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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掉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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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水谷底,夜风如刀。
林恩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岩壁上,呼吸破碎而艰难,却仍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萧烬……你真以为,我若存心取人性命,会留下任何活口?”
萧烬的手如铁钳般扼上他的脖颈,力道一分分加重,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师尊,您还觉得……我是当年那个对您唯命是从的傻小子吗?”
一道白影倏然掠入谷底。
易安踉跄跪倒,扯住萧烬的衣摆,泪眼婆娑:
“阿烬!求你放过师尊吧……他纵有千般不是,也终究是我们的师父啊!”
萧烬低笑出声,气息拂过林恩耳畔,字字如冰锥刺入:
“师父?哪一门的师父……会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弟,怀着那般龌龊不堪的心思?”
林恩瞳孔骤缩,周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结。
——那一年枯水谷的夜晚,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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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师尊,您怎么了?”
焦灼的呼唤由远及近,将林恩从冰冷的梦魇中硬生生拽回。
意识沉甸甸地归位,他倏地睁开眼,撞入视线的,是那张尚且稚嫩、却已能窥见未来轮廓的面容。
少年的萧烬正紧守床边,双手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袖,眉眼间满是未加掩饰的惊慌。
——与记忆中枯水谷底那个冷酷阴鸷的身影,倏然重叠。
比爱意更先到的,是刹那间席卷而来的、锥心刺骨的恨意。
林恩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萧烬踉跄后退。
“滚开!”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淬冰,“还有,我不是你师尊。”
萧烬怔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红,满眼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他慢慢低下头,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吟:
“对不起,大神仙……我、我以为您当时默认了……所以才……”
林恩看着他这副怯生生的模样,胸口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虚无。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萧烬,还不是那个日后威震三界、翻云覆雨的尊神。
说得好听点是稚嫩,
说得直白些——
现在的他,不过是个连自保都困难的半大孩子。
更何况,自己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重走剧情,而是找出导致世界崩坏的根源。那些前尘旧怨,那些纠缠不清的孽缘……
能避则避,才是上策。
“出去吧。”
林恩缓缓躺回榻上,听着房门轻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消散。
四周的空气仿佛还凝滞着方才的寒意,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他阖上眼,那些早已被剥离的记忆,又猝不及防地汹涌而归,带着枯水谷底刺骨的冷意,清晰得令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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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仙上,您起身了吗?我给您送早膳来了。”门外响起的声音轻柔温顺,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林恩的神经上。
——是易安。
“进来。”林恩早已端坐于桌前,语气平淡无波。
易安推门而入,抬头望见他的那一瞬,竟不由得怔住。
曦光自窗棂流入,恰好为林恩的衣袂与侧影镀上了一层朦胧光晕,清冷孤绝,恍若神人临世,令人不敢直视,更心生敬畏。
他慌忙回神,垂首快步走近,将食盒轻放在桌上。就在林恩伸手欲接的刹那,易安的手腕却像是突然脱力一般,食盒猛地倾斜——
汤汁眼看就要泼洒而出!
电光石火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稳稳托住了食盒的侧沿,阻住了这场意外。
易安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林恩近在咫尺的脸。只见他唇角微勾,非但不恼,反而凑近易安耳畔,温热的气息裹挟着低语,一字字清晰地敲入鼓膜:
“可得……小心点啊。”
话音方落——
“咔嚓!”
一声脆响毫无预兆地炸开。林恩余光倏然扫向门边,只见那本就腐朽的门框上一块木头应声断裂,簌簌落在地上。
门扉因此微微震颤,门外却并无脚步声,只有一片压抑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林恩眼神微凝,目光仿佛能穿透薄薄的门板。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恩!你怎么还在这儿耽搁?村里那些人昨晚就该处置了!”顾宗申风风火火闯进屋来,伸手就要拉他,却被林恩不着痕迹地拂开。
“顾少主,”林恩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听闻青云宗最重礼数。按辈分论,你应该尊我一声‘师叔’吧。”
顾宗申脸色顿时青白交加,转身欲走,却又生生顿住。他咬着牙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垂首抱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师叔……请您移步。”
林恩这才施施然起身,经过他身侧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好师侄。”
那语气里的惬意,让顾宗申的拳头瞬间握得死紧。
眼见林恩已踏出房门,顾宗申正欲紧随其后,头顶上方却传来一声不祥的脆响——
一道尖锐的断梁竟直坠而下,直刺他天灵!
“仙人小心!”
易安惊呼着扑身而上,将他猛地推开。
——嗤啦!
木刺划过易安手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一片衣袖。
“你……”顾宗申急忙扶住他,手法利落地为其封穴止血,目光却凝重地落在那截断裂的木梁上。
心头陡然一沉。
方才那生死一线的危机,他竟未曾有半分预知……若非易安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难道他的修为……又在不知不觉中倒退至此了?
可……
“仙人你……没事吧?”
