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我们曾经见过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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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晨间，天色近乎透明。楼栋间隔着一层云雾，只能看见大概轮廓。
抓在手里的纸质地图翻来覆去，潮乎乎地翻起了毛边，陈栯之连拐了几个岔口，才看到前方三三两两的年纪相仿的学生，几步跟了上去。
位于武汉东郊的竞赛培训基地虽地界不大，但胜在靠山面江，树密草茂。一直以来，这里主要接恰省内初高中学生集训。
然而近几年，省内教育资源向高考收缩，基地空置率高了不少，于是为提升利用率，偶尔承接行政单位和地方企业新员工培训的项目。教学楼一对“品学兼优”“新春奋进”的对联都掉色了。
这次集训，是集训基地首次和高校合作，还是国内军工领域数一数二的H大。虽然报名的学生也就100多人，可基地还是拿出了相当的诚意，给了一间能容纳200人的阶梯教室、一间稍微小点的自习室，供有需要的学生使用。
陈栯之从后门踏进教室，打眼望去，前排已经稀稀拉拉坐满了人。尽管各省不同，学霸的风格却极其统一，除了零零星星的聊天，大部分人不是在看书就是做卷子。
果然应了那句话——学霸的霸都是一样的，学渣却各有各的渣。
陈栯之不想挤到前排凑热闹，转身上了几级台阶，挑了个靠近楼梯的空座。
“不往前坐？”前排一个男生听到动静，回头搭讪。
陈栯之一愣。只见面前这人，方脸青皮，眉毛粗短，眼球黑亮且微凸，要不是白张飞一个度，简直能冒充对方进桃园结义。
“等下方便溜。”陈栯之一乐，随口那么一答。
“江米店街？啥时候，咱俩一起？”男生闻言来了劲儿，立马眯眼颔首嘿嘿两声，“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江米店街？”
“你不知道吗？那你昨天拖鞋被子洗衣粉哪儿买的？”
陈栯之心说我住别人床铺，洗漱步骤也省了。
“家里给带了.....”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下一秒，右肩突然被一只手掌环住，薄薄的 T 恤挡不住掌心的温度，指腹轻轻蹭过锁骨。引起微微慌乱的抖。
一道身影地自后跨到右边位子上，坐定了，才把手收回去。
路远朝他笑笑，唤了声，“小学弟。”
陈栯之看着路远，眼神直愣愣的，第一次有了灵魂出窍的实体感。时间太久了，久得“果果哥哥”四个字都涌到了舌尖上，又被他下意识地咬碎了，咽了回去。
耳朵微血管嘶嘶啦啦，像颠沛了很久，突然开盖的汽水，冒着细泡，热烘烘地一路冲撞，寻着了出口。
陈栯之先是听见“嗒”的一声。低头一看，桌面上多了一小滴圆圆的红。
第二滴，第三滴……
路远手脚快，回身从书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指尖灵巧地剔开塑料贴皮，撕开，抽出一张递过来。
“头仰起来，手举着。”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路远直接用手掌托住他后脑勺，轻轻往后扳。掌心能摸到少年头发的细软，还有后颈微微发烫的温度，路远的手指顿了顿，放缓了力道，声音压得更低：“昨晚校医来过了，说你就是晕车，睡一觉就好了这两天先养身体，开幕式尽是领导讲话。晚点来也没事。”
路远脸上也淡淡的，托着他的后劲，就像是顺手拧紧一个杯盖一样平常。
陈栯之头微微仰起，望着天花板。
“路老师……对不起，”纸巾散发着廉价的花香，被他吸进肺里，散着让人落不了地的雾气。道歉、道谢、解释，一时间在喉咙口挤作一团，但没有一句话，他是真的想说出口。
“陈栯之？” 路远念他名字时，声调微扬，尾音勾了下。见他没应，视线往下扫，落在他攥着纸巾的手背上。小孩儿看上去紧张了，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路远的眼神软了软，又重复一遍：“陈栯之，没关系。”
这次是平实的陈述。
听见这名字，小张飞的倏地扭过头来，脸上原本攒着看热闹的神情，乍见陈栯之这模样，也忙关切地问：“哟！没事吧？你这手还得举高！我老流鼻血，可有经验了！”
陈栯之没理他，把手放低了些。
两人谁都不理小张飞，但架不住他自来熟。“你就是陈栯之？看群聊没，你出名啦！”
