔里弥漫着杏仁苦味。
陈栯之向辅导员挥了挥手，有些虚焦的视线捕捉到李理朝自己走来。
“辅导……”话没说完，李理路过了他，继续走去。
在陈栯之下意识想跟着回头之前，耳后传来李理的喊声，“路远！这儿!”
路远，路远。两个字如同黄铜大钟，敲击心脏，震颤耳膜。
行李还在车上，四周还萦绕着低声交换的耳语，手机还攥在手里，反胃的感觉还在翻腾。
他怔怔地回不过头，身体就那么直愣愣杵着，只有心脏像失控一般，狠砸在胸腔里。
砰，砰，砰。
陈栯之曾设想过无数次和路远重逢的场景，但没有一次这么戏剧又这么真实。
没有想象中的惊喜，陡然漫起的，竟然是饱满而酸胀的后怕。
靠着最后一丝理智向前踉跄了一步，陈栯之跌入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