顾宗申这才猛地回神,连忙将易安扶到椅边坐下,迅速从腰间锦囊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丹药:“快服下。此药不仅能愈你臂上伤口,亦可涤清体内沉疴。”
易安接过丹药,仰头服下,苍白的脸上绽开一抹浅笑:“多谢仙人。”
那笑容澄澈温和,竟让顾宗申微微一怔。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匆匆道了句“你好生休息”,便转身快步离去。
他在村中疾步穿行,四处张望,却始终不见林恩的身影。
正当他认命般叹了口气,准备独自前往救治村民时——
村镇附近的竹林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消失的林恩正出现在此,袖中暗器接连飞出,破空声凌厉。而数十步开外,萧烬正被几道灵索缚在竹干上,身形敏捷地偏头闪避,那些暗器几乎贴着他的鬓发、衣角钉入身后竹身,精准得骇人。
林恩收势而立,拂了拂衣袖,语气悠然:
“萧烬,我平日最喜欢这般训练。你若再像今日这般,在窗外无所事事地……窥看……不如以后每日都绑在这儿,好生陪我练练手。”
萧烬偏头吐掉口中的血沫,抬眸望向林恩,染血的唇角却缓缓勾起,眼底暗潮翻涌:
“都听大神仙的。我当然会乖乖听话。”
林恩指尖微动,正欲解开灵索,却听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师尊,”萧烬依旧被缚在竹干上,头颅却微微后仰,以一种近乎凝视猎物的眼神锁定他
“你猜到了吧?我……都记起来了。”
那双眼眸深处,幽光浮动,似有暗火灼灼。
林恩周身气息骤然转冷:“活腻了,敢挑衅我?”
“弟子不敢,”萧烬牵起染血的唇角,声音轻缓却清晰,
“大神仙……不,师尊。我们谈个合作,如何?”
林恩一寸寸审视着他,缓步逼近,直至两人呼吸可闻:“你,没这个资格。即便我杀不了你,也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萧烬却低笑起来,笑声混着血沫,声音却在林恩脑海内直接响起——不是通过空气,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链接:
“师尊难道……不想彻底脱离这世界的掌控吗?”
林恩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就在这一瞬的凝滞间,萧烬微微侧首,气息几乎拂过他的耳畔:
“我能帮你。但师尊也该想清楚——你心底真正恨的,究竟是我,还是这操纵你我命运的世间?”
他顿了顿,声音轻如叹息:
“毕竟……我也只是个被摆布的棋子啊。
这时木屋方向的惨叫撕裂空气,林恩脑中的系统警报已冰冷炸响:
「紧急警报!核心角色‘易安’生命垂危!黑雾污染加速扩散!执行员2007号,限十分钟内控制局面并确保其存活!失败惩罚:积分清零,立即抹杀!」
“真麻烦。”林恩啧了一声,一把揪住身旁萧烬的衣领,身影瞬息消散。
下一秒,两人已置身于木屋之外。
眼前景象堪称诡异——数十个村民如提线木偶般僵直站立,浓郁的黑雾从他们眼耳口鼻中钻出,又丝丝缕缕回灌,操纵着他们缓缓向木屋挤压。
而在人群中心,易安正被一只雾化的黑手扼住脖颈提起,脸色发紫。
林恩将萧烬随手丢开,甚至没看他一眼,指尖掐诀,一柄通体碧绿如玉的长剑自虚空凝现。
剑光如寒潭掠影,一闪即逝。
黑雾之手应声溃散,易安跌落在地,剧烈咳嗽,却挣扎着指向木屋:“上仙……顾公子……在里面……救……”
话未说完,人已昏厥。
林恩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却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枚九龙峰特制信号弹,屈指弹向高空——嘭!绚烂的青光炸开,照亮了半边灰蒙的天。
青云宗少宗主若死在这儿,后续的麻烦会比黑雾更难缠。
他手中长剑再度扬起,剑势如疾风扫叶,精准地点向每一个被附身村民的眉心。黑雾凄厉嘶鸣着被逼出,躯体则软倒在地。
转眼间,清理出一条通往木屋的路。
林恩反手将昏迷的易安推向萧烬方向,语气不容置疑:
“你既恢复了记忆,法力应当能用。你的‘未来道侣’若死在这儿,剧情线会更乱。看好他。”
说罢,转身就要冲向木屋。
“师尊这是要去救那位顾少主?”萧烬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与你无关。”
“是吗?”萧烬轻笑一声。
林恩骤然感到周身一紧,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禁锢之力将他定在原地——是萧烬的法术,但其中运转的灵力轨迹,竟夹杂着几分他当年亲授的、却又被刻意改良过的痕迹。
“你果然留了一手。”林恩声音沉了下去,眼底寒芒骤现。
萧烬已瞬移至他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少年的脸上,那抹惯有的怯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和一丝玩味。
“师尊总是不信我。”他叹息般说道,抬手,用指尖在自己掌心飞快一划,鲜血涌出。“我是在兑现自己的承诺”
紧接着,不等林恩反应,那染血的手指已轻点在他额心,微凉的触感伴随着一丝尖锐的痛——额间皮肤也被划开一道细口。
“以血为媒,以魂为引,”萧烬低语,声音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此契暂成,同心共感,祸福暂联。师尊,这样……你或许能多信我半分?”
瞬息之间,林恩感到一种模糊的链接在两人之间建立,他能隐约感知到萧烬此刻平静表面下翻涌的警惕与算计,同样,自己的情绪恐怕也有一丝泄露了过去。
「系统警报:检测到非常规灵魂链接!能量谱系异常……与当前世界漏洞数据部分吻合……分析中……」
系统提示音突兀插入,带着明显的紊乱和延迟。
林恩瞳孔急剧收缩。
萧烬却已松开手,退后半步,抹去掌心血迹,仿佛刚才那惊人之举只是拂去灰尘。
“现在,”他看向黑气翻涌的木屋,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师尊,救人要紧。需要我打头阵,还是……您依然想把我当探路的石子?”