当然没看，也不想看。
“嗨，这有啥不好意思。我韩硕，你舍友！你房卡还在我这儿呢，不过饭卡和门禁都领了吧？”韩硕关心问。
陈栯之尴尬挂笑，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都领了。
“昨天还有人逮着我问，你回去没……”韩硕仍在喋喋不休。
“尽快适应吧，课程进度挺快的。”路远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从书包里摸出盒牛奶，“要么？”
“哇，路助教对你好好！”韩硕睁大眼睛。
“你也要？”路远心烦，又摸出两盒牛奶，冷着声音说，“食堂拿的，话多时候喝。”
韩硕自知无趣，抿了抿嘴，将一腔表达欲憋了回去，扭头装模作样做试卷。
鼻血总算止住了。他揭下那团染红的纸巾，叠成小方块，才仔细塞进书包侧兜。
某种情绪的余韵还留在身体里。
“对了，你的饭卡和学生卡都领了吧？”路远怕他尴尬。想来想去找了这么个话题。
“都领了，路远老师，”陈栯之突然想起李理早上的安顿，“饭卡押金是您帮忙垫付的吗？您平时用微信还是支付宝？”
“微信吧，方便。”路远摸出手机，还没点进添加好友的页面，便看到一条“恭喜发财大吉大利”的红包提醒，发信人是“柚子”。
对着手机愣了几秒，路远恍然笑着回头，“你是听汇报的那个小学弟！个子长高不少啊，没认出来。”他盯着面前的少年，毫无防备地撞上一双莫名熟悉的眼睛。
那是一双被江南梅雨氤着长大的眼眸，琥珀的瞳色绻着湿漉漉的光斑，双眼皮沿着眼尾微勾出微微朝下的弧度。
看着他，珠圆玉润的瓣页开阖了一下。
路远的呼吸一顿。
“咳咳……那次汇报挺催眠吧？就你一个人举手了，我印象挺深。”
“嗯，是。”陈栯之应了一声，掰下吸管，对准牛奶盒铝箔小孔一扎，几滴乳白色液体溢到了手指上。
“当时你问啥来着？”路远没想起来，“好像挺中二的。”
不是“挺”中二，陈栯之心中默默纠正，是中二到想穿越回高一，想把自己摁在椅子上的那种。
江南的初秋，无端热得发昏。汇报礼堂沉着潮气，路远面无表情分享了三个小时的高考应试技巧。
等熬到提问环节，大部分听众已然昏昏欲睡。
突然，坐席间一道瘦削的身影站起来，态度决然似奔赴刑场，出口更如巨雷一声，劈得台上的人差点绷不住。
——学长，你相信命运吗？
——你刚没在听？今天是高考经验交流，又不是搞迷信会。不过从数学上讲，我觉得命运应该是是一系列随机事件的组合。
——那如果很努力很努力的话，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讲台上的人轻蹙双眉，像是要辨识清台下的少年。这是个来捣乱的？路远疑惑。
其实也不过是几秒的沉默，但周遭像是被按下了慢进键，窃窃私语不断放大，冲击着少年的耳膜。
——几率不大，踏实学吧。
“哈哈哈哈.......”讲堂里爆发出一阵嬉笑，“傻叉吧这是”“高一一班的”“做梦呢吧”......
陈栯之被一句话堵地跌回座位，错觉礼堂四壁不着痕迹地扭曲，将讲台上的人抽远，又摁着自己往小里缩。想象的空间越来越窄，最终只剩下惨淡事实——从来都没有过，也不会有所谓的命运。
路远忘掉了他，他们是陌生人。
听众散得差不多了。路远正在收拾汇报材料，余光瞥见少年还在座位上发愣。下一刻，少年下了决心似的快步走向讲台，走到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才停下。
陈栯之抬起头，带着些期待看向路远，自我介绍道，“学长，我叫陈栯之。”
路远心下诧异，面上平静点了点头，“好的。”
陈栯之的眼神暗淡些许，似是某种希望落了空，但他很快抬起手，摇了摇手机，小心翼翼问道，“我可以加您微信吗？”
“我很少用。”路远实话实说。
但陈栯之明显误会了，尴尬地瞟向一边，低声道，“我不会打扰你的。”
路远抬眼看到陈栯之身后，几个学生正嘀嘀咕咕，看好戏似的盯着自己的方向，想了片刻，终究还是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
手机递到面前时，陈栯之闻到了很淡的薰衣草香。
后来两年，他找了很多洗手液，但没找到过这个味道。
自那以后，他从未打扰过路远，没聊过天，没发过朋友圈，静静地在他意识不到的通讯录列表里，一呆就是三年。
时间久了，路远就忘记了那双眼睛，直到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讲堂中撞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