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渔火照旧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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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渔村尽头租了一间矮屋，推窗便能望见无垠的海。白日里跟着渔民出海打渔，海风将他腕间的旧痕吹得渐渐淡去，却吹不散心底深处的印记；傍晚便坐在礁石上，看着落日熔金染红海天，手里攥着那枚江叙遗留的旧U盘，外壳早已被摩挲得发亮，里面的罪证早已清空，却成了他唯一能念想故人的物件。渔村的人淳朴热络，见他孤身一人，时常会端来刚蒸好的鱼虾，劝他再找个伴儿，杋青意总是笑着摇头，他早已习惯了孤身，也怕再有人闯入自己的生活，勾起那些不敢触碰的过往。
日子一天天淌过，春去秋来，海边的风换了好几轮，杋青意脸上的青涩褪去，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淡然，唯有在夜半潮声四起时，梦魇总会如期而至。梦里有时是别墅里冰冷的镣铐，炎则黏腻的呼吸贴在颈间，说着“你逃不掉”的狠戾低语；有时是仓库旁的初见，江叙递来的那件带着雪松香气的外套，温暖得让他险些沉溺；更多时候，是江叙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攥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地叮嘱他别放弃，那双温润的眼眸，到最后都凝着未竟的执念。每当这时，杋青意总会惊出一身冷汗，坐起身望着窗外的月色，听着海浪拍岸的声响，直到天光微亮才能稍稍平复。
他学着在海边种些耐盐的绿植，在屋前开辟了一小块菜地，春种秋收，日子过得琐碎而踏实。偶尔会去渔村的小集市，买些日用品，听着邻里闲话家常，那些家长里短的烟火气，一点点填满他空落的心底。有人问起他的过往，他只淡淡说是来避世的，无人深究，也无人知晓他曾身陷怎样的黑暗，又背负着怎样的沉重。他会把晒干的鱼干分成两份，一份留着自己吃，一份摆在屋前的石桌上，朝着江叙曾为他奔赴而来的方向，算是一种无声的告慰。
这年深秋，一场罕见的台风席卷了渔村，狂风暴雨肆虐了一整夜，屋前的菜地被淹，晾晒的渔网也被刮得无影无踪。天刚蒙蒙亮，杋青意便顶着风雨出门收拾，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身形挺拔，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脸上带着风霜，眉眼间依旧是那抹化不开的阴翳，只是眼底没了往日的狠戾，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茫然。是炎则。
杋青意的心猛地一沉，脚步顿在原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些被海风渐渐抚平的恐惧，在这一刻骤然翻涌。炎则也看到了他，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像失了魂的孤狼，一步步朝他走近，脚步有些踉跄，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海水腥气，想来是辗转了许久才找到这里。“青意。”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风雨的冷意，却没有了往日的压迫感，反倒透着几分小心翼翼，“我找了你很久。”
杋青意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指尖泛白，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你不该来这里。”炎则停下脚步，与他隔着几步的距离，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看着杋青意眼底的疏离与戒备，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江叙的事，还有你的事，我都认。我不是来纠缠你的，只是……只是想看看你，看你是不是真的过得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从前那个说一不二、偏执狠绝的男人，此刻竟像个无措的孩子。
杋青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恨吗？自然是恨的，恨他的禁锢，恨他的狠戾，恨他害死了江叙，可真当他这般狼狈地出现在眼前，恨意却又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我过得好不好，与你无关。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也请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炎则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掠过他腕间淡去的红痕，掠过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掠过他身后那间简陋的矮屋，眼底满是自嘲：“是我从前太蠢，把你困在金丝笼里，以为那是对你好，却不知你要的从来都是这样的自由。”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轻轻放在身侧的石头上，“这里面是江叙的东西，是我后来在老宅找到的，他的旧键盘碎片，还有一张你们少年时的合照，我想，你或许需要。”
说完，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便走，黑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雨之中，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像是被这风雨彻底吞噬。杋青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锦盒，许久才走上前，将它捡起。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一块磨损的键盘碎片，还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少年江叙眉眼清亮，笑得灿烂，而他身边，竟站着年少的炎则，彼时的炎则还没有后来的阴翳，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桀骜，只是看向镜头外的目光，已然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偏执——想来，那目光的尽头，是年少的自己。
台风过后，渔村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杋青意将锦盒放在床头，没有再打开，却也没有丢弃。他依旧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只是夜里的梦魇渐渐少了，偶尔想起炎则，心中再无波澜，那些恨与怨，终究在日复一日的海风与烟火气里，慢慢沉淀。他偶尔还是会坐在礁石上，望着远方的海，只是不再只想着过往的伤痛，也会想着江叙若还在，看到这样的安稳日子，应当会为他高兴。
又过了几年，杋青意在渔村开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卖些渔民常用的物件，也卖些自己晒的鱼干，生意平淡却安稳。有个常来买东西的老奶奶，总会念叨他孤身一人太过冷清，他却笑着说，这样就好。他早已明白，自由从来都不是毫无代价的，那些刻在心底的疤，不必刻意抹去，那是他活过、抗争过的证明，也是江叙用生命为他换来的安稳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渔火照旧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